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梅夫人。” 就这样,段芙蓉母女居在了百福院,而段樱离则提灯出院,经过路上小径时,忽然发现树下站着一人。段樱离将灯提高些,才看清那人的面容,竟是凤羽,他眸中满是冰冷漠然,和深不见底的忧郁。 “三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 “哦,睡不着,出来走走。” 段樱离举灯,继续往前走,凤羽却又忽然唤道:“三小姐,有件事想请教。” 她只得顿住脚步,“三殿下请说。” 凤羽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玉铭身上,欲言又止。 玉铭很乖巧地后退了十几步,站在绝对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地方。 凤羽这才道:“上次我受伤,在大铭寺后面的无名木屋中养伤,迷迷糊糊间,似乎发现你去探了我,不知这是我的梦,还是真的?” 段樱离确定,当时凤羽是清醒了,并且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当下也不否认,道:“我并不是刻意去探望三殿下,只是因为散步时无意间发现小木屋,好奇走进来才发现了你。” “你即知道我在那里,为何不通知别人救我?” “三殿下受伤那样重,必是遭人追杀。朝堂之上,风云诡秘,我又如何能够分得清,谁是三殿下的朋友,谁又是三殿下的敌人?怎敢去任性求救?万一引来敌人,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只能装做看不见罢了,上香时也只能默默祈祷三殿下能够重伤痊愈。” “你说你没有通知别人,为何又要告诉芙蓉,我在那里?” “三殿下为何这般说?” “你明明知道,还来问我!是不是你叫她去找我的!”凤羽想到自己在无名木屋中的遭遇,眸中便如同要冒出火来,一幅很想要杀人的样子。可惜眼前的女子一点都不害怕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充满同情地说:“不知我大姐跟三殿下说了些什么?使三殿下如此生气?若是退婚之事,我觉得三殿下这么聪明的人,又何必强求?” “什么意思?” “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大姐既然不爱您,便是嫁给您,你们也不会幸福。况且,就算她当时不在木屋中对你说退婚的事儿,过后还是会找机会说的,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正是如此。” “你——你可知——她,她——”凤羽气得手脚冰凉,理智却又告诉他,绝不可以说出真相。 “三殿下,您怎么了?” “我只问你,是不是你告诉了她,我当时所在的位置!” “三殿下,您应该知道,我从大铭寺回来后,就被关进了大牢,因为我母亲说我毒杀我奶奶,那么大的罪名,虽然后来没有当堂审问,但总有卷宗的吧?我大姐是生怕害不死我,难道你觉得,我与她关系会好到那种地步,随便分享一个不知道到底牵扯会有多大的秘密?” 其实,凤羽不是没查过,也知道那期间,段樱离被关在牢里……若说她是被关在牢里之前将事情告诉了段芙蓉,以段芙蓉的性格,怕是当时就来找他了…… 可是段芙蓉明明是过了好几天之后,才去到大铭寺……而那时候,段樱离在坐牢,自己能不能出来尚且头疼,又怎么会如此节外生枝? 他却不知道,段芙蓉虽然知道了他在大铭寺,却由于大夫人的阻饶,而耽误了几天时间。 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可凤羽的直觉还是告诉他,这件事必与段樱离有关。他趁着灯笼的光亮,盯着段樱离的面容,忽然道:“你长高了,也长漂亮了。可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我看得到,你眼眸里对我的恨意,为什么,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凤羽情绪激动,蓦然抬起双臂,握住了段樱离的肩。 可是只是碰触了一下,又垂下了双臂。 他便是连发泄情绪,质问她,也不敢呢!害怕她发现,他一条手臂残了的真相吗? 段樱离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时候,她临死之际,挣扎着爬到宫门口,想要再看一眼他的模样,想要再问他一句为什么,然而却只看到他漠然的目光,他能听得到她的哭号,他明知道她就快要被段芙蓉毒死,他明知道她就要死了,却连一个温暖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那不但是,对爱情的绝望,她忽然认清楚,他根本,一点,一点都不爱她了,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一直在骗她,骗她为了他的梦想而卖命,卖心,卖出自己的一切的一切…… 与此同时,还有那抹不去的屈辱……是要有多么傻的人,才会一直一直在等待他的爱,做着他将她接出冷宫的梦,才会一直一直侥幸地认为,他还有难处,他其实还爱她?! 此时此刻,她的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 “三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那么介意我大姐有没有去探过你呢?就算她去,也只会照顾你,她是很善良美丽的女子,你能够顺利回宫疗伤,亦是她的功劳吧?既然如此,就算她退婚了,你也该谢谢她,毕竟她救了你的命呀。” “你,你当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三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凤羽原本只是想确定,他手臂残疾之事,除了段芙蓉,段樱离是否也知道?段芙蓉尚且可以用做交易的方式,使她守口如瓶,段樱离呢? 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并不像是在撒谎。 最终只是叹了声道:“不,没事。” 说完,便低垂着头,与段樱离擦肩而过。 “三殿下,您的住所,在那边,您走错方向了。” 凤羽停住脚步,闷闷地说:“没关系,我什么时候走回去,什么时候睡觉好了。” “如此,樱离先告辞了。” “慢走。” 二人告别后,段樱离便向鹤鸟阁行去。 然而都到了门口,段樱离又想到了什么,回房摸了件什么东西出来,向玉铭说:“你们先进去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一下。” “三小姐,都这么晚了……” “不会有事的,今日我父亲回府,二位皇子也在,纵然有天大的胆,宵小之辈也不敢在此时乱闯段府。” “好吧,三小姐早去早回。” 段樱离提着灯笼原路返回,到了与凤羽分开的那个岔路口,便向凤羽离去的那个方向找过去,没走一会儿,便见一个八角风亭,凤羽独自坐在那个风亭中,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天空。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使他的身影莫明染上几分悲沧。 段樱离走到风亭里,脚步声虽然很轻,还是惊动了凤羽,他转身看着她,她马上发现他面色的苍白和唇角的血迹。 “三殿下,您重伤未愈吧?” “会痊愈的,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段樱离知道,他自受伤后就落下了心痛病,只是上世的时候,他每次心痛发作时,都有她在他的身边照顾着他。这世,他心痛病发作,却只能孤清地坐在夜风中,等待这种痛苦缓缓地过去。 上次段樱离忽然晕倒,卜青牛帮她把脉,之后卜青牛在没有知会凤青鸾的情况下又来了两次,所以段樱离的障毒才能好得如此快。趁这种机会,段樱离写给卜青牛一个方子,拜托他按方子制成丸药。卜青牛当时看了方子说,“是治疗心疾的,只是为什么会多了一味曼陀罗和芙蓉花?” 段樱离道:“这两味药不是可以让人不痛吗?” 卜青牛沉没了片刻,终是道:“是,可以让人不痛。这方子我帮你制了,然后叫人送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段樱离发现卜青牛的神态似乎很异样,她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 丸药制好后,卜青牛果然就着人送过来,一直收在段樱离这里。 段樱离也不介意凤羽的外强中干,将手中药丸给他,“这瓶药丸可以强身健体,对重伤未痊愈的病人很好,能够止痛。送给你。” 凤羽接过了药,又很茫然地问:“为什么?” “谢谢你帮我赚钱啊!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身有余钱?” “只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她的回答让他噗嗤地笑了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瓶中药倒出来一粒,丢入口中咽了下去。段樱离不由地微怔,“你就这么吃了?不怕是毒药吗?” 凤羽微微一笑,“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希望我这么快死。” 不得不说,这么清醒又机敏的凤羽,其实是很有魅力也很吸引人的。 当然,若不是如此,她的上世又如何能陷得那样深? ……二人在亭中坐了片刻,凤羽道:“谢谢你陪我。” “不用客气。” 段樱离其实也不是刻意要陪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事发生而已。 “这药果然有用,我好多了。” “你以前没受伤的时候,便在段府被气得吐血。现在受了伤,更不要轻易动怒了,否则受伤害的是你自己。” 凤羽轻轻地嗯了声,声音有些异样。 她回眸看,发现他面色微红,神色很是尴尬复杂。 “三殿下,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 虽然他有奶娘,然而奶娘并不是亲娘,又如何能让他真正体会到多少安全感呢?还有一个总是冷冰冰的父皇…… 周围的人,莫不是为名,为利才聚集于旁,真正关心他的,果然是没有几个。 段樱离笑了起来。 凤羽还真的是没变呢!上世,便是这样的他,让她心痛,同病相连,然后深爱上他……不过这一切已经是过去式,她不可能再错第二次。 “其实关心三殿下的人很多,只是三殿下未必能够体会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可不是,三弟总是这样悲观,就算别人不关心你,你还有我这个二哥,所谓兄弟情深,这样的感情难道不珍贵吗?” 段樱离瞧见他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噗嗤地笑出了声。 这一下,倒教凤羽又有些嫉妒起来,段樱离的笑容,似乎总是在凤青鸾在的时候会绽放出来,而在他的面前,总是冷漠以对。 “樱离,你笑什么?”月光下,凤青鸾的白衣更显得他清俊,手中竟还提着个食盒,看样子便是打算不回房间,也不离府,准备好在这里吃喝一夜的。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么好的月色,不如二殿下将食盒内的酒肉拿出来,便在这风亭内设上一席,对月饮酒聊天?” “正该如此!”凤羽也附合道。 凤青鸾道:“正合我意,我刚还想着,这漫漫长夜,要我独自在风中吃冷食,该是多么的凄凉,有你们陪我是最好。” 事实上,段樱离却在想,连凤青鸾都跑这儿来了,段芙蓉和大夫人的戏已经没了主角了,不知道要如何演下去? 凤青鸾把食盒打开,只见里头一盘牛肉,一盘油炸大虾,一盘花生米,难得的是,居然还有两瓶小酒。 将这些摆在桌上,三人共饮一杯,便觉得这风这月这景色,都忽然变得和暖唯美起来。 ……却不知,这时段芙蓉已经悄悄地溜进了凤青鸾的房间。 房里有浓重的酒味,月色透窗而过,榻上躺着一人,盖着锦被,面朝里睡着。段芙蓉的心砰砰砰狂跳,站在屋中好半晌,都没有什么动作。脑海里却响起大夫人的声音,“……那二殿下为人风~流,宿在段家,便是顺便拐个女子陪~床,也很正常,符合他的行为,只是你是段家大小姐,这事便严重了。他若是识趣的,便会娶了你,若是不识趣儿,当有你爹来治他。” 是啊,她是段家大小姐,当今天下,唯一能够配得上二殿下的女子。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使事情更加容易而已…… 想到这里,她便脱了自己的外衣,像个幽灵般,轻轻缓缓地钻进了被子,便觉得对方身形宽大,散发着只有男子汉才有的气息。 心又忍不住砰砰狂跳起来,平日里见他,比寻常男子倒是要俊俏,没想到骨里藏~肉,倒是很健硕…… 她的小手如同蛇子一般,悄悄地探到那人的胸~前,然后将自己紧紧地贴着他,好半晌那人似乎才觉得有些异样,便将她的手推开,又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