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部队里,打架确实是非常恶劣的行为,看起来李爱军这样处置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早在邱向国和宋明远前往卫生队探望夏承安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当时一班宿舍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虽然新兵们因为种种顾虑各执一词,但综合所有人尤其是那个被查出女性写真的新兵的口述,整个事件李爱军并非完全没有问题。 最关键的,就是夏承安口中的那句“屁股是歪的”。 让一个大学生这么评价,李爱军显然对班里的战士有区别对待的嫌疑。 只是现在夏承安躺在卫生队,醒没醒都还不知道。他有心把问题弄清楚,一时之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看着依旧准备振振有词回应他的李爱军,邱向国顿时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把不良风气扼杀在萌芽状态是对的,但具体什么情况,哪里还需要作进一步调查,希望你能理解。李爱军同志,我和连长十分支持你们班长的工作,但我们也希望,今后带兵的方式尽可能柔和一点。时代在进步,咱们的思想也要进步了。” 更重的话邱向国不便多说,而且,没有查清楚真相之前,他也确实不能打击这些班长带兵的积极性。 安抚了李爱 军几句,而后又不轻不重地提醒一番,邱向国目送李爱军离开了连部,随即扭头看向一直抽烟默不作声的宋明远。 “我的连长同志,我说你就不能发表一下意见吗?非得让我来当这个坏人。” 烟雾缭绕中的宋明远抬头看看有些气恼的邱向国,信手将烟灰小心翼翼地掸在烟灰盒里,而后闷声说道: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我们的有些带兵骨干一直不喜欢城市兵,又特别爱靠下马威树立威信。以前也出过同样的问题,只不过今年的刺儿头敢拼命,所以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说起这些龃龉,宋明远索性将烟头掐灭,而后转过身直面邱向国。 “这都是被我们给惯出来的。以前我们拼命地捂盖子,除了问题也是我们兜着。可现在时代变了,兵员的成分也变了,他们带兵还是老一套,这要是不出问题才怪。” 对于李爱军的解释宋明远显然不能接受,甚至他早就从别的渠道获悉李爱军往常就不怎么待见城市兵。 在这样的前提下,李爱军说的每一句话宋明远都会将其打个折扣。综合听下来,夏承安确实犯了错,但有没有达到必须要严惩的程度,宋明远却认为不 见得。 感觉到自己搭档心头的怨气,邱向国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次新训对宋明远来说同样是一场考验,若非如此,宋明远何至于这么冷的天亲自带人去火车站接兵。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任务,刚开头就被手底下所谓的新训骨干捅出了篓子,宋明远的心情可想而知。 看到这里,邱向国莞尔一笑。他这个指导员,可不就是协调指战员之间关系的么。李爱军那一头暂时稳住了,现在确实也应该安抚自己这位临时搭档的情绪了。 夏承安和刘筱云不知道这一天在连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第二天早饭时分,正拎着夏承安的病号饭准备进病房的刘筱云却惊讶地发现连长和指导员居然都在。 短暂的尴尬之后刘筱云就落落大方地向邱向国和宋明远打着招呼,而两人打量了刘筱云一眼之后,心里则同时冒出一样的想法: “确实是个刺头。” 邱向国心里暗自评价着,却并没有将自己的第一印象带入工作。 温和地从刘筱云手里接过饭盒,一手将筷子递到夏承安手里,一手将饭盒的盖子揭开送到夏承安面前。细致的动作让夏承安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待夏承安在自己 的催促中夹起饭菜吃了几口,邱向国这才温和地笑着问道: “说说吧,为什么打架?” 刘筱云急于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事实就是从头到尾夏承安根本没有动手,严格意义上来说,夏承安还是劝架最有效的那个。 作为一个京城来的爷们,他不能任由这些人把黑锅完全架在夏承安身上。 但准备挺身而出的他却被夏承安的回答打断了。 夏承安很清楚,刘筱云准备脱口而出的,无非是向徐振卿推卸责任,以及往他自己身上揽责任。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不清楚,只会让面前的上尉认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不对等的互殴。 将宿舍内打架的前因后果不加任何感情色彩地讲述了一遍,甚至还主动坦陈了自己的思想变化,夏承安毫不避讳地对李爱军的做法提出了指责: “无论违反队列纪律,还是宿舍内打架,该进行什么处罚我接受。但李班长区别对待,简单粗暴的带兵方式,我不认为他会是一名合格的新兵班长。” 似乎感觉到邱向国认为自己这是主观臆断,夏承安喝了口汤水,而后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两名上尉。 “点验后,我因为摇头晃脑违反队列纪律被处罚,但是在我做俯 卧撑的时候,这次打架事件的另一个参与者在队列中小声说我活该。 当时站位顺序我在第三位,他在第五位,我们班长在第九位前四十厘米,风向西南。事后我仔细回忆过,我们两个人的耳朵距离徐振卿的嘴巴距离差最多不超过三十厘米,而我在上风位置,我们班长在下风位置。 按照多普勒效应,我不信我能听到的声音,他会听不到。队列中摇头晃脑不行,难道说闲话就行了吗?如果他没有区别对待,为什么会装聋作哑呢?” 邱向国人傻了,他还从来没有在部队听过这么有说服力的辩驳。距离,风向,多普勒效应……嗯,如果挑这些非常专业的字眼来听,指不定还能组成一个他们装甲兵射击训练的经典短句来。 一直坐在椅子上默默倾听的宋明远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高高鼓起的腮帮子和扶着病床不断颤抖的手充分说明,这位连长其实是在憋笑。 至于刘筱云,完全傻傻地站在病床边上,目光崇敬地看着夏承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一直认为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初中物理,居然被人用在这种地方。而且看邱向国和宋明远的模样,显然这种论证相当具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