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欲燃

第15章完结
    褚妄眸光向下,看着那把掉在草里的,染血的金错刀,不知为何笑了笑,


    “我还以为娘娘被关在笼子里久了,连如何反抗都忘了。”


    “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总觉他这两句话含有深意。卿柔枝却被他“故人”两个字扰得心乱如麻,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


    这一夜,她仍然睡得极不安稳。


    临淄王说到做到,把主帐让给了她这个“受惊”的皇后,他则独自坐于角落处理军务。


    一块深青色的纱屏分隔开二人,中间还隔开好远一段距离。


    她却依旧辗转难眠,在榻上时不时地翻身,惹来那人好几次注目。


    她浑然不觉,心烦意乱地睡不着,只觉四处鬼影重重,潜伏着无数危险——


    冬夜愈浓,帐外的寒风也愈发肆虐,怕是有一场大雪将至。


    果不其然,三更时,天上便飘下了鹅毛似的雪花。


    再度,将世间染成一片纯白。


    ***


    自古以来,还从未有反贼有像临淄王这样的排场。


    迎他入宫的,乃是朝中一品重臣,董尚书的亲子。


    堂堂尚书之子,竟手握缰绳,坐于拉车的骏马上,亲自为临淄王赶车。


    大军浩浩荡荡集结,即将向皇宫进发。


    历史将从今日,被彻底改写。


    自然而然地,卿柔枝的身份,被公诸于众。


    一时间争议四起,“她竟是皇后?!那我们关起来的那位銥嬅,岂不是皇后的亲二哥?”


    “皇后这是,大义灭亲?”


    有人嘲讽道:“什么大义灭亲?说的好听!你不知道,继后是那最善攀附之人,当初殿下失势,就是她去送的毒酒!如今殿下即将君临天下,没有一刀杀了她,已是额外开恩了!且等着吧,不出几日,她便会下场凄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议论愈演愈烈,卿柔枝却面不改色,纤细的手指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裙摆在雪地迤逦而过,径直走向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大俊美的身影。


    “殿下,”她玉指轻抬,指向那辆帝王规格,最是华贵的马车:


    “可否与殿下同乘?”一双春水明眸,期待地看着他。


    男人低垂眼睑,眸光凉凉地落于她面上。


    卿柔枝却很坦然。


    她考虑得很清楚,如今唯一一个安全的地方,恐怕只有临淄王的身边。


    进宫的一路上,说不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她必须时刻保证自己的性命安全。


    只是,他实在喜怒无常,竟然理都不理她便自己登上了马车。


    好像全然忘了答应她的,寸步不离。


    她微恼,还是放下了身段主动跟上,却被宋寻欢拦在了马车前:


    “皇后娘娘,殿下可没有答应要与您同乘。”


    “可是,他也没有拒绝。”


    卿柔枝面色自然地说,随即踩着脚蹬一弯腰钻进了马车,独留宋寻欢在原地,一脸的一言难尽。


    卿柔枝费力地将长长的裙摆抽回,马车却猝不及防驶动了。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练舞多年,柔韧性极好,只微微一晃,便稳住了步子。


    那人的视线从她腰上掠过,又轻巧地落在她面上。


    卿柔枝不躲不避,坦然坐在他斜对面。


    反正能丢的脸都丢光了,也不差这一次。


    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微妙。


    封闭的空间,男人存在感极强,却是手撑额头,手里拿着什么在看。


    一沓泛黄的信纸。


    卿柔枝扫了一眼,发现有一张掉落在了他座旁,伸手捡拾起来,眸光倏地一凝。


    只见纸上落款,赫然是两个飘逸的大字,兰因。


    “……山高水长,必有再会之期。请君勿念。”


    满纸墨香,力透纸背。


    “娘娘看够了吗?”


    卿柔枝立刻将信纸递还回去,试探道:


    “殿下似乎很看重这位兰因先生。”


    “与娘娘何干。”


    卿柔枝见他一副不想跟自己交流的冷漠模样,识趣地闭紧了嘴,将脸颊侧往一边,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


    可他强大的气场令人难以忽视。


    信纸一张一张翻阅过去的声音,也搅得她心烦意乱。


    忽然。


    “娘娘手怎么了?”


    一低头,卿柔枝便看到手上红红的冻疮,被旁边完好的皮肤一衬,格外显眼。


    连忙藏进袖子里,轻咳一声,“没事……一点小伤。”


    他将信纸放至一旁,口中道:


    “父皇若见母后玉体受损,怕是要怪责于儿臣,照顾不周了。”


    她不解。


    他却忽然倾身过来,衣袖擦过鼻尖,带着清冽的香气。


    惊得她往后一仰,后背紧贴车壁。


    他却是径直掠过她,修长冷白的手挑起车帘,淡淡唤了一声:


    “寻欢,你上来。”


    ***


    宋寻欢拿着药膏,半蹲在地,给女子一双柔荑上药。


    她从小颠沛流离,行走江湖长大,这些大家闺秀一个都没接触过,何况是继后?


    好一朵金玉奉养,扎根在民脂民膏里娇养出来的芍药花,不仅人长得一脸祸水样,就连这手,也嫩得像豆腐似的,只怕轻轻一用力,就要碰散了。


    宋寻欢明显感觉到,擦药的过程中,殿下的视线时不时飘过来。


    一会儿,落在继后的手上。


    一会儿,落在继后的脸上。


    宋寻欢的心里,莫名不安。


    ……


    一下马车,宋寻欢就沉着脸扯住慕昭:


    “皇后不会把主意……打到了咱们殿下头上吧?”


    慕昭侧目。


    宋寻欢:“你可知道前陈那桩秘闻?”


    陈为越所灭,野史记载,前陈最后一位皇帝荒.淫无度,竟公然与先帝太妃通.奸,留下骂名无数。


    “殿下,不会这么荒唐吧?”


    慕昭断然否定,“你多虑了,堂兄不是那样的人。”


    他若有那心思早就顺水推舟了,人可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可他那般逼迫皇后。


    再说了,堂兄和陛下父子之间,有解不开的死结。自古夫妻一体,四舍五入,便是与皇后有化不开的仇怨。


    按着堂兄那冷酷凉薄的性子,皇后的命运,多半只有香消玉殒一条路了……


    想起那日他挨了板子,她还特地给他送来了药。


    这几日与皇后接触下来,慕昭对她倒是颇有好感。


    祸水之名,实为以讹传讹。


    初见那首《玉妃引》惊艳绝伦,慕昭爱乐成痴,不禁琢磨着,日后,若是他去替皇后求个情,堂兄会不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皇后一条生路?


    或者,他向堂兄将继后讨来,更名改姓做他的世子妃,也无不可扆崋。


    这么个大美人,堂兄不要他要。


    ……


    不上药还不觉得,上了药那股麻麻痒痒的感觉便愈发强烈,恨不得拿刀剜了才好。


    闻着那股药味,久坐马车,本就昏沉的脑子更晕了,眼皮也开始上下打起架来。


    明明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撑住,毕竟这里不是高床软枕,而是一只嗜血猛兽的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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