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喊老板娘,收了桌上的剩菜,再开一桌,又点了不少酒,花花绿绿的摆在桌上,看起来赏心悦目。周六一第一次喝酒,是雷明带回来一瓶高度数的白酒,他刚上大学,她刚进刑警队,破了个大案子,刑警的习惯,就是没日没夜的追凶几个月,然后放个假喝顿酒。那是雷明的庆功酒。两个人在烧烤摊子上,周六一被辣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雷明哈哈大笑:“别喝了,未成年人禁止饮酒。”老板娘端菜的间隙,也会看手机,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儿,那小子还能这么淡定的坐在那儿喝酒。人才呀。老板娘走过去,笑道:“这顿酒,姐请了。”周六一却是直接扫码,估摸着多付了一些:“不,我们警察,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老板娘也就不再坚持了,又从柜台拿了瓶酒:“现在哪个单位不赊账,有些店都因为赊账赊的倒闭了,就你们所从不赊账,每次都是结了现金。”雷明很快过来了,她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开单位的车,打车过来的,阔步走过来,推门而入,整个人鲜艳而明媚,光彩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周六一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坐下以后,雷明利落的开了好几个酒瓶子,把面前倒水的大杯子和喝酒的小杯子都满上了,这明显是要陪着周六一喝醉的样子,雷明一直都是有召必回,所以从来不会喝太多。周六一问她;“不需要出任务吗?”雷明笑道:“我请假了,这几年的年假全都请一块儿了。”周六一表情惊愕,能吞下一个鸡蛋:“啊?”雷明一饮而尽一杯酒:“这不是怕你挨揍嘛。”周六一不解。雷明又喝了一杯:“这么说吧,我也觉得你没错,谁揍你,我就揍谁。”周六一脸上的笑容里,眼睛通红:“那万一像我一样,要扒警服呢?”雷明笑意直达眼底:“那你开个公司,养我吧,我能当保镖,保安也行。”周六一端起酒杯,一口闷。自今日起,他在雷明的眼里,再也不是那个瘦弱的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儿了,他可以为了理想和他眼中的正义,放弃其他一切。第二天,一直到了日上三竿,周六一才醒过来,这段时间熬夜熬的太狠了,睡眠严重不足,而且因为喝了酒,醒过来以后还头疼。张思睿拎着一个食盒,肥美的脸上挂着八卦后心满意足的微笑,把早饭给周六一摆上,周六一尝了尝,就感觉不太对,这不是外面买来的口味,张思睿说是早上所长拎过来的。周六一心落地。就算是付胜有一千条理由不愿意,他也还是认可了周六一,真正把周六一当成了一个单位的人。“真不知道谁干的,居然闹得满城风雨。”………………………………这时候,突然之间,一阵大嗓门儿突然咆哮起来:“周六一!你给我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娘找到你先打折你的腿!”张思睿和李华过来,抱着周六一就要往没有人的杂货间扔,李华道:“我问过我师父了,遇到这种事情,一般躲着点儿,你现在是见习生,我们对外就说是临时工。”张思睿更是两百来斤把周六一往里面推,还准备自己堵门:“我问过我爸了,现在警察才是弱势群体,群众要是被打死了,有单位能赔,你要是被打死了,没得赔,一群穷哈哈的同事,给你凑不了几个钱,现在的烈士标准,太高了,你肯定够不着……”周六一有些无语:“你们让我出去成不?”李华把胸脯拍的震天响:“你放心,真出了事儿,就开除我这个临时工!”张思睿道:“你放心,到时候官司打起来,我让我爸来,我爸只要发挥正常,他都能把对方的律师给送进去。”周六一无语:“那是我妈。”啊?周六一的妈,罗美霞女士,是一个比爷们儿还爷们儿的女人,靠着一个人开小摊,硬生生把两个孩子供出了大学生,还在当地买了两套房子。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弱不禁风,娇声软语的?罗美霞桌子拍的震天响:“辞职,必须辞职,你看你找的什么工作?好意思和我说什么国家单位,旱涝保收,管饭管住宿,饭就是食堂,住宿就是八人间的宿舍,还有十三个月的工资,你看看多的那一个月够不够加班费的?别以为你妈不懂法,劳动法不管公务员,遇到任何紧急事情,都得无偿义务回来加班……”周六一站在旁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被训的抬不起头来。至于之前还拍着胸脯保证,事情来了肯定会和周六一一起扛的俩货,早就躲得远远的了。罗美霞骂够了,周六一才倒了杯水,双手奉上给他妈,但是没有一点认错的态度:“妈,这你就太双标了,凭什么我姐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你没说她,反过来说我?”一听这话,罗美霞火气更大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姐一直和我说她是个医生,结果上班儿我才知道居然是个法医,天天见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我去她单位看过她,居然对着玻璃瓶里泡的眼珠子吃盒饭,我被吓得好几天了睡不着觉好不好?你知道你姐和我说什么吗,她说比对着培养皿里的大粪吃饭好多了。你知道你姐现在相亲,相亲对象都被吓跑了吗?人家手握一半,就收回去了。你倒好,你和我说你是公务员,结果居然是基层派出所,还不如你姐当个法医,起码死人不会网暴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养活了你们两个活祖宗,你们一个个都要气死我……”周六一回怼:“那我姐都那么干了,凭什么我就不行,我就知道你偏心。”罗美霞怒道:“我什么时候偏心了?家里什么不是先紧着你?”周六一振振有词:“你一直和我说你重男轻女,什么叫重男轻女?就是重的活儿让我干,轻的活儿让我姐干!”他妈抄起板凳,直接冲了过来:“你还顶嘴,你姐没爸,我好意思骂她吗?”周六一赶紧躲:“我也失去了爸爸。”他妈道:“你从来就没有过爸,还什么失去……”周六一他妈会放狠话,周六一也会:“我不光没爸,也没妈,你来这儿干嘛。”母子两个人,你追我赶的,居然打了起来,他妈在后面撵,周六一在前面跑,穿过张思睿和李华面前,风一样的,空的矿泉水瓶子直接从李华的脑门上飞过。至于黑旋风,这条曾经威风凛凛,叱咤风云,让无数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警犬,更是盘在宣传栏后面,瑟瑟发抖。李华道:“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周六一,不怕神经病、不怕跳楼的、不怕耍赖的老太太了。”张思睿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妈太可怕了!”…………………………………………这时候,派出所外面嚷嚷起来,院子里一拥而入几个中年男人,看起来都像是社会上的人员,挺蛮横的,还带着一个看起来面色不善,镶金牙的女人,女人怀里,居然抱了个骨灰盒。事情,果然严重了。女人一看周六一,指着周六一给后面几个中年男人道:“就是他,弄死了俺的儿!你们可都是孩子的叔叔伯伯,警察害死了人,可得为我们做主呢?”这些男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朝着周六一过来,这些人过来就算了,居然还带着摄像机,一个个嚷嚷着:“警察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告诉你,今天不赔一百万,你就别想活着出去!”“那可是一条人命,你得给我们侄儿披麻戴孝!”……显然,这是一群蛮不讲理的人!李华和张思睿的第一反应,都是赶紧叫领导过来,但是所长和教导员今天都去了网安中心,其他几个人处警了,黄青梅请假了。就很不凑巧,现在所里就是他们三个。这群人直接冲着周六一过来,要把周六一给活吃了!李华和张思睿赶紧挡住了,他们确实是只拦在了周六一面前,那个女人直接就滚在了地上:“黑警察要了我儿子的命!”李华的手还没有沾上来,这个女人就抓李华的裤子,特么的,警服裤的质量不怎么好,穿一段时间就成了光面儿的,又薄又拉胯,被一个老女人抓着,真……李华快要气炸了,厉声道:“你给我松开!”这女人居然喊起来了:“警察打人了!”李华倒是想动手,但是前段时间出了一个事儿,有个警察处理了一个醉鬼把计程车后座吐得一塌糊涂,开到了洗车店,要两百洗车钱,当时醉鬼也出了一半钱。但是第二天,醉鬼就跑到了派出所去闹,非要要回那一百块钱,又是骂又是推推搡搡的,就算是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警察实在是忍不住,推了一把。然后,在网上闹得轰轰烈烈,好几个社交平台上热度不减,就得了个停职的处分。黑旋风一看李华受欺负,龇牙咧嘴的,之前受训的格斗技能立刻就被点满了。但是张思睿赶紧过来,把犬拉住了,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着群众下口……现在这些人,居然是扛着摄像机来的。周六一不惯着这人,直接过来就抬起这妇女的两个肩膀,硬把人给拖起来,但是话说的好听:“秋天了,地上凉,大娘,您起来。”这妇女越发嚣张,起来就给了周六一啪啪两个耳光,口水四溅:“警察非礼妇女了!”周六一就这么站着,口水落脸上了也不擦。他的母亲,罗美霞在旁边看着,火冒三丈,她冲过来就把这个女人推到了一边:“你给我住手!”然后从小包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丢给周六一:“擦干净!还当警察呢,自己的脸面都顾不住!”妇女嗓门特大:“我告诉你,我可是洪鹏飞的老婆,我是死者家属,你谁呀?”罗美霞指着周六一,嗓门比这人还大:“我是他妈!”妇女一看这,立马来劲儿了:“就是你儿子害死了我老公,仗着自己是警察,就欺负我们小老百姓,这事儿必须赔钱!”周六一他妈冷哼一声:“赔钱?赔什么钱?你当我们没通网吗?你看过完整的视频没有?你的丈夫,就是个混蛋,肇事逃逸,传销诈骗,害的别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逃避警察的抓捕,路上故意撞翻带着婴儿的妇女。最重要的是,路口他能往上跑,也能往下跑,为啥非要闯红灯?你给我听清楚点!闯红灯,全责!不是谁家里死了人,谁就有理,你以为全天下都是你妈?”妇女懵了,估计没见过比她还要不讲理的,一下子串不起词来,只会吼叫着:“我家男人死了!死人了,你知道不?死人了!”罗美霞立刻把周六一拖过来:“这傻逼玩意儿在我肚子里时候,他爹死了!我找谁说理去?你卖惨,我比你惨!杀人犯二十年了,还没有抓到,我找谁赔偿去?”周六一一言不发,任由他妈把他推了出来,字字锋利如刀,字字锥心彻骨。疼!李华和张思睿,都震惊的看着周六一。这个看起来青春阳光的年轻警察,居然有这么辛酸的身世。妇女手指着罗美霞,只会说个:“你,你,你!”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不应该是一群位高权重的领导,怕影响不好,赶紧和她谈赔多少钱的问题吗?罗美霞指着周六一:“他爸没了,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才十八岁,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你哪根手指头动他了,我就剁了你哪根手指头!”这群人被罗美霞给吓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还小声嘀咕着:“这警察是个狠茬子,肯定要不来钱,咱们就赶紧走吧!”“我可不想坐牢!”“我听说分局那边给解决个火化和骨灰盒的费用。”“本来就肇事逃逸,又传销诈骗,太丢人了。”……这群人,像是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互相咬了一会儿耳朵,灰溜溜的走了。而罗美霞的脸上,已经是两行泪下来了,她抓着周六一的手,一直在抖:“你说你,受这么大的委屈,图什么呀?”周六一很平静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其实已经被风干了,张思睿想劝他去洗洗,但是又不敢。周六一说:“妈,你回去吧,店关一天材料、房租、人工,都是损失,还会流失客户,得开三天才能补回来。”罗美霞握着周六一的手不放:“开什么店?店哪有你重要,本来开店就是为了让你能吃口饱饭,你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我如果不来,谁会护着你?”这时候,一辆半旧的警车开了进来,雷明从副驾下来,赶紧跑过来,驾驶下来的居然是所长,也是着急忙慌的,车都没有停进车位里,后位上下来的是梁培禾。看到了梁培禾,罗美霞的脸色变得惊愕,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原来如此的平静。周宽的案子,当年梁培禾是主办人之一。罗美霞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一遍一遍的说丈夫的工作情况、朋友交际情况,反反复复的回忆那几天的细节。对于任何失去亲人的人而言,都是一种刮骨敲髓的折磨。时至今夕,那些往事,那些人,都是刻骨的折磨!雷明跑过来,深秋的冷风里,她的脸颊上汗津津的,两只手都放在了周六一的肩膀上:“没事了,网上的视频都删掉了,剩下的事情,分局会出面解决。”听到雷明这句话,罗美霞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梁培禾和付胜,请罗美霞去办公室谈谈,罗美霞一看两个警察,她是一个人,没看自己儿子,而是立刻看向了雷明,雷明立刻道:“罗姨,我和你去。”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仨。张思睿擦了擦脸上的汗,赶紧把黑旋风栓回了宿舍,狗子还恋恋不舍的,像是想听更多的八卦。周六一看了看办公室的窗户,也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有些无聊的踢着脚下的石子。李华没话找话说:“你妈,对你挺凶的。”周六一笑笑:“还好吧。”张思睿感慨:“我要是有这么个妈,我肯定疯了。”周六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还流露出一丝幸福的:“我七八岁的时候,家里其实已经过得还可以了,我妈抽屉里放满了零钱,经常有个三五千的样子,满了就去存,我家的两套房,就是那么买的,我感觉好像挺快的。我妈一直逼着我干活挣钱,逼着我好好学习,只能考第一名,第二名都会被锅铲捶一顿。她太忙了,我小时候的作业,都是自己模仿她的笔迹签的。所以,她对我们的教育,都是靠手感。有一次,路过要饭的乞丐旁边,我很自然的说,我要好好学习,努力挣钱,就是为了以后不要饭。但是我妈停下来,掏了五块钱给乞丐,然后告诉我,你好好学习,努力赚钱,是为了以后街上没有乞丐要饭。”………………………………………………“周宽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和我说,让我少吃点零食,等着他带黄豆猪脚汤回来,会给我挑个最大的,再包点虾皮,路过菜市场再给我买条鱼,肯定会买活的,盯着卖鱼的杀好,入锅的时候鱼儿还会跳。谁知道他说话不算数,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再进家门的时候,我是抱着他的骨灰盒!这么多年了,我再没有吃过一口猪脚,没有再吃过一口鱼,只要看见这两样东西,我就会想起他欠我的。”在梁培禾和付胜说话之前,罗美霞先开口了,双手环胸,坐在沙发上靠门口的位置,明显是不想谈。雷明默然。那天他们学校冬季运动会,她报了女子三千米和跳高,学校难得的能让家长进来,在操场外面观看。她也想让爸爸来。但是她的父亲当天还好上班,她闹了好一会儿,希望父亲可以请假,但是她的父亲却不愿意,上班儿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学的人请假,顶多是自己的书读不完,但是上班的人请几天假,那工作不都推给别人了?她的父亲,也许诺过,只要一忙完,就会去学校看她比赛,给她加油送饮料……但是终究,什么都没有等回来。这天儿,是没法聊下去了。罗美霞一个人在说,梁培禾和付胜插不上话:“你们以为,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孩子和地里的草一样,浇口水就能长大?生周六一那年,我下岗了,拖了两年的工资没有发,他爸发工资以前没了,我连住院的钱都没有!他生下来没多长时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那男的带三个孩子,自己家里穷得叮当响,居然给我找门路要把周六一卖掉,给三千块钱!他们姐俩,一个感冒发烧,就会传染另一个,我在店里搭两个凳子当床让他们躺着,让大的看着小的,抽空给喂口水,过了饭点儿我才能拖着两个小的去医院。周六一在学校被欺负,我又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能怎么办?你们知道学校歧视多厉害吗?一年级刚去,老师就让填家庭情况,我家孩子得一遍一遍填丧父,母个体户,租房。还有那不要脸的,追着我孩子问,你爸呢?”罗美霞的尾音挑的高高的,梁培禾和付胜两个人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都说不出来话。其实,后来梁培禾和付胜去给罗美霞送过抚恤金,但是全都被罗美霞给拒绝了,甚至是拿着扫把给撵出去了。她不要钱,也不要特殊照顾,更不想被记者媒体对着咔咔的拍。她后来搬离了丈夫的宿舍,在外面开店,租房子,梁培禾找到她,都会挨一顿骂,打电话也会被拉黑。沉默,在会议室内蔓延着。良久,梁培禾才道:“嫂子,你把孩子教的很好,两个孩子都教的很好。”罗美霞眼睛红了红,但是她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没有看梁培禾。其实,当初犯罪分子踩点儿诈骗的时候,周宽就报了警,梁培禾来家里了解过情况,罗美霞曾经给他切水果倒水,他们相谈甚欢,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像朋友一样,又见过两次,但是谁都不知道,那些犯罪分子居然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公然抢劫银行……梁培禾是有愧的。但是这么多年,梁培禾看起来比同龄人老得多,两鬓斑白,婚也离了,一起办案的还有几个资历更深,年纪更大的民警,早就到了退休年龄,却是至今不退休,罗美霞也实在难以苛责……梁培禾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我把他看做和其他的警察一样,让他自己选择。”罗美霞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让他选,他非得翻了天不可!”但是所长付胜拿了一份资料出来:“大嫂子,你这两年,还去妇联捐过钱,给单亲农村孩子交高中和大学的学费?”开煮方便面店的罗美霞,居然还会干这个事情?雷明也不知道。罗美霞双手抱得更紧了,她很少叹气:“前几年,店里招了个小工,爹妈没了,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早就不念书了,这年头了,居然还有人不识字,方便面上的配料表都念不下来,我是看他可怜。”但是眼看着这仨人都对她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眼神,罗美霞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现在俩孩子都挣钱了,我也买了两套房子了,没花钱的地儿了。我捐一点钱,让人家有个读书的机会,对我家里也没啥影响,这没啥吧?你们警察政审,还查这个?我可告诉你们,我知道那孩子不到十三岁,就把他送妇联了,一天都没有让他干活,给他煮了个方便面,都没有让他洗碗。这不算用童工吧?我懂法,用童工,要罚款五万的。我可一点犯法的事儿都没干!”所长被怼的无话可说,他现在算是明白,为啥周六一是那个性子了。梁培禾只好继续打圆场:“嫂子,这事儿我们拿不了他的主意,要不您试试?”这皮球踢得,罗美霞很不满意,但是所长却是恨不得竖大拇指,不愧是搞了一辈子警务工作的翘楚。…………………………………………院子里,三个人难得有一会儿无所事事的时光,又把黑旋风拉了出来,逗狗玩儿。李华问周六一:“六一,万一你妈叫你回去怎么办?”周六一笑道:“我成年了。”李华又道:“那再打一顿呢?”周六一摸着狗头:“怕啥,她又不会真的打死我。”罗美霞已经下来了,看着周六一脸色铁青,黑旋风很有灵性,知道了罗美霞是自己人,扑腾着要亲近,罗美霞直接把狗头给摁下去了。罗美霞问周六一:“确定了?”周六一点头:“嗯。”罗美霞还在生气:“那家里的两套房子都不给你了,都给你姐。”周六一倒是很坦然,毫不犹豫:“行!”罗美霞手指着周六一的鼻尖,抬手就要打:“你!”周六一一点不怕,往前走了一步:“妈,如果打我,能让你心里觉得好受一点,那你打我吧!”罗美霞的眼圈红红的,抬起的手没有落下来,看着眼前的儿子,眉清目秀,已经不是奶娃娃,而是有着他父亲的影子,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他父亲周宽的脸。罗美霞捂住了脸:“我给你拿了一箱方便面,还拿了两箱牛奶,搁门后了。”说完,她就要走。雷明赶紧跟上,她来的时候开的是反诈中心的警车,不合适,但是所长立刻把自己的车的车钥匙取下来,丢给了雷明:“开这辆。”上了车,雷明寻思着应该劝一下:“警察其实就是个公务员的工作,待遇比公务员还要好一些,没那么危险,罗姨你看我干了快十年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罗美霞靠着椅背,还是很不满周六一当警察:“好什么好?基层公务员和机关单位公务员,能一样吗?现在的警察和从前的警察一样吗?以前是抓小偷找警察,现在是遇到困难找警察,我那店里,小三和原配骂一架,都会找警察,我看着真糟心。”雷明本就不善言辞,这话不知道怎么接。但是罗美霞却是道:“算了,你们单位做事还算公道,随他去吧,我也知道,开店的会遇到奇葩顾客,当医生的会被医闹砍,创业的会破产跳楼,就算是去了个旱涝保收的单位,又能怎么样?他爹不就在银行没了吗?”雷明道:“罗姨,你想开了?”罗美霞探口气,然后坐直了:“还是想开点吧。”…………………………………………罗美霞走后,梁培禾站在了周六一的面前,但是周六一却是问梁培禾:“我的事儿,分局怎么解决的?”这事情,网上在同城热点中,有不小的点击量,尤其是抱骨灰盒的女人,已经带着人闹了好几拨了。前几天,周六一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来过了,只是没有人和他说。梁培禾道:“因为出的是车祸,保险公司人道主义捐赠一部分,咱们分局人道主义给一部分,这些钱是给家属,用来支付给孩子和老人。办案过程中,难免会出现意外,局里对这些事情,都有预案。我们也碰到过不少为了逃避抓捕,把自己弄残了,弄病了的,我们会安排人监视居住,只要达到审讯拘留的条件,就把人带走。有些情节严重的,我们甚至是安排人全副武装,贴身进行监视就医。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我们警察,也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民。至于那些陪同闹事的,砸了单位东西的,要照价赔偿,如果和民警发生了冲突,达到了干扰执法和袭警的,要拘留和罚款。给你的,是嘉奖。如果不是你反应敏锐,我们可能会错失刘子豪,刘子豪这个人,相当狡猾,犯案累累。”周六一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梁培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这个队伍,不是只有荣誉才是集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