“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在服务器大型崩溃抢修了两天两夜之后，尤金便成了禁用英雄，一直到郝小枝生日这天都无法被游戏里的任何玩家所选定。许沉言望着餐厅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示意走廊上的服务员可以在生日歌结束之后将蛋糕端上来了。“小枝，”他笑着举起酒杯，“生日快乐。”“谢谢。”郝小枝看着摇曳的烛光也举起了酒杯，“谢谢你，我没想到你会……”“往年都是你小心翼翼地来问我有没有时间可以来吃你的生日饭，那今天，就算我回赠给你的一点小心意吧。”许沉言一口将杯中的红酒饮尽，眼睛却没离开过郝小枝。这个冬天郝小枝实在瘦得太多了，毛茸茸的黑色高领衣上戳着一张精致的小圆脸。他想过，但是也没真的想过，郝小枝瘦下来之后，会这么好看，所以他这么多年，总是碍着些什么不曾表示。“红酒是你喝过的牌子，西餐也是你在这家预定过的厨师，蛋糕是你初中时候最喜欢的布朗尼——”许沉言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我没准备过这些东西，还挺……有趣的。”“你明明是想说麻烦吧。”郝小枝了然地笑了笑，在默默搜索对方喜好这件事上，她可是最有发言权了。“你喜欢纯色的袜子，奶茶永远只喝三分甜，面食里面一定要加醋，坐车不爱靠窗边，每本教科书上都不会写明班级，秋天容易睡过头反而冬天最精神，篮球鞋从不更换牌子，还有更多呢，我就不一一举明了，”郝小枝其实没什么胃口，如果不是一大早睁眼看到郝父郝母的转账记录，她压根儿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只知道，昨晚入睡前刷了好几次官网，然后发现依旧没有尤金在游戏中解禁的通知，所以今天又是连这种隔着屏幕都见不到的一天，甚至连带着眼下这块冠了她生日晚餐之名的牛排也变得有些干涩。她垂眸，慢慢地切着，头顶的水晶灯照得她手指的前端跟葱管一样细白，“不过还是很谢谢你，今天愿意为我准备生日。”“小枝，过去是我不好，一直被一些肤浅的东西所阻碍，但是我现在真的很想和你——”“许沉言，我没关系的，所以你不用觉得对我抱歉或者亏欠。”郝小枝抿了抿嘴，又抬起头与许沉言直视着，“我现在能在你面前轻松地说出这些，就代表着对于过去，我已经完全放下了。而且我们不一直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吗，知道朋友的喜好不是很正常……”“那作为朋友，我可以劝你一句，早日回到现实中来吗？”许沉言是聪明人，经过上次郝小枝在网吧疯狂流泪，登录游戏账号这件事，他就算不开口问，但也能联系自己亲眼见过的，整理出一些靠近事实的线索，“你十二岁的生日我们是一起在你家过的，你许愿说踏踏实实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就够了，可是现在呢，你觉得你——”“许沉言，你就当我大龄儿童睡在爱丽丝的仙境里不愿意出来吧。”郝小枝再一次抢过了话语权。许沉言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是这种要挨现实一棒子的痛楚感，能不能晚一天算一天呢？毕竟……毕竟对于尤金，她还没有完全死心，没有觉得一切就真的不可能了啊，哪怕她知道，她已经到了一个最该正视现实的年纪。“那我现在许愿咯。”郝小枝将刀叉放下，双手合十地抵在自个儿的下巴上，“第一个，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第二个，希望大家在乎的人都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小枝——”许沉言看着她，眼里是清清楚楚的不解，和一点点疼惜。“那第三个不能说出口的愿望，我把它送给你好了。”郝小枝笑笑，也不在意许沉言稍显意外的表情，“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个愿望就当作你为我准备这顿饭的谢礼好了。本来嘛，生日愿望就是讨个好彩头，可要是我真的许了我最想要的愿望，但是没有实现的话，我反倒会非常难过的，我已经在让这件事尽量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了，生日一年一次，也算珍贵吧，所以我不想这样……干脆就送你啦，我也觉得挺好的。”晚餐过后，郝小枝谢绝了和许沉言一块去看电影的邀请，她把伞递给了他，自个儿走在了大雪中，然后随意搭上了一辆公交车。她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干，就是想静一静而已。郝小枝坐在最后一排，窗边是浓重的夜色晶白的雪花还有各种靓丽的彩灯，公交车有那么一点点破，暖气供应得不是很足，坐得久了仍旧是冻手冻脚的感觉，但是她却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起了第一次和尤金坐车回家的场景——当时也是坐在最后一排，他懒洋洋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像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和光飘呀飘，最后软绵绵地在她的心上落了根。而如今，说好在生日当天要买十个蛋糕糊她一脸的那个人，却好像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哎，小姑娘？”司机已经是第四次看到郝小枝走到他旁边来刷公交卡了，“你别刷了，你又没下去过。”“可是，我一直都在坐啊。”郝小枝在这些事方面还是特别规矩的，“从首发站坐到终点站，不刷卡感觉好像很奇怪。”“不用，反正你坐不坐，我这车都一直开着的。”司机大叔倒是很和蔼，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还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我这条线因为修路改了路线，所以最近上的人很少。”郝小枝点点头，就直接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她的头抵在明黄色的栏杆上，早该去修剪的刘海挡了一半的视线，不过这样也不妨碍她望向她刚刚坐了很久的最后一排。司机大叔说得没错，这条线果然很少有人上，再一次从首发站开到终点站，都没有人坐过那个位置。“小姑娘到底想去哪儿？”司机大叔打着方向盘，忍不住再次开口跟郝小枝攀谈，“我这已经是最后一趟了，到时候得开去公交车总站，那儿离市区挺远的，怕你回去的时候不安全。”“我今天生日，”郝小枝答非所问，“二十四了。”“那祝你生日快乐，”司机大叔笑着给了一声祝福，“所以今晚是坐循环公交车庆祝？”“本来——”郝小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已经垂到了胸前的直发，“是该被十个蛋糕糊上一脸然后吵吵闹闹的……应该本来是这样的。”“发生什么了吗？”雪下得越发大了，市内的路况也开始有点堵车的迹象，于是司机大叔就趁着这个空当给郝小枝递了一根棒棒糖，“你看，现在车上就你一个乘客，这糖给你了。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女儿塞我口袋里的。过生日，要开心啊。”郝小枝低头道了声谢谢，却只是攥着糖不吃，这糖好巧不巧的，还是菠萝味。“司机大叔，”沉默许久后，郝小枝抿了抿嘴，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句她想了一路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喜欢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怎么办啊？”“去找呗。”“那如果根本找不到呢？或者说那个地方压根儿去不了呢？”“那就等呗。”“那要等多久？如果要等很久很久也可以吗？”郝小枝的手紧张地蜷了起来，坚硬的糖杆子戳得她手心发痛，“我已经二十四了，如果一直沉浸在不现实的梦境里，也是可以的吗？”“为什么不可以，那不是你喜欢的人吗？”司机大叔转过头，一边说话一边摩挲着自个儿还带了些胡楂的下巴，“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冲淡人生的苦味的，想要得到它就必须要付出一点代价嘛。不过也得看每个人的活法了，看你是想不那么开心地在现实里按部就班，还是想等到满脸皱纹，然后再一拐杖敲晕你喜欢的人，并且大吼我等你五十年啦！”郝小枝捂着嘴笑了，但眼里却是闪着光，她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从小到大都是很听话地活着，那这一次，我想要任性地选择大叔你所说的后者。”“我知道，你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司机大叔也不再看郝小枝，“其实放弃也好，妥协也罢，这种事，只要是真的，那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你这么问，无非就是想找个人肯定一下你自己而已。喜欢嘛，当然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到了绝处，老天爷也会给奇迹的。刷公交卡的边上有抽纸，寿星就别哭鼻子啦。”郝小枝闻言点点头，手刚要伸过去，就听到自己塞在包里的特别提示音叮咚一响，于是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连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也顾不上了，只想着赶紧将手机翻出来。——各位玩家晚上好！我们在这里非常高兴地通知各位，游戏人物尤金现已解禁，从今日零点起便可供正常选择，在此我们对这段日子以来给大家所添的不便感到非常抱歉……“司机大叔！麻烦靠边停一下，我要下车！”郝小枝喊完这一句话，就立刻飞奔在了雪夜中。凛冽的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围巾，凝结在脸上的眼泪也几乎快要成冰，但是她什么也不管了。哪怕还有两个半小时才能在游戏中见到尤金，但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鲜活有力地跳动了起来。没关系，她默默地跟遥远的尤金喊着话，没关系的，尤金，哪怕到了你再出现的那一天，我已经白发苍苍而你少年如旧，我也舍不得用我的拐杖敲你的。我只会大声告诉你，就算你不再热门，甚至开始无人问津变成过气的游戏人物，我郝小枝也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的。因为不管是二十四岁的郝小枝，还是八十四岁的郝小枝，都一定会是一个捧着一颗完完整整的真心等待着和尤金重逢的郝小枝。因为尤金最好，最好，最最好了。郝小枝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公寓楼下，还没将那扇铁门推开，就看到楼道里隔三四个台阶就摆着一个被透明盒子装着的精美蛋糕，以及每个蛋糕旁都有一张乖乖躺好的粉红色卡片。——我觉得“一个很粉红猪的人”这个ID真的很不错，我猜一定是哪个帅哥告诉你的。——哦，你在这个帅哥的手机里也是这个备注。——但是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生日套一下这个帅哥的手机密码呢？——帅哥回去之后过得有点惨。——具体是个什么惨法就不告诉你了，毕竟真男人从不靠同情。——哎呀，其实就是想出来找你的时候被链接之门给卡住了。——喂，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卡门，没那么傻……反正别偷着笑啊我警告你。——被卡了之后就被按在游戏里修理，动不了，游戏里还给禁了大半个月。——唉，我看这个英雄世界我是混不下去了。——冬天来了，你们这儿真冷，所以那什么两条打八折的围巾你赶紧去给我买回来。——粉红色也行，上面有猪也行。我报销。——这次的火焰皮肤那么丑，你居然还守着点买了，我怀疑你的眼光有问题。——哦，我好像骂了我自己。——算了，买了皮肤你的技术也还是一言难尽。省点钱吧。——要不我收你做关门弟子？三个月起飞成国服第一尤金。——放心，我不收你钱。但是你不准再对着许沉言笑，一丁点也不行。——同居对象什么的真无趣，我就比较喜欢就算不同居也是对象的那种对象。——说过要买十个蛋糕糊你一脸，但是我觉得，二十四岁，就买二十四个吧。——明年给你买二十五个，后年给你买二十六个。——买到一百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不光是今天，其实是每天都要快乐。——我也很想你。——所以我再也不会回去了。——生日快乐，郝小枝，祝你永远都喜欢我。郝小枝一张一张读着，好不容易干掉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嗨，考不考虑来我怀里擦个眼泪？”她拿着最后一张卡片，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了家门口的尤金。老样子，穿着披风和马靴，腰间别着两把枪，笑容耀眼，星空眸深邃又璀璨。“你俗不俗啊！”郝小枝泪眼迷蒙地狠瞪了眼前人一眼，“同一个剧情走两遍！”“招不在多，管用就行啊。”尤金一边笑，一边朝着郝小枝张开了手臂，“所以，过来。”——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