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虽然小,可还是能够听得清楚,话音还未落,郑老夫人便厉声呵斥道:“香莲,你怎么能开口向那低贱的奴婢赔礼!”眼睛死命的盯着小翠,郑老夫人觉得自己喘息都有些不匀称:“你一个贱婢,竟然拿死来威胁小姐,你得了这句赔礼会不会心安?” “大伯祖母,这句赔礼是小翠当得的,她为何不会心安?”郑香盈捏紧了小翠的手,主仆俩并肩昂然站在那里:“大伯祖母,人在做,天在看,若是一门心思想着去害人,回头且看苍天饶过谁!恭喜香莲姐姐要回京城,我这个做妹妹的就不去码头送别了,香莲姐姐一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说了这句话,郑香盈拉着小翠大步走了出去,裙袂飞扬,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kakawx.com 第一百一十五章通身本事传桃李 “可恶,竟然如此张扬跋扈!”郑老夫人回到主院,坐在那里沉了一张脸,心里很是不痛快,她最心爱的孙女儿竟然当众向一个低贱的丫鬟道歉赔礼,这口闷气怎么样也压不下来。 邀月小心翼翼的端上一盏茶:“老夫人,先喝一口茶消消气。” 郑老夫人拿起茶杯猛的往地上一掼:“消气?如何能消?” “咔嚓”一声,茶盏顷刻间四分五裂,茶水在地上不断的流淌着,众人都吓得说不出话来。就听屋子外边响起了脚步声,郑大太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郑老夫人望了望站在自己面前的郑大太爷,不由得心中有几分气:“你都不知道提醒我一声,那郑香盈正在孝期,如何能到我们大房来赴宴!” 郑大太爷被郑老夫人这趟无名火弄得莫名其妙,在桌子旁边坐下道:“今日又是怎么了?我们在外院听说里边似乎出了些事情,沸沸扬扬的,我刚刚吃过饭散了便进来问你,谁知你却是这样一副口气,那请帖不是你让老六媳妇写的?你当家这么多年,难道这点规矩也要我来提醒你?况且七房早就出了热孝,偶尔到外边走走也是可以的,何必太纠结这件事儿!” “她今日来了,我的香莲可就丢了脸!”郑老夫人揉了揉胸口,一种不爽利的感觉隐隐约约的堵在那里。见郑大太爷皱眉询问似的望着她,郑老夫人缓了缓气,这才把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郑香盈质问是否郑香枝有意栽赃的话:“即算那个镯子不是小翠拿的,也没道理要逼着香莲赔礼,这下好了,这么多人都瞧着香莲向一个丫鬟赔礼,这一段日子她出去都没脸!” “若是香莲自己提出来要赔礼道歉,那她自然该这样做,这没有什么不对,本该如此。”郑大太爷点了点头:“香盈那丫头坚持得没错,人是要将信用。”见着郑老夫人依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郑大太爷笑道:“你怎么越是年纪大便越纠结了些,这算不了什么事儿,睡一觉起来便忘记了。” 郑老夫人没料到郑大太爷竟然不把这当一回事,心中更是恼了几分:“后来那香盈丫头还红嘴白牙的诅咒咱们大房呢,什么人在做天在看……那些话真是难听,为了一个丫鬟,她有必要如此撒野不成?我瞧着她这性格,嫁了出去保准会给咱们郑氏丢脸,少不得要找个厉害的人管着她才行。” 郑大太爷听着这话,眉头渐渐皱紧,沉吟一声道:“这也骂得太毒了些,这香盈丫头性格十分不羁,想来是信诚媳妇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你不知道那时候跟我在宗祠里争吵得有多厉害,我都被她气得差点没有缓过气来!” 郑老夫人赶紧附和:“可不是吗,她这般撒野,到时候遇着一个性子软一点的夫家,还不让她折腾得翻了天?她父母都不在了,怎么着咱们也该好好替她留心一门靠得住的亲事,不要到时候闹得咱们郑氏的姑娘都受了她的牵连。” “这事倒是该好好考虑。”郑大太爷点了点头:“现儿还早,她守孝还得还有一年半呢,到时候指不定性子会好转了些,到时候再看罢。” 郑老夫人抿紧了嘴巴,那唇角拉出来一条笔直冷硬的线,就如有谁用刀子在木材上刻出来的一般。她扶了邀月的手转身往内室走了去,一边吩咐自己的贴身妈妈:“你去将十八小姐给我找过来。” 郑香枝带着木荷走进了郑老夫人的内室,屋子里边与外头相比略微有些阴暗,郑老夫人正坐在小榻上边,一双眼睛闪着阴晴不定的光在看着她。郑香枝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究竟郑老夫人找她过来要说什么。“祖母。”郑香枝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好半天才听到郑老夫人“唔”了一声:“你且到前边来。” 郑香枝挪着步子走到前边,还没有站稳脚跟,郑老夫人猛的将一只茶盏朝她掷了过去,那茶水溅了一地:“香枝丫头,你是瞧着祖母素日里疼惜你,便无法无天了不成?我且问你,今日这事可是你布置好的圈套?” 郑香枝低垂着头不敢回话,郑老夫人望着木荷沉声道:“你主子不开口,那你便说来听听,我倒想知道你们这对蠢笨的主仆能讲出什么理儿来!” 木荷唬得“扑通”一声跪倒在郑老夫人的跟前,哪里敢说半个字,额头上的冷汗不住的在往下边滴落,与地上的茶水混到了一处,黑碜碜的一团。 “你是想要让那郑香盈出乖露丑?”郑老夫人抬起眼来望着郑香枝冷笑:“你有这个心思却没这个能耐,反而让我大房丢脸,还连累了你十五姐姐,你可知道错了?” 郑香枝轻轻点了点头:“祖母,是孙女考虑不周,原以为那法子是万无一失,却不知哪里出了漏子,不仅没有能够让那郑香盈丢脸,还陪上了祖母给的那只多宝镯子,孙女现在心中懊悔万分……”说到此处,郑香枝脸上泪水连连,眼中有悔恨的神色。那只多宝镯子她十分喜欢,早些日子天天戴在手上,现在蓦然便不见了,仿佛被人挖去了什么一般,心中空荡荡的去了一大块。 瞧着郑香枝那懊悔不迭的模样,郑老夫人喘了口粗气:“以后做事情都要仔细想好,这般疏忽如何能成大事?以后你嫁到别人家,我都会替你担心。你用自己的丫鬟来做这事情,明眼人谁还看不出?真想要做得妥当,那便要借旁人的手去推着事情往前走,而且要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哪能自己拼命凑上去,唯恐旁人不知道是你做下的事儿?” 郑香枝一边拿着帕子拭泪一边点着头:“祖母教训得是,香枝以后做事定然先要想着如何将自己撇开,再去想下一步计划。” “这便是了。”郑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多宝手镯究竟去了哪里,你心中可有个数儿?” 郑香枝茫然的看着郑老夫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问了木荷她也觉得蹊跷,这一路上没有遇着旁人,只见了六婶娘的两个婆子,她们端了雪梨燕窝粥去给六婶娘。” “给你六婶娘?”郑老夫人望着木荷呵斥了一声:“还不快些交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不可错过任何一个举动,统统告诉我!” 木荷应了一声,将带着小翠出来遇着小六房两个婆子,这时恰逢有几个小丫头子在吵闹,有人丢了颗石子过来,那婆子吃惊将汤洒在自己衣裳上边的事情全说了一遍。郑老夫人听了怒骂一声:“蠢货,事情遭了变故也不知道灵机应变,有谁会无缘无故守在那里往你身上泼汤?这该是早就布置好的,就等着你往里边钻呢!出了这样的事,还敢继续演戏,我瞧你实在是巴不得你们家小姐出丑!”转脸吩咐身边的婆子道:“拉下去,杖责三十,也让她长点教训,以后脑子清醒点!” 郑六夫人正坐在屋子里边悠闲的喝着茶,就听外边有管事婆子奔了进来:“夫人,老夫人过来了,还带着十八小姐。” “哦?”郑六夫人将茶盏放了下来,挑了挑眉头:“我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来呢,没想却来得这么快,也罢,这迟早总是要来的,迟来不如早来。”她将茶盏放了下来,满脸带笑的迎了出去:“婆婆。今日不知有什么风儿竟然将您给吹到我院子里头来了!快些进来,外边日头这般大,仔细会晒得婆婆不舒服!” 郑老夫人扶着邀月的手往里边慢慢走了去,抬眼望了望院子,点头笑道:“老六媳妇你可真会过日子,将你这院子收拾得精精致致,站到这前院瞧着,心里头边就觉得舒服。” “那是婆婆说得好!”郑六夫人笑得春风满面,心中也是得意,不消说郑老夫人是带了郑香枝来讨要那个多宝镯子的,只是这东西既然已经到了自己手里,要自己再拿出来,那可不是想得美?“婆婆,我这院子也只不过是随便弄弄罢了,哪里比得上婆婆那主院修得气派?婆婆难道没见我这房梁上头都掉了漆?媳妇可舍不得乱花钱,到现在还没有让人重新来油漆呢。”、 “你是个顾家的。”郑老夫人也不好再说旁的话,夸赞了郑六夫人一声坐了下来,旁边有丫鬟早就将茶水送了上来:“老夫人请用茶。” “老六媳妇,我也不绕弯子,今日我过来是想向你讨要个东西的。”郑老夫人望了一眼耷拉着脸站在一边的郑香枝道:“还不快些上前来与你六婶娘说句好话儿?” 郑香枝慢腾腾的走上前来,眉目间早就没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她低声向郑六夫人道:“还请六婶娘怜惜,将那多宝手镯子还给侄女罢。” “哟哟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多宝手镯怎么会在我这里?”郑六夫人一脸的气愤:“十八侄女,我知道你丢了多宝手镯心中着急,可也不能这么胡乱诬陷旁人不是?在饭厅里边你说七房那个丫头拿了你的镯子,搜身没得结果,怎么又攀诬到我头上来了?你六婶娘虽然不阔绰,可还没想着要去偷你的一只手镯儿!” “六婶娘,我那丫鬟带着小翠出来的时候,路上只遇着你的两个贴身婆子,况且她们还将盆儿里边的汤洒到了我丫鬟的身上,弄得她回院子去换了件衣裳,这镯子不是落在六婶娘手里还会在谁那里?”郑香枝见着郑六夫人不肯承认,心浮气躁,开始起了高声,却被郑老夫人瞪了一眼,唬得她抖了一抖身子,闭紧了嘴巴不敢说话。 第一百一十六章棋逢对手遇良才 “老六媳妇,香枝丫头不是那意思,今日你在饭厅,自然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事儿,香枝丫头设计自家姐妹是不对,可毕竟她也得了教训,你便不必再为难她了,还是将那多宝镯子还给她罢。”郑老夫人将声音放缓和了些,笑着向郑六夫人道:“你素来是个知礼的,何必与晚辈计较。” “婆婆,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没听懂?这话里头的意思是不是那个镯子其实并没有丢,只是香枝想要陷害七房那个丫头,所以故意栽赃的?”郑六夫人惊讶的看了一眼郑香枝,啧啧惊叹:“这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真真看不出来,十八侄女小小年纪便有了如此手段!” “老六媳妇,你也别装模作样了,还是将那多宝镯子给拿出来罢。”郑老夫人也有些不舒服了,磨了好半日,这老六媳妇就是不肯松口,那镯子虽然也就那么多银子,一对才五千两,可这毕竟是她的一份心意,想给两个最心爱的孙女做个念想的,怎么能让它落到庶子媳妇手里边去? “我真没见着那多宝镯子,婆婆,莫非今日饭厅里污蔑七房那丫头的事情又要重新来过一遍?我没地方伸冤,只能递了状子到衙门去,请知府大人来郑氏帮着查案才行。”郑六夫人见郑老夫人态度强硬,脸色一变,捏了帕子擦着眼角,喉咙里头发出了干嚎的声音:“我知道我们家老爷不是婆婆亲生的,所以对他总有些看不上眼,这会子借了镯子的事情来抹黑他!诬陷我手脚不干净,我们小六房可还有面子在郑氏里边呆着?若是这事儿不说清楚,镯子究竟是怎么丢的,那我可真是想不通!” “老六媳妇,你……”见郑六夫人索性放泼起来,郑老夫人也有些为难,她不拿出来,自己也不能让人去搜她的屋子,况且这事是郑香枝自己理亏在前,要是一定压着老六媳妇问她讨要镯子,就怕她将这事宣扬出去,到时候郑香枝坏了名声,亲事都不好定。大房现在只有老六还在荥阳,要靠着他们夫妇俩的地方多着,自然不能逼迫得紧。想到这里,郑老夫人长叹了一声:“老六媳妇,你若是怨恨我没有给你两个女儿分点东西,下回我再单独给她们便是,这次你便先退半步,将那多宝镯子拿出来罢。” “婆婆,我说过好几遍了。可婆婆还是不肯相信我,难道是要逼死了媳妇婆婆心里头这才顺了意?”郑六夫人用帕子捂着脸,肩头耸动,似乎受了极大委屈一般:“婆婆,做人可不能这么偏心哇,为了一个小辈便要来逼死我不成?” 帕子下的一双眼珠子不停的在转,若是相信婆婆的话真将那镯子拿出来,那自己便是傻瓜。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拿到手里边就是自己的,要是想盼着婆婆的施舍,那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郑老夫人没想到郑六夫人竟然会如此态度强硬,一时间也不好再逼她,只能安慰了几句:“老六媳妇,你别想歪了,我可没有这个心思,你没见着那多宝镯子便算了,想来是她们幽兰院里的人手脚不干净,我再仔细去查查,你先歇着罢。” 过了几日这手镯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是幽兰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子见财起心,趁着没有人注意,偷偷拿了那镯子想要去卖钱,一顿板子打得死去活来,喊了人牙子进来将她拖了出去发卖:“不拘卖几个钱,但需卖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同时郑香枝的贴身丫鬟木荷挨了二十板子,还被罚了一年月例。、 “原来是小丫头子头偷去的,这小丫头子也真是大胆。”郑六夫人举起一只闪闪发亮的手镯儿在灯下看个不歇,眉开眼笑的对自己的贴身妈妈道:“妈妈,你来瞧这手镯儿上边的宝石,成色多好,真真少见。” “可不是吗。”那妈妈凑近看了看:“真是好宝贝,放到灯下瞧着,眼睛都花了呢。” “等着老大成亲的时候,我就将这个传给他,也算是我做娘的一份心意。”郑六夫人容光焕发,瞧着比素日看起来要年轻好几岁:“我明日再给香依与香晴每人去买一对手镯子,心里头高兴,总想着要给她们添些什么。” “夫人这般仁爱的母亲,世上都难寻出几个来呢。”那妈妈脸上全是谄媚的神色,心里头也在为郑六夫人喝了一声采,昔日老夫人总是将夫人吃得死死的,不时要拿些话来冷嘲热讽几句,现儿总算是得了个出气的机会,老夫人心里头肯定知道镯子在夫人手中,可却又没办法讨要,心中肯定扎着一根刺儿呢。 “不仅仅是这件事儿,今日收到了钱府的帖子,再过几日要去参加荷花宴,怎么着也该好好讲她们两人打扮一番才是。”郑六夫人心里头暗自想着,钱知府夫人是没有见到过自己两个女儿,若是见到了自然会喜欢,指不定还会成一桩好姻缘呢。 请帖上边的落款是归真园,大房几位小姐听了都很开心,上回春日去游过园子,那里确实好玩,大房的内院里边布置得虽然精致,却还是没有归真园那般有趣。只有郑香枝得了这个信儿扭着身子不肯去:“听说那归真园是郑香盈的,我不想见到她。” “你再怎么不想见到她也得去见!”郑老夫人大声呵斥了一句:“我为了替你掩饰,不惜将那个小丫头子弄哑了让人牙子去发卖了,还不是想全了你的名声?你要将那日的事情当成一场误会,要装得自己都信以为真。既然只是一场误会,又怎么不能去归真园?见了那丫头的面,你还要主动说起那日的事情,好好与她解释一番。” 郑香枝听了脸上一阵发热,眼中有着无限委屈,让她去向郑香盈赔礼道歉,她可实在说不出口——她不是郑香莲,能委委屈屈的向一个丫鬟赔礼。郑老夫人瞧着郑香枝那模样,咬了咬牙气愤愤的啐了她一口:“让你赔礼是为你好,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给我记得,需得面带笑容诚心诚意的去道歉,不要做出这副脸色来!香莲丫头比你识时务多了,可惜她已经去了京城,否则你真得好好向她学学才是,赶她三分都不及!” 过了七月半,天气渐渐的没有那般热,早晨起来还能感觉到一丝凉风,这钱知府家的荷花宴终于如期举行了。荥阳城里不少大户人家已经在为荷花宴这件事情准备起来,家中有适龄的女儿,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只希望钱知府家能看中,聘了去做媳妇。别说一般人家,便是荥阳郑氏也有几房将目光盯在了钱大公子身上。 传闻钱大公子极为聪颖,幼时开始便勤奋好学,七岁便能出口吟诗,十岁便考取了秀才,钱知府携家眷到荥阳走马上任,这位钱大公子却没有跟着过来,单身在嵩山书院念书,钱夫人每次提起自己的大儿子就高兴得眉毛快飞到鬓角里边去:“夫子都说他是可造之才,等着十六岁便要他下场秋闱呢。” 今年钱大公子正好要满十六,钱夫人打定主意准备替他开始着手议亲,若是今年秋闱得中,明年春闱中了进士,赶着放外任之前替他定下亲事来,到时候可是双喜临门。钱知府虽然不大赞成钱夫人的做法,总觉得有些操之过急:“攸儿年纪尚小,便是二十岁成亲都不迟。到时候你前程好了些,看得上他的人家也多了,何必急在这一刻!” 钱夫人只是不依不饶的笑:“我就爱给他挑媳妇,你管我这么多?” 钱知府无奈,只能由着钱夫人做主,给荥阳城里年满十二岁的大家千金都发了请帖,邀请她们七月二十参加荷花宴。“夫人,你既然准备邀请这么多人富哦来赴宴,不如将这宴会定到归真园罢,咱们家院子小,恐怕到时候会太挤了些,别说内院,就是连门口都没处停车。” “归真园?”钱夫人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早就听说归真园的大名,我还没去见识过呢,这次借着这机会去好好瞧瞧。” 派了管事过去联系,郑香盈听说要来一百多十多人,而且还要求归真园全部包办游宴的一切,知道能赚上一大笔银子,心中甚是高兴,拿起毛笔来算了算,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数字:“钱管事,若是所有东西都由我们归真园管,那这么算下来需得一千两银子,你去与你们家夫人说说清楚,若是可以,那我就开始拟定菜单和游园所需要准备的东西。” 管事得了这句话唬了一跳,犹犹豫豫问道:“一千两银子?这也太贵了些罢?能不能少一点?” “我这园子租出去都是每次两百,这次你们来了这么多人,而且身份都很是金贵,吃得东西自然要讲究,怎么能是寻常百姓那般打发了?要包着吃饭,中间需要供应茶点小吃,还有定然会要写诗作画,这笔墨纸砚也是很费钱的,你自己去算算便知。”郑香盈朝那管事笑了笑:“你可以去回府去问问,不成便算了。” 钱夫人听着说要一千两银子,也吃了一惊:“竟然要一千两?怎么要这么贵?你可瞧见她那归真园是什么样子,可是不是如传闻中好看?” 管事点着头道:“风景没得说,着实好看,只是价格太贵了些,那主人就是不肯少价,总怕是拿定了主意,知道我们想去她园子里边办这宴会一般。” “真是可恨。”钱夫人坐在那里喃喃自语:“这人也太黑心了些,这个价格竟然说得出口,一千两,他以为我的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正在自说自话,钱知府从外头走了进来,见钱夫人脸上有薄薄的怒意,走过来询问了两句,知道她是在为了这事生气,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转脸吩咐那管事道:“快些去归真园回话,便说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请她务必将这宴会准备得充足些。” 这位郑小姐可是许二公子的心上人,旁人想攀上豫王府还愁没门路呢,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放过,钱知府得意洋洋的摸了摸胡须,瞧了瞧一脸震惊的钱夫人,笑着安慰她道:“夫人,莫要心疼银子,银子总是要用来花的。” ☆、第61章 树大招风遭妒恨 碧绿的荷叶摩肩接踵一般,挨挨擦擦的长满了一池塘,如一个个阔大的玉盘,上边托着数颗不断滚动的珍珠。荷叶丛中不时出现几支箭杆,上边挑着如碗盏大小般的荷花。白色的荷花就如美人无暇的脸,而那粉色的荷花便是美人脸颊上绯红的胭脂,荷花花瓣尖子上,丝丝脉脉的经络拉住了灵活的弧线,竹风微动,那弧线也跟着舞动了起来,整个荷塘顷刻间一池清香。 “这池子里的荷花生得可真美。”钱夫人在前边走着,身后跟着一群夫人,众人站在水中的曲廊上,瞧着池子里边的采莲轻舟,皆会意的笑了起来。 莲舟上的少女,个个轻衣飞裳,脸庞就如花朵一般,从荷花荷叶间穿梭而过,那眉眼能比花朵更加动人。撑船的丫鬟有些会唱小曲儿的已经开始细细的唱了起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钱夫人想为自己的大儿子挑媳妇,这已经成为荥阳城不是秘密的秘密,门户略低些的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雀屏中选,毕竟俗话说得好“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自己的女儿嫁进知府家也不是不可能。 郑香盈戴了一顶箬笠坐在池塘旁边钓鱼,身边的大树洒下一片荫凉,她将自己缩在树影里,默默的看着水面上的浮子,听着从那边传来的轻声细语,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来。没想到郑香枝竟然还大模大样的来参加荷花宴了,她难道那日出丑还没有出够?她发现郑香枝的脸皮好像比以前厚多了,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厚。 一大早,郑香盈还正躺在床上睡得香,只听外边小翠在拍着门板儿喊:“姑娘,快些起床,参加荷花宴的人家已经来了。” 郑香盈揉了揉眼睛,惊诧的看了一眼立在墙角的沙漏,她没有看错,才辰正时分,那些人家怎么就能来得这么早?翻身起床将门打开,小翠端着水走了进来:“姑娘,鲁妈妈已经出去招呼了,咱们快些梳洗了。” “哪些人家过来了?”郑香盈接过小翠递来来的帕子擦了把脸,坐在梳妆台前,用手掩嘴打着呵欠问。 “现在只来了两家,金家和赵家,两家的小姐都打扮得全身亮闪闪的一片,尤其是那金家的,恨不能将首饰全部堆满似的,我瞧着那头上的簪子钗子,总怕会有几斤重。”小翠一边给郑香盈梳着头发,一边嘻嘻的笑:“我想郑氏的小姐们也该接了帖子,只不过还不见得都会来。” 一个正四品的知府对于荥阳郑氏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门第,或者郑家的小姐并不一定都会来,尤其是大房的那两位。郑香莲是早几日去了京城,而郑香枝才出了丑,恐怕也不会出来,总归要等着过些日子,大家已经将这事儿忘记以后再说。 事情往往出人意表,当郑香盈收拾打扮停当,用过早饭,悠悠闲闲步出院子时,就听鲁妈妈来报:“郑氏大房二房的几位小姐来了。” “来了几个?”郑香盈听说大房有人过来,心里便猜着大房该是郑六夫人带着两个堂姐过来了。那日郑六夫人帮了她一个大忙,今日自己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鲁妈妈在前边领着路,一边答道:“来了不少,我也没仔细看,领着来的夫人好像是小六房的那位。” 果然是了,郑香盈微微一笑,跟着鲁妈妈走到了园子门口,见前坪那边停了一溜车马,马车旁边站着郑六夫人与大房几位小姐,郑香依与郑香晴紧紧挨在郑六夫人身边。郑香盈依稀还识得两人模样,先向郑六夫人行礼问好,又朝两姐妹笑了笑,走上前去正要说话,在几人身后转出来一个小姐,拉住郑香盈的手,亲亲热热道:“香盈妹妹,我今日特地来与你说声对不住的。” 郑香盈抬眼一看,便见着郑香枝一张容长脸儿出现在面前,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软纱衣裳,头发上只简简单单的插着一支垂花簪子,细细碎碎的流苏穗子在她耳边悉悉索索的响着,下边的红宝石坠子随着晃动闪闪的发出光来。 “香枝姐姐,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了,你有什么事儿对不住我?”郑香盈不露痕迹的将手抽离她的手掌,淡淡说道:“你若是说那日的事情,你对不住的该是我的丫鬟小翠,所以你该与她说对不住。” 郑香枝得了个没脸,手蓦然一僵,可想着出来前郑老夫人交代她的话,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不舒服的感觉,朝着郑香盈微微一笑:“香盈妹妹说得不错,我原该是向你的丫鬟说声对不住的。”她望向站在那里的小翠,轻声道:“那多宝镯子原来是我院子里一个小丫头子偷拿的,那日让你受委屈了,真是对不住。” “十五小姐!”小翠听了这话吃了一惊,那镯子分明是木荷放在她荷包里头的,怎么又扯到了她院子的小丫头子身上?正想反驳,手掌被人握住,抬头一看,郑香盈正在旁边望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小翠很是聪明,知道郑香盈不想让她提起这事情,很乖巧的顺着郑香枝的话说了下去:“十五小姐,小翠只不过是个奴婢,哪里当得起你赔礼道歉,这事儿快些算了,莫要再提。” 郑香枝脸上这才出现了笑容:“既然如此,我也就心安了。” 旁边二房几位小姐将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睁大了眼睛连连惊叹:“竟然是内贼,我们回去以后便听了有这说法,本来还不相信,这小丫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多宝镯子可不是寻常物事儿,她也敢下手去偷!今日听了香枝妹妹这么一说,倒是信了。” “香枝妹妹,你可要好好管束着你幽兰院里的下人呢,若是下次再出个这样的小丫头子,那岂不是又要将府里折腾得沸反盈天?若我们碰巧又在府上作客,那总免不了要背上个偷盗的嫌疑呢。”二房的郑香郦掩嘴笑着,衣袖上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显得格外天真无邪,她父亲乃是当朝正三品的提刑按察使,虽然比不得郑香枝的父亲已经做到从二品的参政知事,可却也是个实权,故而身份尊贵,素日里边娇养惯了的,所以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郑香枝听了郑香郦的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却还是一心照着郑老夫人教她的,只是咬牙装糊涂:“可不是,我以后自然要多多留心些。” 怎么才几日,这郑香枝好像又学会了些新技能,郑香盈在旁边默默的瞧着,心里感觉郑香枝忽然之间变化了不少,原来那个熟悉的她已经不见了,那个飞扬跋扈说话肆无忌惮的郑香枝就如成了一副有着黄色印迹的图像,渐渐的被一副新的画面取代,这画风颜色不在轻浮跳脱,而是沉稳,里边却略略透出些诡异。 没有说多话,郑香盈引了大房与二房的人从青石小径上走了过去,郑六夫人很是体贴她:“香盈,你作为这归真园的主人,事情多,去忙你自己的罢,我们上回来过一次,有些印象,再说你还派了仆妇指路,不会走错路的。” 郑香盈听了此话正中下怀,朝郑六夫人行了一礼:“既然如此,那还得有劳婶娘了。” 望着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郑香盈吩咐小翠去将她的箬笠和鱼竿取出来,自己到旁边地里挖了几条蚯蚓,在池塘边上选了个安静地方开始悠悠闲闲钓起鱼来。这将近八月的天气倒也不是很热,鱼儿似乎饿得狠了些,她才甩了鱼线下去就连续钓上来几尾小鱼,银白色的鳞片闪着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