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绰问出口,空气凝滞了须臾,他直视着裴廷约的眼睛,神色彷徨。 裴廷约避而不答,很随便地点了下头,转身先往客厅走:“我还没吃晚饭,陪我再吃点东西。” 走了几步,没见沈绰跟上来,他又回头:“一直站那里做什么?” 沈绰静静看着他,壁灯的暖光落在裴廷约脸上,光影交错轮廓分明,这样的一张脸看在沈绰眼里,却只觉模糊又陌生。 也可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沈绰再一次问。 裴廷约平静道:“你听到了。” 沈绰:“听到了。” “没什么意思,”裴廷约面不改色,“听听就算了,不用当真。” “不用当真,”沈绰恍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什么都不用当真,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裴廷约蹙眉。 沈绰的呼吸变沉,上前一步,问他:“章潼的事,是怎么回事?” “她跟你说了?”裴廷约略不耐,“这么点小事,也用得着特地跟你说?” “你觉得是小事?”沈绰竭力压住怒气,“所以真是你的意思,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担责、去跟别人道歉,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私下去道个歉而已,没让她做别的,没必要小题大做,”裴廷约不以为意道,“既然进了职场,这么点委屈算什么,连这都受不住不如趁早回家。” “那你怎么不让其他人去受这个委屈?!”沈绰诘问,“谁做错事谁去道歉,走哪里都是这个理,凭什么章潼就要受这个莫须有的委屈?就因为她不是你们大客户的女儿,不是千金大小姐,没关系没后台,就活该给人背锅?” “真没关系没后台,她这些委屈也没法拿来我面前说,”裴廷约低下声音,“沈绰,你不就是她的关系和后台吗?如果不是,你现在在这里质问我是做什么?” “我算什么关系和后台,”沈绰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目露讽刺,“我要真有那个分量,她也不至于被人逼迫背这个黑锅,只能回家偷偷哭,裴廷约,你说出这种话,要脸吗?” “没必要这么说,”裴廷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沈绰,你要因为别人跟我吵架吗?” “我只是想帮我朋友要个说法,是你在避重就轻,”沈绰接受不了他仍是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提起声音,“裴廷约,你扪心自问,你这么做就一点都不心虚吗?” “我为什么要心虚,”裴廷约脸上确实不见半分理亏的不自在,“那位刘小姐进来时,我就指定了章潼带着她教他,真要问责,章潼本来就有连带责任。” “你说连带责任,最该问责的不是你自己?你自己怎么不去道歉?” “我当然会去,”裴廷约直接了当道,“我会带章潼一起去道歉,有什么问题?” “你不用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沈绰愤然道,“说到底,如果犯错的那个不是你们的关系户,你又何必推章潼出来?” “那又怎样,”裴廷约坦然承认,“是,因为犯错的是关系户,我要给她留着面子,所以让别人把责任担了,沈绰,你是天真还是傻?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接受不了这一套就回家去,你问问你师妹,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她还想做律师?以后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她能找谁哭?”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沈绰忍无可忍,“她如果真的做错了事,就算被客户指责鼻子骂那也是她活该,但现在做错事的是她吗?凭什么她得替别人受这个委屈?你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做是你,你自己能接受这么被人冤枉,被逼着去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跟人低三下四地道歉?” “为什么不能?”裴廷约的语气轻蔑,“你怎么知道我从前没做过?” 沈绰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廷约,一半怀疑一半揣测,试图从他的神情分辨他这话的真假。 裴廷约确实做过,而且事情还比这次严重得多。 那时他刚成为正式律师不到一年,蒋志和因为自身疏忽,错过了一个案件的上诉期,因此造成客户的巨额财产损失,当时那个案子的委托人也是所里大客户,事情闹得很大,不是送个律师助理去道歉就能解决的,最后是他替蒋志和认错担下了责任。 蒋志和没有给他 那之后蒋志和才真正开始信任他,后来又让他做了所里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好,就算有,”沈绰深呼吸,再次开口,“你问问自己,你这么做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她要是肯吃这个哑巴亏,我后面会补偿她,她要是不乐意,辞职离开,也随便她。”裴廷约分明不打算再改主意,无论沈绰说什么。 沈绰听懂了,眼里只剩失望,涩声道:“裴廷约,你总是这么不近人情吗?还是分人的?别人拿过去的情分求你时,你就能答应帮他,甚至可以不顾自己大客户的利益吗?” 裴廷约拧眉,意识到他说的别人是谁,问:“宋峋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便是知道了,”沈绰讥讽一笑,“你很怕我知道吗?怕我去告发他?” 裴廷约盯着他的眼睛,不喜欢看沈绰这样的眼神,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遍那天在车上的录音:“你听到的是这些?” 沈绰没吭声。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裴廷约简单解释,“这份录音之后还会派上用场,我没打算帮他,那么说是不想他慌乱下露怯被他背后的人发现。” “你跟宋峋是什么关系?”沈绰忽然问。 裴廷约:“大学同学。”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你在骗我,”沈绰站在玄关光线最黯淡的地方,眼里的光也一并黯下,“和他有关的大学生辩论赛奖杯你一直收藏着,明明不喜欢应酬之外的交际却肯去他家里吃饭,在他结婚的那晚答应跟我领证,你会这么在意别的同学吗?不会,他说的当年的情分究竟是哪种情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从来没有。” 沈绰的嗓音像浸在风雪里,一如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气氛仿佛凝固,短暂的僵持后,裴廷约示意他:“你过来。” 沈绰没动:“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我?” “你想听什么,”裴廷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之前说了,无聊往事,没必要提。” “但你对我的往事一清二楚,揪着不放,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还打算瞒着我多久?你说我蠢说我傻,原来是真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能被你随意耍着玩的傻子?”沈绰自嘲,眼神里的难过像要化作实质淌出来。 裴廷约上前,捏住他手腕:“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没什么意思,陪我去弄吃的。” 沈绰低头,盯着他并拢用力收紧的指节:“裴廷约,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静了几秒,他又抬头,看向面前裴廷约模糊的脸:“你以前喜欢过宋峋吧?你喜欢宋峋时是怎么做的?也会这样随心所欲,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骗他耍他,把他当做消遣吗?” 他没等裴廷约回答,兀自说下去:“你不会,你要是做了,你和他也做不了这十几年的朋友,我以为不经我同意随便给我喂药、随着自己心意戏耍我、总是对什么都无所谓敷衍我是你天性恶劣,原来不是,你不是不懂得尊重人,你只是不愿意尊重我而已,你说的不会 沈绰尝到喉口涌起的涩意,后知后觉意识到模糊一片的不是裴廷约的脸,是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比不上他吗?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他像是要哭了,裴廷约凝目看着,之前他想看这双漂亮的眼睛落泪,如今真正看到了却不觉有意思。 沈绰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你想多了,”裴廷约皱眉说,“别拿自己跟无谓的人比。” 对别人他只是懒得做,他就是如斯恶劣,喜欢将那些恶趣味用在沈绰身上,跟尊不尊重挨不上边。 “好,我不比,”沈绰强压下眼眶的酸涩,“裴廷约,你让我擦亮眼睛,别被你骗,让我以后别后悔,这些算什么?是不是说了这些你就能理直气壮地跟我玩玩是吗?你为什么不跟我明说,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想要寻消遣?” 裴廷约捏得他手腕愈紧:“你觉得是什么?” “我想跟你谈恋爱,认认真真地谈恋爱,”沈绰似哭似笑,“原来是我在一厢情愿。” “谈恋爱本来就是消遣,”裴廷约的目光里盛着在沈绰看来近似残忍的清醒,“不然呢?” “你就一定要这么说话?”沈绰太难受了,堆积起的情绪被逼到临界,无处可逃,“谈恋爱是消遣,同居了也只是玩玩,那在你这里什么才不是玩?” “沈绰,我跟你说过的,人活着轻松点好,只要我们在一起高兴开心就够了,别的不用那么纠结,想那些没意思也没意义。” 裴廷约的声音并不冷酷,听在沈绰耳朵里却分外诛心,这是他的真心话,没有任何隐瞒的真心话,他的真心只有这么多,给不出太多也不会给。 裴廷约亲口说过,他不会改。 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沈绰无力再争辩。 裴廷约放开他,摁开头顶的灯,一瞬间亮起的光让沈绰本能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