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州,小青峰: 扁州本是个不大起眼的地方。 它开始出名,是二十年前这里出了个穷得发疯、最后杀官上吊了事的老实人。 他穷得要死了,他也告诉官家,自己穷得要死了。 偏偏官家不肯放过他一家,认准了这是个随意揉捏的老实人。 官家不知道,老实人发起疯来,是最不管不顾的。 最怕就是老实人疯。 而且,是一个会用剑的老实人。 老实人用一把最便宜的铁剑杀了这官家全家人,一个不留。 包括那被官家高薪聘请,在江湖颇有名号的供奉。 此事震动朝野,也震动江湖。 自从,官家在欺负老实人的时候,都得再三确认。 那到底,是不是个会使剑的老实人。 当然,此事只是让扁州开始发迹。 真正在江湖中成为知名景点,则是三年前“紫袍宣天”肖紫衿,带着红颜知己乔婉娩到扁州小青峰隐居。 自从这两位名满天下的大人物隐居扁州,扁州便突然热闹起来。 如“小乔酒楼”、“紫巾布庄”、“武林客栈”、“仙侣茶馆”等等行当,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生意兴隆。江湖中有不少年轻人喜欢到这里喝喝酒打打拳,游山玩水,以期待“偶然”和那两位大人物途中相遇,亲热一二。 但肖紫衿和乔婉娩隐居至今,不知是大侠不仅行侠仗义了得,连躲迷藏的功夫都很了得。 还是两人运气甚好,隐居三年,从未有人发现两人究竟隐居小青峰何处。 慢慢的,许多年轻人便不再频繁蹲点光顾,而是随缘来此。 路过,就挑个名字称意的店铺,进去歇歇脚。 今儿个,便有一男一女两青年剑客,来到这“仙侣茶馆”吃茶。 点好了江湖少年最爱的龙井茶,便开始闲聊。 从那苗家剑聊到胡家刀。 从那七侠镇,聊到天启城。 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故事都来讲。 讲江南折花,在江北饮马。 端的是个精彩纷呈。 女孩听着青年口若悬河,托着下巴。 好像青年人不是在吹嘘自己的见闻,而是在为她弹一曲暧昧的琵琶。 在此客栈的许多都是青年人,听到聊起熟悉的人名、地名,一定要凑上去,将自己听说的也给讲出来。 “我在某地也遇见个事儿……” 气氛颇为热络,听的仙侣客栈一处小隔间雅座里头,也是传出浅浅笑声。 那笑声很是动听,教人不由就在心中勾勒出那人美丽的容貌。 可见到时才能知道——她竟然比想象的更美。 不同于婠婠的妖媚,不同于黄蓉的娇俏,不同于任盈盈的秀丽,不同于李寒衣的清新脱俗。 她的面貌娴雅端庄,并非十分娇艳,却别有一份温婉素净之美。 而且,越是瞧着她,越觉得她当真美得动人心弦。 若是外头聊得火热的少年们知道她的身份,必然要争先恐后地凑过来,去争睹。 那能让李相夷在扬州城楼、红绸舞剑,以致万人空巷的美人乔婉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许久不见,这江湖,仍旧是那么有意思。”乔婉娩笑着说。 在她身旁的紫衣男人自然是肖紫衿。 肖紫衿听到乔婉娩的话,道:“只要你高兴,我们随时可以再入这江湖。” 乔婉娩笑容缓缓敛去,她微微摇头。 “江湖虽好,听听传说也就够了。” “你说了算,婉娩。”肖紫衿说。 肖紫衿和李相夷相识的时候,李相夷十五岁,他二十一。 彼时笛飞声尚未整合所有武林人口中的“邪教”,组成金鸾盟。 江湖安逸,他和李相夷、单孤刀师兄弟二人结拜兄弟。 三人时常游山玩水,饮酒比武,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岁月。 而后笛飞声祸害江湖,三人自诩江湖义士,该当荡尽奸恶。 三人中,李相夷虽然年纪最小,却是武功了得,而且才智过人,在江湖中影响日大。 便是在那一年,李相夷以一剑斩了血域天魔,从此被人赞为“天下第一”,受到武林中人竞相追捧。 而他和单孤刀,则渐渐成了小兄弟的副手。 几年后,单孤刀在松林一战中战死,李相夷坠海失踪。 风光一度的四顾门风流云散,世人常为其昙花一现喟叹不已。 想起年少时候,肖紫衿看了一眼乔婉娩幽黑的眼瞳。 肖紫衿突然问:“你还是忘不了他?” 乔婉娩微微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肖紫衿并不意外,他站起来,背过身去,负手站在这仙侣客栈窗前。 山风飒飒,吹得他衣发飞飘。 其实乔婉娩和李相夷相识相恋,也根本没有三年。 可自李相夷失踪,她在前四年里几度寻死。 后边的三年总算不再那般刚烈,却仍旧不曾开心。 肖紫衿好容易说服乔婉娩,与他避开江湖恩怨,在小青峰隐居。 旁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可肖紫衿自己知道,他们只是相敬如宾,朋友一般的相处。 她始终忘不了李相夷。 只听身后乔婉娩静静的道:“我不知道我忘不了的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现在的我还是无法接受任何人。” “对不起。” 其实乔婉娩也一直在问自己。 七年前,李相夷未失踪时,她问自己。 七年间,她面对着肖紫衿无微不至的关怀,也在问自己。 她爱的究竟是李相夷,还是他身上耀眼的光。 她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心中战战兢兢,犹豫再三。 可还是送出去了,在他对金鸳盟宣战,在他要赴东海的时候。 “君终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夺目。 谁人又可一直仰视日光? 阿娩心倦。 敬君,却无法再伴君同行,无法再爱君如故。” 也许她的追逐神明的孩童,而神明真正俯身相望,她却不敢触碰他身上的光辉。 她因为害怕而收回了手,从此再寻不见神明。 又有多少人能知道,武林中所有女人都羡嫉着的乔婉娩。 当少年意气风发地牵着她的手时,她除了欢喜,心里头又藏着多少自卑。 “没关系。”肖紫衿忽然转过身来,又坐会乔婉娩身边。 “我可以等,等到你彻底放下他的那一天。” 乔婉娩心中苦笑。 她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天,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再无一丝悸动。 “是我不好,我们不说这些。”肖紫衿道: “少师剑已然确定,就在苏州商人手里。我们此行先去苏州把少师剑买回来……” “到时候再去杭州西湖散散心吧,我记得你以前最爱泛舟。” “等回来以后,也该给相夷立一个衣冠冢了。” 乔婉娩没有说话,仍是有些失神。 衣冠冢么…… 她还不曾真正接受李相夷不在的事实。 他那样的人,真的会死么? ………… 两人从侧门离开,那些青年人仍然喋喋不休。 反倒是越说越起劲。 “哎,这肖紫衿肖大侠今年三十有一了吧,你们说他能和乔美人修成正果吗?” “这个谁知道呢!他们若是能成一对,也是神仙眷侣,可对得起这客栈老板起的名字了!” “只是这样对李相夷未免太不公平!他那般骄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未婚妻……” “可是李相夷死了啊!” “万一呢?他可是李相夷啊!” “李相夷又如何,也是人,也会死。” “混帐!他若是活着回来你待如何?没准就是你这样笃定他死的人多了,他才不愿意回来!” “呵,李相夷要是活着会不见乔婉娩?不回四顾门?七年了!” “要是他能回来,我丁某人从此不碰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