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四七六年,申国,丹阳县大泽乡。 颖水初秋之夜,夏泛水涨,河水已经快要平岸。大半轮华月悬在高空,岸上沙明如雪。 陈规手脚并用,拼命攀住岸边的一块石头。 好湿!好滑! 石头上长满青苔,触手又湿又滑,好几次他都差点滑进水里去。 进去了,可就真的完蛋了! 他绝对没有力气再次从水里游上来了。 强烈的求生欲让本已经耗尽力气的陈规凭空生出一股力量,他终于爬上了岸。 深夜的河边到处都是静荡荡的。只有树荫里偶尔响起几声蝉鸣,由月光之下飞往别枝;远处深草里面的蛐蛐声起伏如潮,更有萤火虫在其中明灭不定。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陈规仰面躺在河滩上,看着那一轮足有车轮大小的明月,身上渐渐多了一点生气。 “我没死,这里不是我熟悉的世界!” 这是陈规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一条大河、一片荒原、一轮大得明显不合理的月亮! 陈规一万个想不通这是如何发生,却不妨碍他推理得出正确的结论。 “我,穿越了!” 身为所在省属一级国企新鲜出炉的正高级工程师、集团最年轻的中层正职,还有泼天的富贵等着他……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规心底最深处升起一股浓浓的疲惫。 二十多年寒窗苦读,博士毕业进入国企打拼近十年,在即将丰收的时候,归零! 人没了,钱还在,还有比这更悲剧的吗? 他明明只是贪杯喝了点小酒,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穿越了呢? 眼一闭,一睁。 然后他就在水里了,好险没被淹死。 陈规的脑海中蒙太奇一般闪现出无数记忆碎片,有他曾经的奋斗场面,还有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记忆碎片的冲击,让他神情恍惚。 “大业王朝……诸侯国…… 陈规,他也叫陈规,不对,他是叫陈龟…… 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还真是个充满了祝福的名字啊!” “‘我’原是大业王朝申国的一个小地主之子,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正常情况下,只要‘我’不作妖,守着家产一辈子混吃等死,也能生活富足,不愁衣食,甚至还能养个娇妻美妾……” “奈何‘我’天生不安分,非要想着跨越阶级。 不怕吃喝嫖赌,就怕脑袋一热要创业!” 结果显而易见,原身不但败光了家产,更是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被蛮横不留情的债主占了大屋夺了田,自己更是愤而投江。 消化完纷繁的记忆碎片,陈规对自己的处境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前身的遭遇告诉我们,没事别他么瞎折腾,去码头整点薯条不好吗? “大业王朝以分封制建国,诸侯国林立,各路诸侯定期朝觐大业天子,还要出兵协助天子作战。 这大业王朝,有点像是前世的春秋战国时期啊,不过这个世界不对劲,生产力远远超过了春秋战国时期应有的样子。 而且——” 陈规脑海中闪现出一副景象,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一拳就将一块一丈高的花岗岩打了个粉碎。 “时代变了啊。 别人能一拳打碎花岗岩,而‘我’也不简单。” 陈规喃喃自语,“‘我’一个滑铲能撑死一头猛虎!” 河上夜月十分清趣,这是前世城市里根本不可能看到的良辰美景,但此时它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陈规,这是一个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现在丢了家产、身无长物,更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妥妥的流氓一个,一不小心,就要被人卖了当奴隶的下场。 就算运气好没被人卖掉,没有生计,那也是等死。 利用前世的知识换钱? 且不说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如何, 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在没有自保之力的时候,但凡陈规敢暴露一点不一样的地方,下场可想而知。 真当那些残暴的上位者跟你讲什么仁义礼智信? 噫吁唏,危乎—— “多大点事,来都来了,看开一点。” 陈规喃喃自语道。 开局再差又如何,他上辈子的开局也没好到哪里去,不也靠着小镇做题家的执著和坚韧翻身了? “至少,四肢健全……嗯……长得还挺帅。” 低头看着水中那张有些稚嫩的面孔,星眉剑目、丰神俊朗,绝美! 这要是放在前世,单靠这张脸,高低也能混个国企长信侯。 “前世要是有这张脸,起码能少走二十年弯路。 不过长得再帅,也得吃饭啊。”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胃部一阵抽搐的疼,提醒着陈规他已经许久没有吃饭了。 这荒郊野外,绝美也没法当饭吃。 “而且,咱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靠脸吃饭? 就凭我这一双手,就不信不能搏出一片天地来! 从今以后,我不是陈龟,我是陈规,规矩的规!” ……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陈规终于回到了大泽乡。 “原身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镇青年啊。” 方圆数十里的城,城墙高达十几米,整座城像是一头盘踞在沃野上的猛兽一般。 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大泽乡。 大业王朝、申国、丹阳县的大泽乡! “一个大泽乡就已经如此大,真的让人很难想象,丹阳县又该是什么样子。” 陈规感慨道,眼神中也是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向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就要活得精彩,像原身一样活了十几年都没离开过大泽乡,那可不是陈规想要的。 “先填饱肚子,再考虑其他。” 陈规望着大泽乡的城门,雄心万丈地踏出了第一步。 “巫士大人出行,闲杂人等退避!” 一只手横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陈规拨拉到一边。 几个健壮的武士,大声呼喝着驱赶行人,很快把一条路给清空出来。 然后就有一辆马车,扎扎地从城外行驶进来,马车周围,簇拥着一群人,前呼后应。 “巫士……” 陈规站在道旁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脑海中闪过一些信息碎片。 大业有巫,上告天地,下通鬼神,拥有不可思议的超凡力量。 “大业等级森严,贵族和平民天差地别,想要成为贵族有且只有两条道。 一是血统,一是祭祀天地,得不可思议之伟力,是为巫!” 马车缓慢而威严的路过,路人纷纷躲避,甚至有许多跪倒在地,不断叩头高呼。 陈规心情激荡不已,大丈夫当如是。 这个世界没有科举,天生不是贵族,想要改变阶层,就只有成为巫这一条道路。 原身就是想要成为巫,所以散尽家财,还借了高利贷,结果非但没有成功,反而人财两空…… “不是这个世界没有科举,巫的晋升,就是这个世界的科举!” 陈规翻看着脑海中零碎的记忆,“巫士就相当于秀才,巫师相当于举人,大巫师相当于进士,再往上,就能成为诸侯。 这就是异世界的科举啊,只要成为巫,就算是跻身贵族阶级了,能够享受各种特权。 也难怪‘我’倾家荡产也想成为巫。” “成为巫的方式,竟然是祭祀,这算什么?氪金吗? 谁的祭品多谁就能成为巫?” 陈规皱起眉头,他脑海中关于如何成为巫的信息不多,原身也只是了解一些皮毛,只知道在巫庙举行祭祀,就有可能成为巫。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所有的家产砸进去孤注一掷,原身还真是个瓜皮啊。” 陈规有些无语,人啊,是不可能赚到自己认知之外的钱的。 原身不明白这个道理,茫然无知的情况下就敢孤注一掷,败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是单纯地氪金,那巫,早就被贵族垄断了。 但原身的记忆当中,也不乏有平民百姓成为巫的例子,这里面,恐怕有什么别的讲究。” 陈规摸着下巴思索道,“得想个办法去巫庙打听打听才行。” 巫庙,是主管祭祀的机构。 这种等级森严的世界,没有个贵族身份,真的很难活啊。 “好你个陈规,我总算找到你了!” 陈规正想着,忽然被人一把扯住了衣领,一张大脸凑到了他眼前,酸爽的口气扑面而来。 “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