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看不到玄夜的箭。 但九儿自小跟着他,光听声便已猜到他赶来了。 她迅速抬起头,只见那道集万箭之力的无形利箭正朝容溟心口而去。 甚至来不及思考,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来,及时挡在了容溟身前。 噗。 是利箭刺入血肉的声音。 箭落她身上,即刻现出形来。 数箭并笼,齐齐扎入她心窝。 顿时,血如泉涌。 她无力地软倒在容溟怀里。 容溟伸手抱住她,僵若化石般缓缓低下头。 九儿淌血的脸对他缓缓勾出一抹虚弱而又凄绝的笑,嘴唇微动:“……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有了我们的孩儿,可惜,你还是不要我了……如有来生,我只愿再也别遇见你……” 没有声音,但他还是从她的口型上读出了她的话。 她在他怀里渐渐变得透明。 仿似有轻烟在腾空而起。 心脏骤然都似被掏空,他紧紧搂住她,一双深眸里满是惊恐,喃喃地低哑出声:“别走!别走!” 天地间骤然狂风大作。 那阵狂风过后,容溟怀里已然成空。 白芷对法师使眼色。 法师抬头看向台上沉默的容溟,虽然他一语未发,便浑身的寒气没来由令人胆寒心颤。 抵不过白芷催促,法师颤颤巍巍上前,小声:“皇上,她已经烟消云散了,不会再为害人间,皇上安心吧。” 说完,不及容溟反应,他迅速又退后去。 容溟仿似恍过神来了,便面容依然空洞,他缓缓迈步踱下刑台。 徐公公御前侍卫纷纷上前,随他回宫。 宫门前人群渐渐散尽。 淡薄的阳光出来,刺破雪空,天空中不再飘雪,没过一会儿,积雪也开始渐渐融化。 从宫里突然蹬蹬蹬窜出一匹枣红骏马。 一骑绝尘,直往彼岸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紧追上来无数侍卫,一边追一边大喊:“皇上!” 一行众人,消失于浓浓雪色里。 玄夜远远听到马蹄声,冷容如霜。 从闭关室里站起身,脚点地面飞掠出去。 容溟胯下骏马被那道突然自眼前掠过的凌厉人影激得嘶声鸣吼,前腿高高扬起。 马上高大男人紧贴马身,紧握缰绳,制服惊马后敏捷跃下。 玄夜立在前方不远,轻蔑睨着容溟,以及他身后紧随而来的数名侍卫,嗤笑出声:“怎么?屠我彼南还屠上瘾了?” 容溟几步上前:“把人交出来!” “你找错地儿了吧?彼南山没人,只有妖。”最后一个妖字,玄夜清越低磁的嗓音百转千回,嘲讽至极。 容溟俊脸更黑,三个字从齿缝里嘣出:“胡九儿!” 胡九儿三字一出,玄夜冷讽的面色沉冷下来,眉眼都凝结成冰。 “她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又是你把她救走了!”容溟理所当然地沉声。 玄夜沉沉凝视他稍顷,转身迈步,语气清凉:“你要胡九儿,随本王来吧。” “皇上!”侍卫上前阻拦。 “你们都在这里等,没朕命令,不得上山!”容溟冷声下令,旋身施轻功紧追已到半山腰的玄夜而去。 一黑一白,两点人影,即刻消失失绵绵青山里。 山间开阔处,明明还是寒春时节,独独这里一片山花烂漫。 成簇成簇的彼岸花,鲜艳似血。 血花尽头,一座孤墓,孑然而立。 墓碑上遒劲有力地刻着一行字:九尾银狐胡九儿之墓。 容溟在墓前立定,深深注视着那行字,仿似要把墓里所埋的人都看个透彻。 玄夜走到最近的一簇花前,蹲下身,掐起一束花。 踱步到碑前,满脸柔情地放置在墓前,低声:“九儿,看在你个小傻子对他一往痴深的份上,我准他来看你最后一眼,只此一次,永无下回!”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容溟目光发直,不停地重复,他倏地一把扯起碑前的玄夜,怒目瞪视,“她没有死!她不会死!你们不是妖吗?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你一定是在骗朕!你把她交出来!否则——” 玄夜冷然拂开他的手:“否则怎么样?又来屠山?若不是九儿临死留有遗言,本王将你千刀万剐犹不为过!” 他的功力之厚,一身武艺的容溟竟轻易就被他拂开老远。 容溟双手紧握,脖子上青筋直爆,他胸中窝着熊熊大火,想发泄出来却始终找不出发泄口,他沉痛地在原地踱步,最后又定在墓碑前面,颤抖的手指直指上面的字,近乎嘶吼:“她是九尾银狐,她有九条命不是吗?怎么可能死?” 玄夜冷笑:“监斩台上可是你亲口下令要斩杀她,现在她死了,你应该称心如意不是?她有再多的命,也抵不过被你一毁再毁,现在烟消云散,便是神仙相救,也无力挽回。她是这世间最蠢也最痴的傻子,世间男子皆薄幸,她还飞蛾扑火一头栽进去,现在神魂俱散永无来世,她也就老实了,躺在这冰冷的地下,再也闹腾不起来了。” “你一句带她走,她不惜抽筋剥骨,和妖界决裂。你尝过筋骨与血肉剥离的感受吗?和在你们人类身上把骨头抽出来一样的煎熬,你上次来屠山中蛇毒,她宁可死在外面也去救你,把能保她最后一息之存的妖灵也给了你,你说要她活,她还拿什么活?身体毁了,妖骨妖灵全毁了,全毁在你一个无用的世间人类身上,你现在要她活?你让她怎么活过来?” 容溟脸色越来越白,眸中剧痛:“你说什么?她重新回宫,是来救我?” “不然呢?”玄夜胸中动怒,袖抬剑出,直指容溟凌厉刺去,在距他心口几分处,最终停止不前,面容沉冷,“她对你痴傻至此,你为何还要负了她?” 容溟之前浑身的戾气缓缓都转为无力,心痛得无法自抑,双肩虚脱地垮下来,他久久凝视着九儿的墓碑。 他竟不知,她来到他身边,曾受过如此苦煎痛熬。 也不知,她半夜入宫,为的是救他一命。 她倾尽一切,他却亲手赐她一世枉然…… 玄夜剑尖又往前刺进。 他亦不动。 半晌,他高大的身躯突然向后一步,俯首噗的一口鲜血喷出。 玄夜眯眸,缓缓收剑。 “九儿……”容溟低喃一声她的名字,轩昂的身躯又踉跄几步,终究心力不支,沉重地扑倒在碑前。 ——再次醒来,已经在回宫途中的马车里。 容溟睁开眼,想坐起来。 徐公公忙步上前搀扶。 容溟靠在高枕上,心口依然疼得抽搐,他抬手捂着心房,嗓音低哑:“到哪了?” 徐公公撩开窗帘子去看了眼:“回皇上,快到高理寺了。” 容溟沉吟一阵,令徐公公:“到高理寺你去看看,道清大师是否游历归来。” “是,皇上。” 容溟垂首,目光不经意落在腰间一束玉石坠子上。 昔日初见竟如昨日之事,依然历历在目。 一年前,他微服游城。 热闹的集市上,她像个初进大观园的孩子,东跑西看,一双晶亮的水眸像对水晶珠子,夺人心魄。 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好玩,便跟上她。 她在一个玉石摊前站住,拾起一串玉石坠子,看着拿起便走。 没给银子,被摊主追着打。 那时他还暗暗不喜,现在才方知,她不是不给,而是不知。 那摊主下的狠手,她被打得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现在想来,她那时完全可以反要了那摊主的命,可是她没有。 硬生生地承受,没伤那打她的摊主一根手指头。 初见,他已心疼。 以扇施武挡去她身上的拳打脚踢。 扔了砣银子打发走了摊主。 再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 她抬头来看,一张小脸上满是惊艳。 小丫头对他容貌的惊艳,容溟瞧着心悦。 折扇却是不依不饶落在她额际,斥她:“不告自取是为窃!” 她垂头,不语。 他索性对她摊开手:“银子!” 她抬头,晶眸闪闪:“什么?” “刚才那银子是我帮你垫付,现在,你还我。” “……我没有。” 容溟板脸:“我天朝皇上雄才伟略,其治理数年来,国富民强,若说衣食无靠,只有一个原因,你懒惰成性?” 她这才真不高兴:“你才懒惰成性呢。” 起身便走。 容溟不忍就此别过,一把执过她的手腕。 女孩儿的手腕真细,他竟不敢用力,怕拽断了她。 他看不得她瘦削的身板,进酒楼,点了一桌吃的,她口水直咽,还不忘反揶揄他:“不是嫌我懒惰成性?还请我吃好吃的?” 她是第一个敢如此跟他说话的女子。 容溟好笑,她把那条挨了一顿打才得到的玉石坠子取出来,很不舍,却还是毅然决然递到他手里:“送你。” “真舍得?” 她又留恋地瞅了那坠子一眼,咬牙别开脸:“舍得!说了给你就是你的了!” 容溟真就接过来,起身,给她留了一袋银子,怕没钱的她饿死在大街上,还不忘嘱咐:“吃完便去找活!” 回宫,取出坠子,宫溟看到中间饰了一束银白的上好银狐毛。 连着数日,他去那间酒楼,都能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