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樱离尚未说话,凤青鸾道:“段小姐今日带伤而来,恐怕即不能跳舞,又不能弹琴,大家不防饶了她这一次。” 洪婵美目一挑,“这样岂不是对我很不公平?二殿下是要当段小姐的护花使者吗?” 凤青鸾笑道:“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本皇子常常是充当护花使者的,怎么洪小姐竟是第一次知道吗?” 洪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端起酒杯用半片袖子遮了脸装做喝酒,心中却愤愤然的。这位二皇子,向来以风流诸称,只是却有眼无珠,今日南昭闻名的第一美女段芙蓉没有来,在座的还有谁比她洪婵更漂亮呢? 可是他竟然要充当段樱离的护花使者。 旁边一位公子忙道:“洪小姐狷美如花,如月皎兮,本人愿充当洪小姐的护花使者。” 众人都向这位公子看去,只见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只是可能过于美貌,因此略有女子之相。 洪婵哧地冷笑,“真是稀奇了,你李良不是有断袖之好吗?可惜我不是男子,否则绝不会拒绝李公子的好意。” 洪婵的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李良虽然面有尴尬之色,却还能自嘲地说:“那倒是,倒是在下一时眼拙,无分男女,造成如此误会,还请洪小姐见谅。” “你——”洪婵没想到这李良,竟也是伶牙俐齿之辈,一时间气得杏眼圆瞪,却也无话可说。 这样一打岔,众人反而忘了让段樱离表演的事情。 可是洪婵还是没忘。 她在苏洲长大,在苏洲的时候也有苏洲第一秀之名,说的便是在苏洲有众美,众美却以洪婵一支独秀,貌压群芳。自从她来到奉京,便听闻了段家大小姐第一美人的称号,心中甚是不服。可当时去了段玉容的及笄礼,因为离开的早并未得见段芙蓉。 到了段樱离的及笄礼,她倒是见到了,果然是个美人儿,可惜那日她与段芙蓉距离即远,众人的焦点又都在段樱离的身上,因此二人也没有正面说过话。饶是如此,她已经将段芙蓉看成是自己的对手了。 本来以为今日能够见到,二人可拿才艺相比一番,没想到段芙蓉竟然又没来,这就如准备好的狠拳,却打在棉花里,她只能把气全部撒在段樱离的身上。在她看来,段樱离固然也算是个清秀的美人儿,却显得过于清瘦,完全没有女孩子应该有的珠圆玉润之态,称不得大美人。 至于才学,更没听说她有什么才名。 清了清嗓子,又提议到,“不如我们玩接字的游戏吧!谁接不到,便罚酒三杯,并且还要给大家学三声小狗叫。” 听了她的话,凤欢颜的眉头微微一拧。 向来来参加公主宴,都是以凤欢颜为主导,她来提议大家参与什么,因她素来不好诗词,所以公主宴从未玩过接字类的游戏。可并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凤欢颜的心情,在坐的不少人都很赞成。 凤欢颜只好道:“也好,你们玩,我看着你们玩。” 洪婵犹自不知进退地道:“公主也应该一起参加呀!” “我不喜欢玩这个游戏。”凤欢颜无奈地说。 “公主若是不参加,就得自动认输了。” “谁说公主认输?公主只是不喜欢玩而已,这样吧,这局,在下替公主接了。” 说话的却是公主身边的面首慕风,他刻意地压低了嗓音,再加上戴了面具,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竟然带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沉闷感。 洪婵道:“也好。” 洪婵旁边的李良忽然站起来道:“不如在下先起个头吧。” 关于谁起头,本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定,众人也就默认了,李良看着洪婵,笑笑地说:“烟火错奢靡,无地自明暗,天地皆可鉴,为钱把心抛,遥看丽佳人,近处刻薄女。” “你——”洪婵这次真的被气倒了,这哪算是诗?分明是这李良故意骂人。暗想这李良果然不像个大男人,心眼子可是小得很。众人当然也都听出来了,不过只韩玉忍不住笑着拍手,“作得好!作得好!李良你好样的!” 惹得洪婵丢给韩玉几个大白眼。 可不管怎么样,是轮到洪婵接了,一个“女”字。 她倒没有恶狠狠地回击,只道:“女伴传看不知主,罗袖拂试生光辉。兰膏已尽股半折,调文刻祥无年月。” 轮到韩玉接,她愣了下,接着向唐心苑道:“好姐姐,你帮帮我。”唐心苑笑笑,缓缓道:“月落大堤上,女垣栖乌起。细露湿团红,寒香解夜醉。” 韩玉被唐心苑拯救,得意洋洋地看向洪婵。 洪婵只看着凤青鸾,凤青鸾微微一笑接道:“醉中惊老去,笑里觉愁,月送人无尽,风吹浪不回。” 因他是二皇子,而且确实也是接得好,众人拍掌喝彩,“好!” “回塘分越水,古树积吴烟。”唐心苑笑笑,接着道。 “烟波澄旧碧,尘火息前红。霜野韬莲剑,关城罢月弓。”这却是公主旁边的慕风接了,诗句中隐隐有种苍凉大气的感觉,若这诗句是此人自做,那便是志向远大。这跟他面首的身份可有些不符合呢。 因他身份特别,虽然是接得好,众人也只是笑了下。 “引摧宜山虎,手接泰山猱。酒后兑风彩,三杯弄宝刀!” 这声音带着点冰寒之气,一人身着绛色长袍,腰系玉带,面如寒霜,偏又英俊异常,不是三皇子凤羽又是谁呢?他接了这句,也是意气风发,隐含大志。 走到座前,向二公主遥道:“臣弟来迟,自罚三杯!” 说着自倒三杯酒,一饮而尽。 二公主含笑道:“皇弟接得好!” 这次可是轮到了段樱离,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刀”这个字很不好接,不但因为以刀字为首的诗句量非常少,而且多有杀伐之意,不宜在此情此景应运。段樱离的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淡淡地道:“刀剑作锄犁,耕田古城下。高秋和黍多,无地放羊马。” 这是刘驾的“田西边”,说的是退隐之态,恬淡自嘲。 慕风与凤青鸾同时道:“好!” 凤羽却是有些意外,这些日子,这位段三小姐给的意外是越来越多。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继续道:“马如飞,人如水,九卿六官毕望履。将回日月先反裳,欲作江河唯画地。” 不待别人接字,他已经一摆手,意思是让段樱离继续。 洪婵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意,三皇子凤羽,这可是要与段樱离单挑呢!三皇子凤羽也是向来素有才名,难道还不能胜过据说是在仆人院长大的段樱离吗? 她现在只等着段樱离出丑了。 段樱离看似淡然,却毫不退缩,朱唇轻启间,已经娓娓念来:“地首地肺何曾拟,天目天台倍觉新。树影蒙茏鄣叠岫,波深汹涌落悬潭。口愿紫辰居得一,永欣丹扆御通三。” 这几句不能细想,细想便是嘲讽三皇子。 凤羽微怔一下,继续道:“三阳本是标灵纪,二室由来独擅名。霞衣霞锦千般状,云峰云岫百重生!” “生物咸遂,群盗灭息,明圣钦承,子孙千亿。”段樱离几乎没有犹豫,又接了这句。 这句说出来,却叫凤羽彻底地僵住。 句子中隐射明帝,将子孙千亿。如今凤羽便算是能接得住这字,却也是不敢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扣上欺君犯上的罪名。他现在已经惹了一身骚,还没有处理好,不能再出别的事,到这时,终是举杯向段樱离微微一笑,“三小姐,你赢了!” 洪婵焦急地道:“她哪里有赢?我能对出来。” ☆、凤羽失利气吐血 也不待众人说什么,她便道:“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忠贞如不替,赔厥后昆芳。” 这次,众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有旁边的李良很认真对地将“亿兆同归寿,群公共保昌”又念了遍,嘲讽地说:“洪小姐果然不愧是相门之后,有气势,有气势。”这句诗分明是说有“群公”在,才能够“保昌”,君臣君臣,若无臣,君又如何能够万世保昌?臣的功劳是不可忽略的。 洪婵尚无所觉,向李良冷笑一声,“那是自然。” 韩玉从来就是个坏姑娘,这时候笑道:“三殿下不但输给了三小姐,更输给了洪小姐,三殿下都接不上来的,竟被洪小姐给接出来了。毂” 这可是明显的挑拨是非了。 洪婵这时才反应过来,向三皇子凤羽看去,见他果然面如寒冰,却连看她都不看。 韩玉却还不罢休,“之前可是说了,谁要输了,就学小狗叫……” 凤羽的随侍见状,也不犹豫,立刻走到中间来,爬在地上做小狗状,汪汪汪地叫了三声,然后向大家一掬躬,就回到了凤羽的身后。整个过程即没有推辞,也没有任何令人可笑的地方,倒是韩玉又咯咯地笑出声,“有意思,有意思!”惹得三皇子的随侍,终是将目光狠狠地投在她的身上铨。 凤羽毕竟是皇子,由下人代其受惩罚,也合情合理,只不过他全程再未露出笑容,目光如千年冰霜般寒冷。 洪婵特别想给三皇子道歉,但这时候她若道歉,便会越描越黑,三皇子凤羽更下不了台,踌躇半晌,还是只能沮丧地坐下来。 一场接字游戏,几人喜来几人愁,再玩了一会,天色已经很晚。 众人陆续告辞,面首慕风向凤欢颜道:“不如我代公主送送诸位。” “好。” ……且说段樱离,走出花园时,依然与二皇子凤青鸾同行,洪婵本来是遥遥地跟着,但见二人谈笑风生,越看越气,干脆超越他们,快速地出了公主府,上了马车。 当啷一声,一只箫从段樱离的袖中跌出来,正好跌到二皇子凤青鸾的脚下,段樱离唉呀了声,连忙将它捡起来,很珍惜似的拂去上面的灰尘,“这箫可是我大姐送给我的,让我今日在宴会上表演吹箫,可惜却没有机会展示。” 凤青鸾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眸中闪过一丝气愤,道:“我看这箫质量差得很,并不是什么好箫,不如我替你毁了吧!” 说着竟一把夺过那箫,生生地将它折成两段,复又扔在地上。 段樱离惊慌失态地又去捡,“二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这时候三皇子凤羽也来了,道:“二皇兄也是为了你好,在公主府,箫是一个忌讳,皆因当年‘良夜共吹箫”的传言,被人们说得很不堪,公主从那以后,便见不得有人弄箫。” 原来公主初养面首,本来是件很秘密的事,可是其中一个面首,为了展示自己曾经被公主“服侍”过,在宫外吹牛的时候,酸腐地做出“良夜共吹箫”之句,说的其实并不是吹箫之事,而是一种下~流的污辱公主的说法,指两个男子,共同服侍公主,而公主则为其“吹箫”的情形。 段樱离怔了下,讷讷地说:“原,原来如此。” 凤青鸾冷笑道:“你说这箫是段大小姐送给你的,好一招钓鱼执法。” 这次轮到凤羽愣了下,“竟是大小姐送给你的箫吗?” 段樱离没回答,只略显失落地点了点头。 凤羽哦了声,也没再说什么,只向二人点点头,往前去了。 慕风也随后赶到,发现二皇子与段樱离站得比较近,他毫不客气地挤入二人之间,“二殿下,段小姐,我代公主送你们!” 段青鸾玩味地看着这位公主面首,“由我亲自送段小姐,公主难道还不放心吗?” 慕风道:“那让段小姐来选择由谁送她吧!” 说着,一双眼睛透过昆仑奴面具瞅着段樱离。 段樱离微微一笑,向段青鸾道:“不敢劳烦二殿下,还是让这位慕风公子送我吧。否则的话,公主会担心的。”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凤青鸾无奈地点点头,“好吧。一路小心。” 在公主府门口分开,段樱离上了马车,慕风走在车窗旁。 段樱离本来以为,慕风会对她说些什么,然而直到快要到段府,他还是沉默着。段樱离只得隔帘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那点伤算什么,早好了。”慕风道。 “你好像在生气?” “你和二皇子及三皇子的关系都不错吗!之前在下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仆人院的三小姐,但是看来,你早已经不是了。” “当然,我不会永远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仆人院的三小姐。就跟慕风不会永远是慕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