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绰沉默一阵,拿起那份自己签了字的购房合同,当着裴廷约的面撕了。 裴廷约看着他的动作,无甚反应,或许撕不撕的,都改变不了什么。 沈绰将文件撕毁,扬手一挥,裴廷约在四散的碎纸中慢慢眨了一下眼,闭眼又睁开时,沈绰已经起身离开。 又把人惹毛了。 裴廷约坐在原地没动,侧过头,看到旁边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自嘲一哂。 沈绰走出酒店,手机上收到一条新消息:【抱歉。】 就这个两个字,连多余的狡辩都没有。 他站在夜晚的凉风中发呆片刻,无意识打了个寒战,大步离开。 江垚是在这个月月底到的淮城,来这边参加学术交流活动,活动的主办方恰是启德科技。 他的行程安排得很松散,特地提前了两天过来,应邀到淮大举办一场讲座。 沈绰到现场才发现来听这讲座的人远比他以为的多,不少根本不是本专业的学生都特地跑来凑热闹。 耳边充斥着诸如“希尔教授好年轻好帅”、“他中文说得真好”这样的感叹议论,至于江垚真正演讲的内容,反而没几个人认真听。 沈绰有些无语,讲座结束后被江垚问起有什么感想,他便照实说了:“你的演讲内容很精彩,但那些学生似乎更关注你这个人。” 江垚闻言一阵笑,然后问他:“那沈老师你呢?” 沈绰回避了对方的试探:“你刚说的那些东西很具启发性,有些地方是我之前从没考虑过的,现在好像被打开了思路一样。” 江垚笑笑耸了耸肩,有些可惜。 之后学院内部又组织了一场交流活动,章睿民专程赶回学校,和江垚一番友好的学术探讨交流后意犹未尽,也私下和沈绰感叹这位希尔教授的年轻有为。 他把沈绰拉到一边,趁着四下无人,语重心长地叮嘱:“听说这位也是单身,我看他对你还挺热情的,瞧着是有那么点意思,年纪比你大个几岁的知道疼人,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试试。” 沈绰:“……” 沈绰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他老师什么时候思想突然这么开放了:“我没这个想法……” “现在想也不迟,”章睿民拍拍他肩膀,“把握机会。” 不,沈绰是真的不想。 至少短时间内,他都不想再开展一段新的感情。 “对了,还有晚上启德的酒会,”章睿民接着说,“我没兴致去,你去吧,你这个年纪,多结识点人没坏处。” 他说的是晚上启德科技节的开幕酒会,这个活动办得很盛大,邀请了众多海内外的专家学者和社会名流,他们学院跟启德有合作,那边也送了请帖过来。 章睿民本身就对这种酒会兴趣不大,且周院去了外地出差让那位田副院长代他去参加,章睿民跟那位有些不对付,知道对方是爱出风头的,就更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沈绰其实也不想去,但他现在还是两方合作项目的直接对接人,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江垚过来时听到他们这最后两句,高兴说:“启德科技的酒会?我晚上也会参加,一起吧。” 江垚是启德这边的重要嘉宾,有专人对接安排接送,启德的老总为表重视,亲自等在会场门口迎接他。 沈绰早料到这点,之前就拒绝了一起来的提议,半小时前江垚却特地让人将车开到淮大门口接他。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活动,”下车前江垚说起这些笑道,“你们中国人都喜欢把一些事情搞得特别隆重,学术交流而已,没必要这样。” 沈绰问:“但你还是愿意特地来这边参加活动?” “中国人给钱也大方,”江垚眨眨眼逗趣道,“这是个很棒的优点。” 沈绰认识到这人性格跳脱的地方,有些好笑。 之后他们一起下车,被人迎进会场。 才走进去,沈绰就在人群里看到了裴廷约。 并不意外,启德的大型活动,肯定会给他送邀请函。 裴廷约手里捏着杯香槟,一只手插兜,侧身站着正跟人闲聊,忽然偏头,朝沈绰方向看过来。 沈绰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听江垚跟启德老总他们说话。 两方聊起科技节上将展示的研究成果,又说起江垚正在进行中的课题,江垚顺口便提到沈绰,说已经邀请他之后以访问学者的名义,去自己实验室一起交流学习。 启德老总笑道:“先前听说了,沈教授和希尔教授你一样,年轻又有能力,以后在这个领域里必然大有可为。” “是,我也很好看他,”江垚说,“其实我更希望沈老师能长期留在我团队里,不过他这样的人才难得,淮大肯定舍不得割爱。” 沈绰不觉皱眉,他没想到江垚还有这个想法。 “那倒不一定,”启德老总见那位田副院长也在一旁,顺势便和他说,“老田,你们院里培养的优秀人才,现在可是被人盯上了呐。” 田院长要笑不笑地道:“沈老师确实很有本事,不过人往高处走,要是他真能有个好去处,我们想留也留不住。” 沈绰听着这话没作声,因为章睿民对他的偏爱,这位田院长对他一贯是这种态度。 上回他跟着回老家搞活动,这位就隐约有针对他的意思,他也不想反驳,由着对方说便是。 “那也得问问沈教授自己愿不愿意吧。”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说笑。 裴廷约过来,和启德老总碰了个杯:“钟总,你可别瞎掺和这事,沈教授心里要是不乐意,被你们三言两语赶鸭子上架,那不是下不了台。” 启德老总笑骂:“你小子又不是干这行的,懂什么,你更是在这里瞎凑热闹。” 裴廷约看了眼沈绰,淡道:“我以沈教授朋友的身份,帮他说句实话而已。” 沈绰没理他,脸上挂着礼节性质的笑和众人说:“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太以后的事情我没考虑过,只想先做好眼下手头上的工作。” 启德老总赞许点头:“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最实在的,沈教授这样不骄不躁的年轻人,确实很难得。” 江垚打量了裴廷约两眼,忽然偏头,问沈绰:“沈老师,这位真是你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没等沈绰说,裴廷约睨过去,自报家门:“裴廷约,律师,沈绰的朋友。” 江垚笑笑,却并不打算介绍自己。 当然,裴廷约对他也没兴趣就是了。 之后启德老总留了人招待江垚,去应酬别的宾客了,其他人也各自散开。 裴廷约很自然地问沈绰:“吃晚饭了没有?” 江垚同时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绰侧头,随口和江垚聊起刚他跟别人提到的一项研究成果,俩人一边说着话一起往冷餐台那边走去。 停步后江垚结束这个话题,问沈绰:“想吃点什么?” 沈绰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杯饮料。 被无视了的裴廷约也过来,拿起个餐盘,夹了几样吃食,递给沈绰:“拿着,多少吃点,别光喝饮料了。” 沈绰没接,餐盘被旁边的江垚顺走:“多谢,这些还挺合我胃口。” 裴廷约只看着沈绰,见他无动于衷,讥诮道:“沈教授对别人脾气倒是好。” 沈绰根本不想理他。 裴廷约拿走沈绰手里的饮料,在他皱眉前给他另换了一杯,温缓了声音:“刚那杯太冰了,你肠胃不好,少喝冰的。” 然后他没等沈绰再说什么,转身去应酬来打招呼的其他人。 沈绰握着手里温热的果汁,垂下眼,心头五味杂陈。 江垚看了眼裴廷约的背影,问他:“前男友?” 沈绰抿唇,不太想说,江垚道:“不想承认可以不用说,没关系。” 沈绰沉默不言,江垚便当自己说中了,眯起眼盯着跟人谈笑风生的裴廷约片刻,说:“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用你们的话说叫做,不是良配。” 沈绰勉强笑了下:“你的中文的确挺不错的。” “嗯,”江垚点头,“你相信我说的,没错。” 之后又陆续有人来找江垚这位知名学者攀谈,但这种场合也讨论不了学术,无非是些场面上客套吹捧的话。 沈绰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走去一旁人少的角落,想透口气。 “饮料不喝一会儿又放凉了。”裴廷约不知几时又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捏着杯酒,不时抿一口,目光随意落向前方台上。 会场里的灯光比刚才稍暗,启德的老总上台致辞,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刚那个,对你明显心思不纯,真打算去他那里交流?”裴廷约问。 沈绰和他隔着半人的距离站着,也看着前头。 他没有回答,心里却不太平。 裴廷约说的其实正是他顾虑的地方,能进江垚的课题组交流这个机会很难得,但如果对方把私人感情带进来,他实在疲于应对。 裴廷约淡声提醒他:“沈绰,你是有丈夫的人,注意一点。” 沈绰终于开口:“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 裴廷约:“开玩笑的,你总算肯跟我说句话了。” 沈绰默然,将那大半杯果汁一口喝下,搁下杯子时说:“婚我迟早会离了,你再怎么费心思都一样,没用的。” 他转身走出会场,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后也没急着回去,在走廊窗边吹了片刻冷风,身后忽然有声音叫他:“沈绰。” 沈绰回头,看到走过来的庄赫,心头的烦躁陡然又多了一层。 庄赫出来抽烟,看到他赶紧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捻灭,问他:“你也来参加启德的科技节酒会?我刚在里头好像没看到你。” 沈绰冷淡点了点头,不想跟他多说。 这段时间庄赫隔三差五就会去学校找他,应付一个裴廷约就够烦了,再来个庄赫,他更是耐性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