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找到法子,皇上问起,你只说没找到,听到没有?” 道清眉头深深锁起。 太后冷哼一声:“高理寺从开寺以来,一直受皇家庇佑,否则,也不会鼎盛至今,哀家相信大师定是知分寸识大礼,绝不会因一个妖物而做高理寺的罪人吧?” 言尽于此,道清已经听得明了。 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太后眯了眯眸,紧张地问:“你果真找出救那个小妖物的法子了?” 道清犹豫再三,点点头道:“太后所料极是,不过,不用太后叮嘱,贫僧也从未想过要把这个法子告诉皇上,法子太冒险,贫僧断不会拿皇上来以身试险。” 太后秀眉蹙得更紧:“既然如此,那就永远别让他知道,你下去吧。” 道清行过拜别礼,转身出宫。 刚走出太后宫祗大门,一把利剑倏出,横在他的咽喉之上。 玄夜缓步踱出:“说,什么法子?” 道清沉沉看着他,沉默不语。 玄夜剑刃向前,“死也不说是吗?” “里面的老女人能拿高理寺威胁你,你以为本王就不能?你若不说,本王就算毁了这千年道行,也会灭了你的高理寺!” 道清依然沉默。 玄夜取剑化为轻烟便往高理寺方向而去。 道清看着远去的轻烟,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随即施轻功忙追赶上去。 在出皇宫城墙前,追上他。 两人立于高高的墙头,玄夜冷笑:“现在能说了?” 道清眸色冷沉如水:“真要做起来,会要了容溟的命,容溟命不在,你以为胡九儿还能活下来?” 玄夜怔住。 “人妖殊途,两人要在一起,誓必遭到天地的遣责,不然,这世道都乱了套,她受尽折磨不过是因果循回,现在也该是了结的时候了,一味强求,只会造成两败俱伤,何苦何必?” 玄夜被他一番话搅得心肺揪拧得疼痛。 如此,他当初一时心软任由九儿下山,他一心只想看她笑,只想看她幸福的做法还错了吗? 道清转身欲走。 玄夜再次拦住他:“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受尽折磨而死不成?大师神通广大,肯定能把她身上无辜的罪恶全部转移到他人身上对吧?请大师全部转到我身上,由我来承受!” 道清震撼地看着他,半晌,双手合十,“恕贫道无能为力,你是修道者,到一定的时候才能度劫,如若提前把天遣转移到你身上,就算你度劫成功,也会被当成投机取巧,必会万劫不复。” “我无碍!” “你无碍又如何?”道清恼了,“就算你把她身上的罪恶接过来,她照样会死,你体内太强的妖力她根本承受不来!” “我不行,总有人可能,是谁?谁可以?其他的妖吗?人吗?” “不行!都不行!” “他们不行,朕可以!”身后,容溟不知何时也立在燕子瓦檐之上。 道清和玄夜齐齐回头。 天色再度阴沉下来。 玄夜和容溟同时脸色变了,双双转身往九月宫的方向急掠而去。 容溟回头。 道清与他对视一眼,沉眸也跟上来。 还未进宫,已经听到里面九儿的惨叫声。 容溟和玄夜心脏都紧扭到一块。 九儿正在地上翻滚着,满身都被汗水浸透。 每一道遣责落下,她的呼吸都似变得微弱些。 一声声惨叫直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玄夜已经先一步去帮她挡天遣,这次不管他怎么用妖术,都无法再替她减轻分毫。 他甚至抱都抱不住她。 她像只发了狂的小兽,四肢乱舞,宁可在地上翻滚凄厉惨叫,也不让玄夜靠近她半分。 容溟面目青沉,拔出腰间的刀,对着自已的手臂便是一剑下去。 顿时,血流如注。 道清大惊:“皇上!” 容溟沉声:“你赶紧施法,把她身上的那些脏东西都移到朕身上,别让朕白白任血流尽!” “皇上,万万不可呀!”道清大急。 哧,容溟一手撩开袍摆,剑尖又在腿上划下去。 道清还不动。 容溟冷声:“道清,施法!” “皇上……” “快!” 道清大叹一声,开始盘腿打座,准备施法。 “住手!给哀家住手!”太后娘娘一反平常的雍容矜持,正往这处殿里狂奔而来,嘶声大叫,“道清你敢动手,哀家立马命人火烧高理寺!” “继续施法!”玄夜沉声,倏地化为一股劲风,卷起发了狂似的太后,顷刻消失于无形。 容溟高大的身躯渐渐软下去,血气方刚也渐化作干枯。 那些电闪雷鸣的阴沉顷刻散去。 一切重归平静。 苍白的九儿变得面色红润,除了一身的汗,看不出一丝才受过天遣煎熬的憔悴。 身子突然的轻松惬意让她特别贪恋这种感觉。 好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 她从地上坐起来。 环顾宫内四周。 道清后面,倒着一具身躯,玄黑的云纹锦袍再熟悉不过。 她凝了容颜,快步冲过去,扑到他身上,低唤:“容溟!容溟!” 容溟脸如死灰。 九儿急了,看向道清,大喊:“他怎么了?快点告诉我,他怎么了?” 道清依然背对着她,眼眶湿润,嗓音低哑:“他死了。” “不可能!容溟不会死!他不会!”九儿急了,抱起容溟的头,轻拍他的脸,“容溟,醒醒!容溟,你快醒醒!你快醒过来啊!” 容溟一动不动,生息全无。 九儿眼泪如珠地涌下来,不停地喊他:“容溟,醒过来,我还没学会那支曲子,我还要弹给你呢,你快点醒过来听到没有?快点啊!” 道清缓过劲来,起身,念了句阿弥陀佛,缓声道:“你没看错人,曾经他欠你的,现在都还给你了,人妖殊途,本就是一场错误的相遇,别再强求了。” 九儿终于不再哭闹,也不再呼唤容溟醒来。 她轻轻将他的头放下,俯下头,看着他英武不再的容颜,泪水再次倾泄如雨,她在他干裂如纸的唇上印下吻:“容溟,等等我,我马上来找你。” 哪怕错了,她依然不曾后悔爱过他。 也不曾后悔跟他在一起过,哪怕只有短短的百来个日子。 他对她情深至此,她还有什么后悔的呢?值了,值了! 她拾起容溟身旁掉落在地上的利剑。 抬起手,毅然决然往自已的脖子抹去。 哐啷一声,她的手腕被一颗飞来的石子击落。 剑落地,没伤她分毫。 玄夜沉眉冷眸大步进来,深深看着她:“一定要这样?” 九儿含着泪对他笑:“夜哥哥,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终究我还是让你失望了,他不在,九儿活着也没意思,更何况,这是九儿欠他的,九儿一定要去陪他,不然,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玄夜手指深陷进掌心,他闭了闭眸,重新睁开,已是平静:“好,我知道了。” 他徐步走到容溟身边,蹲下身去。 再次抬眸看向九儿:“九儿,下一世,能许给我吗?”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他等得起。 九儿凝着泪水深深看着他,咬唇,点头。 玄夜浅笑:“好,许下的诺,你要铭记在心,下一世,我不会再心软放你走了。” 九儿再次点头。 “你一定记牢了!”玄夜依然在笑,眸底却已湿润。 他高喊了一声道清。 道清沉沉看过来。 “记得收好本王的魂魄!” “你要做什么?”道清容颜大变。 九儿同时尖叫着扑过来:“夜哥哥,不要!” 但见一团洁白如雪的妖灵已从玄夜体内喷出,直直注入容溟口里。 容溟脸上渐渐有了些许人色。 玄夜已经扶起容溟,双掌覆上他后背,像刚才道清救九儿的法子,把自已精血都融入到容溟体内。 “夜哥哥不要!”九儿哭着吼着,想拉开他。 玄夜却像是钉在了容溟身上,怎么扯也扯不开。 …… 容溟重获新生,醒来,玄夜已经彻底消失。 数千年的道行,一遭倾覆。 道清手执袈裟,里面盛着玄夜的魂魄,飘然离去。 九儿倒在容溟怀里,哭成泪人。 那么多年才修成今天的成果,现在一切却要从头再来。 她欠玄夜的,永世都还不清。 容溟紧紧搂着她,抬眸看向宫外辽阔的天际,心绪复杂。 ——大殿之上,以太后为首,一起讨筏容溟将一个妖物留在宫中且要立她为后的大逆之举。 众大臣激忿填膺。 容溟坐在高高在上的皇位上面,一直等殿里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站起,淡声:“都说完了?” 众人怔,依然面带愤怒地瞪着他。 容溟继续道:“无事退朝吧。” 徐公公应声:“退朝!” 下朝,太后跟着一起进容溟在大殿后面的御书房。 太后一腔指控还没出,容溟已经卸下顶上皇冕,双手奉于她手上:“儿子不孝,只能侍奉母后到今日了,以后有机会儿子一定会再回来探望母后,母后好生保重。” 太后震惊地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母后治国才能出众,儿子已经立好让位书,让位于母后,再过些年,母后若想退位颐养天年,儿子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母后可以挑一个出来好好栽培,他定能不负母后所望。就此别过,珍重,勿念!” 说完,容溟对她一笑,快步出了御书房。 待从满腔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太后,一路追着到九月宫。 容溟已经携九儿一起,施轻功消失于天际。 九儿紧紧搂着他劲瘦的腰,心里惶惶地问:“我们就这样走了,你的江山怎么办?太后怎么办?” 容溟笑:“太后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谁都会垮,唯有她不会,九儿不用担心。” “真的吗?” “嗯。” 九儿抬头,看着男人坚毅的下颌骨,心中悸然,他曾经亲口对她立下的誓言仿似又在耳边回荡。 他说:纵然舍掉江山万里,绝不辜负九儿情一分,若水三千,我只取九儿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