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彻夜未眠但神采奕奕的雷鸣惊与严尚出现在值班室中，二人在距离办公桌稍远的位置相对而坐，各自咀嚼着自己手中的煎饼果子，脸上都是满足的笑意。雷鸣惊是因为终于将已知的食人妖怪全部都清理完毕而满足，严尚则是因自己久违地体会到狩猎的快乐而满足。

    事实上，昨天雷鸣惊在斩杀前三只目标后就迅速意识到这样的效率过差。他擅长的是战斗而非追猎，他是战士而非猎人，他、血影和许风能在不到六十分钟的时间里将歃血兄弟会的二十只妖怪屠戮殆尽，可雷鸣惊自己花上将近六个小时也只是击杀了三只目标，这三只目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加入的集会已经覆灭，当雷鸣惊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连半点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已脑袋搬家。他九成九的时间都用在了寻找目标上，所以雷鸣惊才果断折返，让严尚参与其中。

    “的确，增强你追踪能力的方法也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也不知严尚是否从雷鸣惊提来的头颅中获得了灵感，就连他自己处理掉的目标也被撕下头颅，只是断口参差不齐，远不如蛇腹剑造成的切面那般平滑。这十颗脑袋堆叠起来，在桌子上垒成一个小小的京观。十只妖怪的血汇聚到一起，顺着桌沿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化作巴掌大的血泊。血液滴落的声音像是钟摆那样稳定而轻微，有着舒缓人心的意外功效。

    滴答、滴答、滴答……

    雷鸣惊朝那堆惊慌失措死不瞑目的头颅瞥去目光，继而看不出情绪地低下头，咧开嘴用白森森的牙齿咬下一块煎饼果子。

    严尚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青年咀嚼食物的动作一顿，然后囫囵吞枣般慌张处理掉嘴里的煎饼，稍显犹疑地呼唤少年。

    “呃，雷鸣惊？”

    少年抬头，有条不紊地将食物细细咀嚼后咽下，开口回答：

    “怎么了？”

    “是那个妖怪头堆让你感觉不舒服了吗，不好意思，我们熵之猎犬在猎得大量猎物后有向其他族群和怪物炫耀收获以此展示武力的习惯，我这就把它们烧了——”

    “不必，严尚。”

    雷鸣惊打断了他。

    “我没有觉得不舒服，残害无辜的家伙被如何对待都是理所应当，而且血滴在地上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哦，那就好。”

    严尚喉咙中隐隐可见的火光被他咕嘟一声强行咽回到肚子里，青年注视着雷鸣惊的脸庞，等待他说出后面的理由。

    雷鸣惊轻声叹息：“我只是刚才突然发现，这浓厚的血腥味自己如今闻起来竟然丝毫不觉得反胃，反而觉得醇厚诱人，心情有些复杂罢了。”

    明明之前在人类形态下不会这样的。

    “是吗？”严尚微微挑起右侧剑眉，用力咬下一块煎饼。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因为你总要变身战斗导致剑鬼豆娘的侵蚀程度迅速加深，以至于哪怕没有使用力量，你的感官也开始朝着它的方向靠拢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雷鸣惊。你如果不想连三年都撑不到的话最好放弃战斗，反正你心中的怪物也非常喜欢你，你们两个合力配合起来的话，应该能推迟彻底消亡的日期……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放弃吧？”

    雷鸣惊喝口豆浆，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那是自然。”

    严尚笑着摇头轻叹：“我就知道。”

    在吃完早餐后严尚很快便回到现实，门卫成天缺席会对小区的口碑造成不良影响。雷鸣惊则依旧待在灵薄大梦里闻着血味喝豆浆，他面朝堆叠头颅的方向，但目无焦距，一动不动，手捧豆浆杯的模样如同精雕细琢的傀儡人偶。

    幼虫在心中小心翼翼地接触他的精神。

    “我没事，只是……三年，连三年都没有啊……”

    雷鸣惊对此的感受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他总是要战斗下去的，他不可能违背自己的决心与坚持。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那个曾经如此期待未来，如此渴望幸福生活的少年就算为自己小小地心痛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反正没有其他人看到嘛。

    【雷……】

    少年涣散的瞳孔骤然回缩，他猛地起身向四处警觉扫视，试图找到这声音的主人。

    “谁？！”

    【雷……鸣惊……】

    雷鸣惊一无所获，然而那清澈软糯的童音却依旧在他脑海中响起，少年怔愣片刻，迅速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迟疑道：

    “你是……幼虫？是你在说话吗？”

    那声音当即欢欣雀跃起来。

    【是、我……雷鸣惊！】

    “真的是你……”

    少年缓缓坐回椅子上，神情若有所思中捎带迷茫。他与幼虫一心同体，过去自然而然就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对这样的他们而言，语言反而是低效率且无意义的信息表达方式，但幼虫不可能永远都只和他交流，雷鸣惊不知道幼虫使用语言这件事是不是因为他，毕竟当初他见到的另一只剑鬼豆娘也没有展示出语言功能，自己最初纯粹借助幼虫力量变身成的琉璃混种模式也无法说出人类的语言。

    所以，它是因为啃噬着我，模仿着我，学习着我才会获得从未有剑鬼豆娘获得过的语言能力？

    雷鸣惊向后倒去，将身体的重量尽数托付给座椅靠背，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这就是见证后代成长的喜悦与感动吗？……还真是挺不错的。

    如此看来，我作为饵食果然不算是白白牺牲啊。

    那得知自己寿数再度减少的哀伤尽数被某种亲眼目睹世代交替、血脉更迭的震撼冲跑，雷鸣惊难以自制地笑了起来，笑容灿烂而温暖。

    【雷、鸣惊，我们、不要再、战斗、了。】

    幼虫说起话来依旧磕磕绊绊，毕竟这是本不属于剑鬼豆娘的能力。虽说如此，能够获得寄主的特性与能力也是它们越来越强的原因，幼虫的后代也会遗传语言功能，像人类一样说话吧。

    【雷鸣惊！！】

    那稚嫩童声相当恼火地高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