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林诺言愈加气恼。事实上,与其说他气恼何欢。不如说,他正在生自己的气。他明明不断提醒自己,小心提防这位表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特别是紫兰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解释给他听之后。另外,昨晚她一一历数他和母亲必须面对的现实时,他甚至有些崇拜她。 “我和母亲绝不会喜欢你的!”林诺言强调。 “我知道。”何欢从善如流地点头。转而道:“用过早膳我就下山去了,姨母的心情好些了吗?” 林诺言失望地“嗯”一声。突然间,他扔下手中的棍子,“蹭蹭蹭’爬上树。 何欢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吓白了脸。急道:“你小心些,快下来!” “你不要像大姐一样瞎担心,我可会爬树了!”林诺言高声回答,红扑扑的小脸漾起笑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何欢从不知道,弟弟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她双手绞着手中的帕子,担心地责备:“你快下来,好端端的,爬上去干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师傅们是不是在练武吗?”他抬头张望,嘴里补充道:“我只是想还你人情。大姐总是说,做人要恩怨分明,是恩情一定要还,是仇怨也不能忘记。” “你先下来再说。”何欢焦急地冲林诺言招手。看到弟弟整个人坐在摇摇晃晃的枝桠上,她的心快跳出嗓子口了。 林诺言冲她摆摆手,做了一个“我没事”的手势。透过浓密的树叶,他朝围墙的另一边看去,只见一大块方方正正的空地上,道士们身穿道袍,动作整齐划一,姿势优美,缎带飘飘,仿佛仙人们正在跳舞一般。 “师傅们今天没有拿棍子,正在练拳呢,真好看!”林诺言由衷地感慨,“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一定练了很久,才能这么有默契。” “你别乱晃!”何欢紧张地疾呼。 林诺言低头冲何欢做了一个鬼脸,故意伸直双手,做出展翅高飞的动作。 “林诺言,你信不信,你下来我就揍你!” “那我就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何欢和林诺言同时怔住了。何欢不得不承认,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弟弟正是顽皮好动的年纪,是她生生扼杀了弟弟的天性吗? 至于林诺言,他正懊恼,不该对“敌人”这么友善。他慌忙收敛笑容,再次抬头看去,大声说:“我不知道师傅们练的什么拳,他们大概有……1,2,3……”他一个个数着,“一共有三十个师傅,每个人都练得很认真呢!”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有了,你快下来!”说完这话,何欢才察觉不对劲。据她所知,青松观虽有上百年的历史,即便沈经纶捐钱修葺过,但它一直只是个小道观。沈经纶喜欢这里,就是因为清净。观里的老少道士加起来也不足三十人。她对林诺言急道:“你再仔细看看,他们大约什么年纪?” “年纪?”林诺言眯起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去,摇着头说:“他们都没有胡子,应该和大姐夫差不多年纪吧?”(古代男人一般三十岁开始蓄胡子。) 何欢点点头,招呼林诺言下树。 回去的路上,林诺言故意走在何欢身后,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背影。忽然间,他对着何欢说:“反正,昨天的事,谢谢你。只要你不嫁给大姐夫,你就一直是我的表姐。”说罢,不待何欢反应过来,他一溜烟跑了。 ps: 看起来明天才能接上存稿,所以今天的第二更还是现写,呜呜呜,最近手残,第二更应该会很晚。如果明天接上了存稿,就能开始定时更新了。 正文 第79章 得知 何欢从后山回到魏氏暂居的小院,就见魏氏已经在屋子里等着自己。“姨奶奶。”何欢上前行礼。 “你一大早又去找你姨母了?”魏氏不悦地询问。她本想讽刺她,攀上高枝所以忘了自己姓何,不姓林,最终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何欢看到魏氏眉宇中的焦躁之色,其实她又何尝不忧虑。她相信,魏氏咬死不说的秘密,绝非小事。事到如今,无论她是否知道内情,都是一桩麻烦。 事实到底如何,何欢坚信,她一定会弄清楚,但魏氏如果坚持守口如瓶,一旦东窗事发,她只能将魏氏推出去。她这么做虽显得凉薄,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想到这,何欢朝魏氏看去。事到如今,魏氏若是有脑子,就该把一切摊开来,一家人先商议着渡过难关再说。可魏氏呢?直到这一刻,她依旧像防贼一般防着她。 “你看什么?” 魏氏哼哼,不自觉地避开何欢的目光。 “姨奶奶,沈大爷一时半会儿不会上山,今日我们一同回城吧。回到城内,若是衙门传我们上堂问话……” “你又在这里危言耸听!”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已经命张婶替你收拾行李……” “你竟敢擅作主张!”魏氏气得老脸通红,“我好歹是你的祖母,我可以治你不孝之罪……” “那正好。”何欢打开房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会儿回到城内,我们可以直接去衙门,您告我不孝也好,忤逆也罢,我们正好去公堂辩个清楚明白,横竖我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魏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以前的何欢,她说一句。她就吓得不敢吭声了,怎么可能对着她摆出无赖的态度。“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何欢只是一味笑盈盈地看着魏氏,又比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魏氏正欲负气而去,就见张伯急匆匆往这边走来。她脚步略顿,张伯已经行至她们面前,匆匆行了礼,急促地说:“大小姐,昨天衙门发生大事了,冯骥阳,就是那个掮客冯。死了!” “死了?”魏氏激动地上前。脸上不由自主浮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何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询问张伯:“怎么死的?”她虽不知内情,但看谢三的态度,怎么可能任由整件事变成“死无对证”? 张伯深吸一口气平复喘息,这才答道:“回大小姐。在下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到消息,随即去衙门打听了一下。据说,先是林二老爷负荆请罪,带着林家一位白管事的尸体……” “白管事也死了?是林二老爷杀了他?” 张伯摇头道:“具体如何,在下也不清楚,只听衙门的人说,白管事和冯骥阳仿佛一早就认识,是莫逆之交……” 魏氏一把推开何欢,对着张伯急切地问:“你先说说冯骥阳。他是怎么死的,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回姨老太太,在下只知道,掮客冯在公堂上恼羞成怒,欲惩恶行凶。被六扇门的谢捕头一剑捅死。他在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据衙门扫地的婆子说,吕县令审问掮客冯的时候,就连师爷都被赶了出来。具体的情形,大概只有在场的那几个人才知道。” 张伯说话间,何欢看到了魏氏脸上难以掩饰的喜悦。她暗暗摇头,转头问张伯:“你说六扇门的谢捕头,是哪个谢捕头?” “哪个谢捕头?”张伯一脸茫然,“衙门的人只说,是谢捕头刺杀了冯骥阳,连夜搜查了他的住处,带着他的尸体回京复命去了。” “他回京去了?”何欢错愕,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转而又问:“昨天我不是让你去酒楼找长安吗?只他一个人在?你没有见到其他人?你找上他的时候,冯骥阳死了吗?” 何欢一连四个问题,把张伯问懵了。先前他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现在想想,两件事差不多是同时发生的。他如实告诉何欢,他在酒楼只见到长安,也是他带着他找上牛婆婆的。 何欢低着头,在屋子内一边踱步,一边思量。冯骥阳太重要了,正当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他的时候,他突然就死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再想想昨日谢三拦截她的那家酒楼,从那里远远可以看到沈家。谢三在监视沈经纶! 这个认知令何欢猛地抬头,焦急地问张伯:“是不是六扇门的人都回京复命去了?” 张伯摇头,不甚确定地回答:“在下去衙门打听的时候,只看到林捕头,他的脸色不太好,正吆喝着手下,去永记当铺找黄掌柜问话。至于其他人,在下没有看到。” “走,马上回城!”何欢恨不得一步飞回城内。 魏氏一听这话,一返先前的抗拒态度,点头附和:“对,现在就回城,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何欢心中烦乱,没好气地说:“姨奶奶,您不会认为,冯骥阳死了,石头巷那进宅子,内情到底如何,就会不了了之吧?你当吕县令和林捕头都是死人吗?” 魏氏闻言,脸上顿现犹疑之色。何欢没空搭理她,吩咐白芍和张婶马上把行李装上马车,自己则去向大韩氏辞别,又叮嘱了紫兰几句。想到后山住着三十个习武的道士,她的心中又升起一股隐忧,总觉得自她变身何欢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每一桩事情都显得意味深长又莫名其妙。 伴随着有节奏的马蹄声,何家的马车朝蓟州城驶去。何欢撩开车帘,任由夏初的和风温柔 拂面。慢慢的,她渐渐冷静下来,回过头思量张伯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时辰后,当马车驶入城门,何欢当着魏氏的面吩咐:“张伯,你先把我和白芍送去沈家,再将姨奶奶送回家,最后再去三叔父家。告诉他们,姨奶奶回城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欢没有理会魏氏的叫嚣,继续对张伯说:“你告诉三叔父,明日上午请他们回老宅一趟。若是他们没空,我只能再去会一会水汀姑娘。或许,二妹的未婚夫家也很想知道水汀姑娘的来历。” 魏氏不可置信地瞪着何欢。何欢的话句句威胁,却又说得稀疏平常。她看她的眼神,不止毫无往日的惧怕恭顺,她甚至觉得,她在蔑视自己。她沉下脸呵斥:“欢丫头。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治你的不孝之罪!” “姨奶奶。我没空和你逞口舌之快。也没空和你绕弯子,我把话与你挑明了说吧,我不知道三叔父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让你乖乖把两间最赚钱的铺子拱手送给他。铺子、宅子。这些只是家务事,将来,等渡过了这次的难关,我们关起门,好好地聊一聊……” 魏氏扬起右手,劈头就想朝何欢的脸颊刮去。 何欢眼明手快,抬手隔开魏氏的手臂,冷笑道:“姨奶奶,我现在要去见沈大爷。你希望我带着你的五指印去见他吗?” 魏氏的脸上又青又白,怒道:“我是一家主子,你竟敢这么与我说话?” “一家之主?若是您有一家之主的担当,前一日就不会不敢回城。你扪心自问,若是冯骥阳还活着。你敢回城吗?” “你反了不成!” “反不反的,还不好说。” “你,你,你!”魏氏一连“你”了三声,眼见着就想扑向何欢,被一直缩在角落的张婶拉住了。 白芍在车头听到车厢的动静,怯生生问:“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我正和姨奶奶聊天呢?”何欢平静地看着魏氏,一字一句说:“姨奶奶,冯骥阳在这个时候死了,才是您最应该担心的事……” “人都死了,难道他还能死而复生不成?”魏氏反诘。 何欢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本来我没打算在马车上,与您直话直说的。其实,想要弄清楚石头巷的宅子到底怎么回事,再简单不过。衙门有屋子的买卖记录,永记当铺付租金的时候,总有收款人,再不然,左邻右舍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何欢的话音未落,魏氏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 何欢见状,决定放胆赌一把,接着陈述:“至于三年前分家的细节,除了大伯父,其他人都活着。另外,大伯父为何被押去衙门,衙门完完整整记录着所有的经过,包括大伯父的供词……” “你以为衙门的公文,是你随随便便可以看的?”魏氏的声音虚弱无力。 何欢看着魏氏,仿佛她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她叹息道:“就算吕县令不让我看,大伯母可是苦主。退一万步,就算我们都是女流之辈,和吕大人说不上话,吕大人总要卖表姐夫一个面子,您说是不是?” 这一刻,魏氏的脸颊苍白如纸,她一时不知道何欢是不是吓唬她,明明三房不是这么对她说的。 何欢转头朝外望去,就见马车已经往沈家方向驶去。她扬声命令:“停车!” 待马车挺稳,何欢在白芍的搀扶下下车,对着众人说:“这儿离表姐夫家不远,我自己走过去。白芍,你回家好生伺候姨奶奶。大伯母和曹姨娘已经病了几天,姨奶奶年纪大了,小心别让她们过了病气给姨奶奶。” 魏氏一把揭开车帘,怒道:“你敢软禁我?” “姨奶奶误会了,我只是命丫鬟好生伺候你。” “小姐!”白芍担心地看着何欢,“您怎么能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没事的,你照顾好姨奶奶就是。还有张伯——”何欢朝车头看去,吩咐道:“若是三叔父不在,刚才那些话儿,务必转告三婶娘。” 在何欢坚定的目光下,白芍爬上马车。何欢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沈经纶不止一次告诫她,为人处世不可冲动急躁。她刚才那番话,若是落在沈经纶耳中,他大概又要皱眉了。 何欢失笑,她相信沈经纶是对的,但眼下的种种事端让她措手不及,她没有时间慢慢谋划,不如索性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应对,说不定有预想不到的收获。 何欢一边思量,一边往前走。她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下车,因为这条街道就是谢三奋不顾身救她的地方。不过几天的时间,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街上依旧熙熙攘攘,仿佛前几天的骇人场面压根不曾发生。 何欢站在街边,凝视整个街道,片刻又缓缓闭上眼睛,回忆整个场景。 当时,她坐在马车内,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是沈家的马车停下之后,黑巾人突然袭击沈志华,马车随之失控,谢三追车相救。黑巾人杀害车夫,砍伤沈志华之后,复又找上他们。 “不对!” 何欢猛然睁开眼睛。黑巾人袭击马车的时候,目标是她,可是当她和谢三跳车之后,他们的目标是谢三。当时,只要黑巾人之一缠住谢三,另一人轻而易举就能杀了她,或者劫持她。 何欢心中不解,继续往前走,眼前出现了黑巾人劫持李稳婆的画面。从黑巾人袭击马车,到她和谢三跳车逃生,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足够百姓们逃散。当谢三和两名黑巾人打斗的时候,虽然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围观,但他们全都不敢上前,黑巾人从何处挟持李稳婆? 何欢走到李稳婆被杀的地方,举目望去。目光所到之处,李稳婆可能躲在廊柱后,也可能躲在小摊贩的铺子里。当时的场面那么混乱,黑巾人是如何发现她的?她又为什么选择躲藏,而不是逃离? 何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惜黑巾人和李稳婆死了,如今,就连白管事和冯骥阳都死了,真相注定将被永远埋藏吗? 何欢叹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眼见沈家的大门近在咫尺,她停下脚步,往不远处的酒楼看去。 酒楼内,长安看到何欢的身影,惊叫:“三爷,果然如你所料,何大小姐去找沈大爷了。您说,沈大爷会让她进门吗?” 谢三没有回答,只是顺着长安的目光看去。隐约中,他看何欢似乎正朝他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