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刀抬头看看远方,日军还在大约350米之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楼三楼四楼的各火力点即将在十秒后开始发言,尽可能的在他们接近仓库之前对步兵进行打击。 而日军也将在那个时候才开始加快速度,直到200米左右发起冲锋,曾经布设的雷区已经被日军的步兵炮和山炮在上午的时候就来回犁过两道,基本失去阻碍日军步兵的作用,到那时才是一线战壕参战的时候。 不出唐刀所料,十秒钟之后,仓库正面的轻重机枪包括迫击炮都开始嘶吼起来。 轻重机枪主要针对的是位于日军坦克身后散落于废墟中的两个步兵中队,迫击炮则主要是对付紧紧跟在坦克后面的小股日军前锋部队。 四挺重机枪和六挺轻机枪组成的火力网自然不可令人小视,日军主力迅速原地卧倒对可怕的弹道进行规避,虽然有至少十名士兵反应不及被扫倒,但绝大部分日军却是因为阵型分散躲过了弹雨。 而紧跟于四辆坦克后面的日军却是意志极为坚定,哪怕有迫击炮炮弹落在周围,飞溅的弹片间或的会带走几人,他们依然猫着腰跟在坦克后面顽强的前行。 日军建造的半永固工事里放置的直瞄炮自然不是吃素的,在仓库这边火力点开始射击,他们立刻进行反击。 “轰!轰!轰!”仓库正面的楼体上炸出一团团火光。 两门57毫米坦克炮也肆无忌惮的开炮,对着堆满沙包的窗口开炮。 四行仓库正面不同于两侧的墙体,因为本身密布着面积极大的窗口,墙体被修筑的更为厚实,这也导致射击孔远比侧面更难掏挖,就算挖好了,射击孔也不够大,为了获得更大的射界和更好的视野,很多机枪手干脆就用沙包搭建火力工事。 步兵也是一样,他们的战位主要都是在窗口沙包工事上。 但守军获得了更好的视野和射界的同时,也给日军留下了机会,坚墙厚壁他们轰不动,堆在窗口的沙包工事他们却是可以的。 位于远方的直瞄火炮可能还好点儿,又不是狙击炮,日军炮手也没牛到指哪儿打哪儿,想直接命中窗口得靠概率。 可距离仓库直线距离不过350米的89坦克上的两门57毫米坦克炮就足够精准了。 连开数炮之后,二楼一个窗口的沙包工事被炮弹直接命中,炸开一个黑洞洞的大豁口,一挺轻机枪火力点哑火了。 仓库内,一挺轻机枪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两名士兵倒在距离窗口七八米的地面上。 无论赶过来的冷锋如何呼喊,他们也只是大口的吐血,血中带着一团团可怖的黑色,却是再难说上一个字。 冷锋搂着自己的士兵,心如刀割,他知道,他的兵,已经回天乏术。 黑色,不是血,是内脏的碎片 那是他一排的轻机枪正副射手,他们虽然没有被炮弹正面命中,可距离他们不过三米的炮弹爆炸气浪依旧是太可怕了,那不亚于拿一柄上百公斤的大锤狠狠捶在他们的身上。 这也是仓库首次出现牺牲,一次就是两人。 “命令各火力点不得与日寇火炮硬拼!”杨瑞符嘶声下令。 面对日寇炮火的滔滔凶焰,仓库内的火力瞬间为之一弱。 “呦西!”远方手持望远镜观战的胁板次郎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远方苏州河岸边的中国民众,从两侧看着在日寇炮火下颤栗的四行仓库大楼。 表情凝重,寂静无声。 “老板,你家的鼓能不能借我一下!” 长袍中年人脸色几经变幻,终于下定决心,挤出人群走进一家戏园子,脱下自己已经满是泥土的长袍,轻轻放在戏园老板面前。 “在下月长清,逃难至此,已别无他物,唯此长衫可做抵押!” “先生要鼓何用?”老板瞠目结舌,好半响才反问。 虽然中年人看似落魄,但其谈吐以及眼神中的坚定却令人不敢小视。 “无他,为我中华之军擂鼓助威而已。”中年人回头看看外间。 隆隆炮声已经响彻云霄。 “先生,若激怒倭寇......”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别看现在日本人没对租界如何,但自8月开战以来,日军不顾平民聚集以飞机轰炸淞沪车站造成血案凶残之名已经远播,恼羞成怒之下,以精准射手射杀中年人这种出头的中国平民,绝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无妨,中华之军可死,我中华之民亦可死!否则,我月长清读如此之多圣贤书又有何用?”中年人脸色淡然。 “若我之衣物不能偿还大鼓之损,他日小儿成人必来代父偿还。” “好!豪气!谁说负心皆是读书人?我看月先生此言此举就颇有我江湖之风!”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带着黑色礼帽面色清隽的中年男子从里间的茶座里走出来,大声赞叹。 扭头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老板,“陈老板,给月先生你们园子里皮子最好最大的鼓,若损坏,记在我杜某人头上。” “那敢,那敢,那敢劳烦杜先生作保,月先生也是为我军助威,他能豁出命,我陈某人又怎能吝啬区区一鼓?”老板见此人出场,再无二话,直接命人去库房抬鼓。 中年人扫一眼黑袍男子身后紧跟着的两个黑衣黑裤腰间高高鼓起的保镖,心知这位肯定是租界内混得极为不错的江湖人物,当下冲黑衣男子拱拱手算是做谢,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正好,四个大汉从库房里抬出一面足有八仙桌大小的大鼓,中年人借着这个机会和黑衣男子拱手告辞,长袍也不拿,就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内衣出门去了。 两个保镖脸上涌出怒色,刚想说话,黑衣男子却是脸上浮出笑容,摆摆手道:“你们没读过书,不懂读书人,他这是不想和我等江湖人沾染太多罢了。” “但这位月先生显然忘了,江湖人也是中国的江湖人那!”黑衣男子迈步走向临街的窗边,看着数百米外的对岸,眸中浮出一片烟火,仿佛眼被灼痛,微微眯起。 “去,给大世界的姑娘们传个话,就说是我老杜说的......” “咚咚咚!”窗外的擂鼓声已然响起。 一面需要四名壮汉方能抬起的大鼓,就放在距离苏州河岸边不足十米的空旷街道上。 一个仅着粗布内衣的男人,一手一个鼓槌,奋力敲击大鼓。 “咚!咚!咚!”鼓点简单却极为有力。 二百米外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似乎在那一刻竟然都被沉闷的鼓声所掩盖。 中年人一边奋力击鼓,一边低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他唱的什么?”在场的绝大多数中国民众是听不懂的。 “他唱的是秦风.无衣!”有青年学子在那一刻泪流满面。 逐渐的,不管懂还是不懂,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者,有数百人站在奋力擂鼓的中年人之后。 距离他们不足百米外,就是日军右翼步兵向这边指过来的黑洞洞枪口。 但,更多的中国人簇拥过来,站在一面被敲响的战鼓之后,跟着中年人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数百人乃至千人的吼声山呼海啸,仿佛,将这片原本应该安宁的街道变成了另一片战场。 “是的,这就是他们的战场!面对日寇随时可能射过来的子弹,那些失去家园的民众,没有再携老扶幼的狼狈退让,这一次,他们选择站在了战鼓前。 因为,他们的士兵,在战斗!他们的兄弟,在流血! 或许,这就是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