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黄昏。 微风，隐隐有钟声梵唱传出。 风携清香，又隐隐有檀香的气息，充满了庄肃的沉寂。 有人垂着暮色，掠入寒水寺下。 满天夕阳如血，而鬼哭狼嚎之声正在响起。 青年燕子般飞掠的身形停了下来，待他发现那嚎叫声的来源，不由的吃惊。 大抵能看出来是个人，但几乎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样子。 那人全身衣服破破烂烂，有树枝挂破的痕迹，也有自己撕破的痕迹。 破烂的衣服下边，则是触目惊心的血痕，显然是自己抓出来的，一条又一条指痕长而可怖，隐可见骨。 青年也不免暗自同情——金蚕蛊毒，果然非同小可！ “少……侠……求你，杀……杀我！” 鲜于通发现来人，立刻出声。他已然被折磨了好几天，却从未失去意识，在这清醒的剧痛之下，已经再难承受。 他试过很多速死的办法，可要么就是没力气做不到，要么就是被打断。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来去无踪，鬼魅般的白衣剑客总能及时出现，但他实在求死心切。 那青年闻言，一笑道：在下从不杀人，更何况你我无冤无仇。 鲜于通继续求饶，而那青年道：“这样吧，我寻个法子带你走。” 说着，青年便是在四下里寻找，试图找些木棍，给鲜于通扎个套儿套住胳膊，拉下山去。 等他终于寻了些藤条来套着鲜于通的时候，忽然间，有剑光自远方来，倏忽间到了跟前。 白衣剑客长袖中露出半截剑身，飘忽如流云，轻急如闪电，径直削向青年的脖颈处。 那青年吸口冷气，道：“寒水寺的人，火气怎的这般大！” 他嘴里说话，身形冲天而起说到最後几个字时，他身子已如飞鹤凌空，远在四丈之上。 白衣剑客对这青年的身法颇为意外，却也只是愣了一下。 接着，白衣剑客软剑回折，在树上轻灵翻挑，竟也是横掠出四丈开外，眨眼间逼近青年。 那青年大为震惊，没料到这世上竟有人跟得上自己的轻功。 他身形掠入黑暗，立刻又腾身飞起，别的地方不去，却又掠回鲜于通身畔。 落地一瞬，又感到旁边那人挥袖时带出的风，软剑光华闪过他眼眸。 青年再不敢大意，条件反射地一拳轰出。 白衣剑客衣袂飘飘，轻灵非常，青年似乎看到这剑客被他轰走，但眼前一花，被他拳震飞的白衣剑客竟又飞了回来，而那把长剑已经架在他肩膀上。 身法倏忽，来去如电。 青年竞也不觉被惊得征住，呆呆地瞪着白衣剑客，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的轻功……”白衣剑客看着那青年，忽然开口，声音冷冽中透着几分异样的温和。 “你的轻功很好。”白衣剑客给出评价。 那青年很高兴，笑道：“得相夷太剑一句夸奖，楚留香三生有幸！” 盗帅楚留香，近年来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声不小。 白衣剑客听闻‘相夷太剑’四个字，沉默了一下。 随后叹息一声，向着林中某处道：“……青牛，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草丛里晃了几下，接着一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从里头钻了出来。 他拍拍身上沾到了碎叶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和仪容，才是端端正正地向那白衣剑客见礼。 正是蝶谷医仙胡青牛。 而白衣剑客取下面纱，露出文雅俊秀的面容。 李莲花。 月光浅浅在他面容上晕染，遮住了虚浮的气色和脸上的麻点。 俊逸不减当年，浑如还是十八岁少年。 楚留香忍不住惊叹了一声，而胡青牛看着那张脸顿时激动起来。 “果然如此！” 胡青牛嘴唇都在颤，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李莲花温言道：“先解决你的事情，我不会走。” 胡青牛闻言先是一怔，接着立即点头，收敛情绪。 他在年青时便很是敬这个人，即使这个人消失了七年，气质与之前也大不相同，但在胡青牛眼里，他并没有变。 所以他听话，因为以这个人的意志为主，是四顾门人的一种本能。 于是他走向地上躺着，因“相夷太剑”这四个字而惊恐万状的鲜于通。 相夷太剑？ 李相夷？！ 这个名字消失太久了，久到鲜于通明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再出现？ 胡青牛不会解答他心中的疑问，而接下来，是长达半个时辰的折磨。 期间胡青牛随身带来的药箱里，各种毒物、药物、工具被用了个遍。 可怕的嚎叫声，在寒水寺所在山中响起，山下的人以为是山中精怪作祟，上山的都赶紧折回去。 而寒水寺的僧众虽然有意去看看，却因空性听出了鲜于通的声音，并未上前。 半个时辰后，鲜于通在非人折磨的痛苦中，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楚留香看得牙疼，而李莲花则是静静看着。 他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若是七年前，没有碧茶一事的话，他会从东海顺利归来。 即便一个人对上整个金鸳盟，只要没有碧茶之毒，他也能顺利归来。 而归来后，他会按照约定，让胡青牛收拾鲜于通。 那时鲜于通的处境，想来会比现在更惨。 李莲花能感觉到，胡青牛虽然下狠手折磨鲜于通，但并未刻意延长后者的痛苦时间。 是顾及到自己在这？ 星月密天，微风动树。 楚留香把之前的藤条套儿找来，套住鲜于通，拖走处理去了。 而胡青牛面对着李莲花，恭敬拜下。 “门主！” 李莲花在他拜下的时候已经上前一步，要扶他起来，胡青牛却趁势扣住了李莲花的手腕。 李莲花条件反射就要出剑，好在被他生生停住。 他看着为自己把脉的胡青牛，眼见着后者的神情变得凝重、绝望到痛惜。 李莲花对这副神情很是消受不起，无奈唤他一声：“青牛。” 胡青牛此时竟然呆愣愣的，张了张嘴，失神地看着李莲花：“怎会如此……三经受损！怎会如此……” 他又盯着李莲花的脸看，看到了他脸颊上淡淡的麻点。 他认出来了，这是金针刺脑之术留下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为解碧茶之毒。 胡青牛双眉竖起，怒气勃发，尖声道：“云彼丘这个混账，我去杀了他！” 说着不管不顾，就要往百川院的方向跑。 李莲花赶紧拉住胡青牛，从容地说：“我没事，青牛，都过去了。” 胡青牛浑身颤抖，眼中霎时间血丝充盈，恍如泣血。 没事？怎么会没事？ 若非扬州慢护体，眼前的人早已在浑噩中死去。 但即便有扬州慢，至多还有六年…… 六年，他会一点点的眼盲，会逐渐散去所有武功，会出现幻觉，直至最终失去神志，变成一个疯子。 可他是李相夷啊！是那个绝代风华，让整个江湖为之倾倒的人啊！ 胡青牛就近扶着树干，背对李莲花，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当年是，现在又是！” “胡青牛无用！对能救的人见死不救……” “可想救的人，却从来都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