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情

孽海情

作家 穆陶 分類 二次元 | 22萬字 | 25章
第十四章 由慈生恋小僧救宫女 因妒作威独裁毙二命
    安福园的景色,雨后显得特别迷人。绿的水,碧的树,水亭花榭,崇楼杰阁,似乎都透出一股清新润湿的味儿。初霁的游云,飘过楼檐殿角,缠住仙馆飞阁,缥缈如天上月宫,氤氲若海外阆苑。这里本来就空旷寂幽,自圆圆走后,更显得清静了。

    连儿清晨起来,觉得浑身懒懒的。自从圆圆走了,婉儿到了别的楼去住,只剩连儿一人在这里,夜里一直睡不好。过分的清静使她觉得心里有点空虚和害怕。这天早起,她梳妆之后,随意吃了点东西,想到园内走走,天却又下起小雨来,她便到圆圆的书架上翻书看。正好找到一本《西厢记》,随手一翻,恰是张君瑞相思一折,她出声读道:

    〔寄生草〕你将那偷香手,准备着折桂枝;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藕丝儿缚定鹍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休为这翠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连儿读到这里,把书合了,痴痴地想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书打开,默默地往下看。她的魂儿好像被吸住了,想把书放下却又放不下。突然,窗外响起了鸷鹰的怪叫声,把她吓得身子一缩。她像被人发现了什么似的,赶紧把书合死,放到书架上,心却仍在卜卜地轻跳。

    她向窗外看去,雨停了,从云中透出的阳光,照着窗下一株垂柳的枝条在微风中摆动。她觉得寂寞,便走出楼来,顺着曲廊闲游散心,

    前面澄怀阁到了,她正要走过去,不远处传来了“沓沓”的脚步声。她慌忙止住步,向柳树后一躲,偷眼看去,不禁一惊:啊,是王爷来了!

    吴三桂征剿南明永历朱由榔,大获全胜,虏得永历,凯旋归来,十分高兴,所以这天到安福园来消遣散心。他穿了常服,乘了肩舆,来到园内,叫侍从们一概不要跟随,自己信步向圆圆住的红楼走去。将要走近澄怀阁时,忽然发现路旁树后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他走至近前一看,认得是圆圆的侍女连儿。

    连儿见三桂直走到她跟前来,慌得连忙跪下道:“叩见王爷!”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禀报王爷,夫人回江南探亲去了。”

    三桂出征回府的当天,杨珅就将圆圆回江南的事告诉了他。但他还是故意问道:“为何不早禀报?”

    “因王爷不在家……”

    “胡说!”三桂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做先斩后奏的事情,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权威的蔑视。他愤怒地伸手扯起连儿的髪髻,连儿痛得叫了一声,惊恐地望着吴三桂,哀求道:“王爷饶过婢子吧!王爷……”

    三桂听到这哀怜的声,低头向连儿一看,只见连儿云鬓散乱,一双哀恳的眼睛,泪光盈盈,更显得楚楚可怜。虽然轻描淡抹,却是花容月貌。那娇弱的身子,在薄薄的罗縠裙衫内,看得出软柔一掬,在微微地颤抖。

    三桂心里不禁为之一动!他以前来圆圆这里,虽也见过连儿,却没有格外留意。今日见连儿的姿态,才看出眼前这女子真有一种特别的神韵和魅力。他似乎觉得自己刚才是亵渎了一件圣洁的珍品,连忙缩回了扯住连儿髪髻的手,同时轻轻牵住连儿的玉臂,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连儿,我饶过你了。”

    “谢王爷!”连儿又要跪下叩头,三桂却把她的胳膊抓得紧紧的,不能跪下去。她疑惧地望着三桂:

    “王爷,您……”

    “走吧,陪我在园里游游!”三桂说着,便携了连儿,向澄怀阁走去。

    这澄怀阁背倚假山,三面翠竹掩映,十分清幽。此时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花丛的蝴蝶飞来飞去,花朵上的蜜蜂发出嘤嘤的细微声,恣意采撷着花中的香蕊。连儿被三桂携着,心里忐忑地跳,不知王爷要做什么。过去侍候夫人,见三桂一到,她总是赶快躲开的,王爷也从来没与她说过一句话。今天这突然的举动,使她感到惊慌失措。她想挣脱三桂的手,逃开这里,但又不可能;三桂把她拥得那么紧,她不敢出声说什么,甚至不敢喘息。

    来到澄怀阁,三桂把连儿放开了。他坐到靠窗处,望着窗外心里想:圆圆出去游游也好,一可对她的身体有利,二可省得在家整日吵吵嚷嚷,闹得不能安宁。这回安福园里清静了,我可以在这里尽意地休歇几天……

    三桂起身走到连儿身旁,用手揽住连儿,把她拉进怀里。

    “王爷,您放尊重些,要让夫人知道啦……”

    她轻轻地推拒着,低声恳求着。

    三桂吻着连儿:“不要怕,不要怕……”

    “不,不,我是一个奴婢,我不配……”

    三桂把连儿那轻盈的身子横放到自己的两膝上,任情地抚弄着:“你今后不再是奴婢了,怎么样?”

    “啊?这,可能吗?”连儿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低声地喃喃着:“王爷,王爷……”这声音渐渐微弱,随之变为呻吟和喘息。接着她便觉得浑身失去了重量,只好闭了眼睛,任从自己的身体在麻木中颤抖着……

    夜色中的金蝉寺,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无声无息地沉睡在五华山西麓一块平坦的地面上。下弦月的光色很淡,斑斑驳驳,若明若暗,使寺院的殿堂寮房变得阴森森的。这座三进院落的寺院,此时是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朱由榔的囚身之所。去年底,吴三桂奉命与内大臣一等公平西将军爱阿惜一起率兵追捕永历朱由榔。那时朱由榔已逃往缅甸,三桂兵到缅界的阿瓦河,胁迫缅人交出了朱由榔,遂凯旋班师,于三月十二日将朱由榔及皇后、太子等押解到云南省城,监押在这座寺庙里。

    寺内的僧人,早已按照平西王吴三桂的指令,全部集中到最后一进院里,其余两进院内的寮房都成了永历及其后妃内侍们的住处。吴三桂本来是要把永历安置在王府的公馆内的,但永历刚刚被押进滇城时,就有不少士民,甚至已经降清的部分文武官吏

    ,纷纷前往参见。尽管永历采取了一概不见的态度,但这种不寻常的动向仍引起了吴三桂的警觉。于是将永历的住处由公馆转移到金蝉寺,派了一名旗军将领率领数百名兵士在寺院周围监护,不经许可任何人不准入内,也不准僧人与永历及其侍从接近。

    这寺内的住持,因害怕吴三桂的权势,曾小心地嘱咐小和尚们放谨慎些,莫多管闲事,免得惹出祸来。

    寺内有一个年轻的职事僧人,法号唤作惠明,生性勤快善良,寺内的许多杂事都是由他去做,因此平时很受住持的喜欢。这天夜里惠明已经睡下,忽然隐隐听见外边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他疑心这是鬼的哭声。因为在几个月前,滇城昆明曾发生过一次惨苦的战事,数百名南明抗清将士在这金蝉寺前面的篦子坡被杀死。此后每至夜深人静,时常听到哭声传来。有人说,这是冤死的鬼魂在哭。惠明现在听到的,就像是那种声音。

    惠明静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泣哭声夹杂着沙沙风雨和簌簌落叶,向近前飘来,好像就在窗外。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披衣起来了,因为他听见“哑哑”声中好像有门扇开启的响动。他一愣,赶快下了炕,顺手提了一把禅刀悄悄出来,慢慢地移着步子,向前边不远的那个角门口探头探脑地走了过去。

    门仍然关着,泣哭声似乎就在门外。惠明疑惑地轻轻拉开门闩,向前走了几步。见在西厢靠围墙的一间孤立的寮房里,从纸糊的窗棂上透出暗淡的光影,低低的哭泣声就是从里边传出的。他知道这里住着永历皇帝的人,却不知里面住的是谁。他细听这声音有点异样,远听像哭,近听像呓语,续续断断,凄凄切切。他想,莫非是永历皇帝在这屋里,因亡国之痛,要寻短见?于是惊怕了起来。他望望四周,死般的沉寂,因为这时在寺外值勤的兵士早已把寺门锁上,放心地在露天睡觉了,院内别的屋里也都熄了灯。惠明怀着一种悲悯的心情走近寮房窗前,想看看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皇上真要寻短见,自己就闯进去把他救下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他是故国的君主呢!

    他壮了壮胆,将身体隐在窗下一棵盘曲的虬松暗影下,轻轻用舌头将窗纸?破,眼对准小孔向里一瞧,不禁吓了一大跳!

    原来,屋里住的不是永历皇帝,是一个窕窈的年轻女子!她那玉面樱唇沾满了泪水,面前点着一炷香,已经快要燃尽。这女子像醉了似的,两眼失神地望着升起的袅袅香烟,刹那间,她身子一纵,向悬在梁上的绳子跃去……

    惠明稍一犹豫,破门而入,惊慌中将悬在梁上的绳子用禅刀砍断,女子咕咚一声瘫软在地上。

    惠明急忙把女子套在颈上的绳子松开,一看脸色煞白,两眼紧闭,死活难辨。他把手放在她的后颈上一试,还温乎乎的,像是没有死。这时,他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和佛门的戒条了,只想救人要紧。他先是拍打女子的脊背,然后又翻过她的身子,按摩心胸。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鼻翼渐渐地微微翕动了起来,好像有点气息了。但他仍然担心她活不过来,又用手贴着她的皮肤,试了试她的身上,温热温热的。奇怪的是,这温热竟像磁铁般地把他的手吸住了!他觉得手下触着的皮肤像绸缎一样柔软滑润,不觉顺手伸入她胸前的内衣里,于是那两个软绵绵馍馍般的东西把他的手粘住了!他双手放在上面,战战抖抖地揉着,一边揉一边紧张地望着她的脸。她希望她能够活过来,但又害怕她把眼睛睁开。她没睁开眼,身子也一动不动。他便不停地揉着,望着,紧张着,心跳着……

    突然,女子的嘴唇动了一下。这嘴唇薄薄的,白白的。那微微一动,竟像一朵急于绽开的白色豆蔻的花瓣。他失神地望着她的脸,她的嘴唇。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僧人,也不去想面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心头突突地跳,像是火山要爆发,一种欲望的火焰使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猛地伏下身去,紧紧吻住了那张花瓣似的薄薄的小嘴,用力地吸着,吮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那被热烈地吻着的嘴唇蠕动了。经过一阵长时间嘴对嘴地吸吮,这女子终于复苏了!她先是嘶哑地“啊”了一声,接着是一阵抽泣般的太息,慢慢地睁开了蒙眬的眼睛。惠明来不及给她理好那揉乱的衣服,惊慌地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像个罪犯似的惶恐地向后退缩着。

    女子的眼睛在灯光下渐渐睁大了,她茫然四顾,朦朦胧胧地看见身旁站着一个男人,那样年轻,又那样魁伟。“这是皇上吗?是皇上到这里来过夜吗?”她在迷迷糊糊地思索中,心里一阵兴奋。

    “皇上……”她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

    惠明听到这声音,更加惊惶和紧张,他不知下步该怎么办。他想趁她还不十分清醒的当儿,赶快走开了事,两腿却又不听使唤,一步也挪不动。他想,这女子不是皇妃便是宫女,我适才已经近了她的身子,若是被别人知道或是她自己说了出去,可就不得了啦!不如趁她尚未清醒,与她一起逃离这里,一则救她一条性命,二则我也得了一个老婆,从此离开寺庙,不再过这苦行僧的日子!

    他看一眼这女子,虽然还是精神迷糊,两眼不睁,但脸色已微微泛红,那好看的鼻翼上还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儿。他这样想着,看着,胆子便大了起来,顺手抓起身旁一块纱巾,索性把她的嘴包了,只留了鼻孔出气,然后弯下腰,两手将她托了起来,趁着夜深人静,通过幽黑的**,顺着他熟悉的路径,出了寺院后面一个小小的角门。因为这里是寺院的后院,没有清兵把守,并且有一条两侧长满了芦苇的沿湖小路。他便顺着这条路,拂着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的芦苇叶子,背着她拼命

    向寺外奔跑。

    颠颠簸簸地跑了一会儿,这女子便在他背上呻唤起来,身子也开始软软地扭动——她完全苏醒过来了。她先是把包着嘴的纱巾撕掉,呼唤“救人”;接着是使劲地摇晃身子,后来便半是哭骂半是乞求地道:“放下我!你放下我……”

    惠明死死揽住她不放,喘息着说:“你别挣,也别说话,我就放你。”女子果然不作声了。

    惠明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个芦苇覆盖的低洼处,弯下腰,小心地把女子放在地上。女子一脱身,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惠明累得喘着粗气,着急地安慰道:“别哭,别哭!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女子不听,仍是哭泣不止。

    惠明无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这样,那我只好走了。反正我已把你救活了,我可不能在这里与你等死!”

    女子停了哭泣,抬起头望着惠明道:“谁叫你救我的?我愿意死!”

    “我可不愿意你死。”

    女子听了这话,不由得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这寺里的僧人,我过够了苦寂日子,我想……”慧明吞吞吐吐地说。

    “你是怎么到我屋里去的?”

    “我开始以为是皇上在那里,没想到是你。”

    女子忽然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是想救皇上?”

    惠明道:“这几天传说着,吴三桂要杀害皇上,所以我,所以……”

    女子哽咽着说:“若是皇上驾安,我就不想死了!”

    惠明惊问道:“你是为皇上才去死的?”

    女子悲切地点了点头。

    惠明搓着两手,心急地一边自语,一边催促道:“事到如今,我们还是快走吧,逃命要紧……”

    女子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想,我想咱们一起逃得远远的,我与你成亲过日子……”

    女子冷冷地道:“你妄想!我是大明皇上的人,焉能跟你去!”

    惠明认真地道:“如今皇上自身难保,那里还顾得上这些?你要回去,我也不敢勉强。可是,你这样出来,又这样回去,若被人知道了,还有法儿见人吗?”

    女子听了,又嘤嘤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道:“你这该死的和尚,野畜……我就死在这里吧!”说着就要向芦苇深处的水塘里跳!

    惠明惊慌地紧紧抱住了她。

    她烦恼,悲伤,羞惭。沉默中,夜风吹动芦苇的窣窣声,像窃窃细语。夜色全把大地笼覃了,带着露水的片片苇叶,轻轻拂到脖颈上,痒滋滋,麻酥酥的。她觉得有两只手臂紧紧揽在腰上,像是魂魄被挤掉了,她想挣扎,却浑身无力。“你不能自己送死,可怜的!”她耳畔响着他絮絮的声音。此刻,这声音也如含露拂动的苇叶,绵绵密密,续续地送进她心里,不知啥滋味。

    可怜的……可是谁曾可怜过我?是皇上、皇后,还是那些嫔妃们?从十六岁被征选入宫到现在,五年时间,多漫长啊!不用说那颠沛流离逃亡途中的苦难,那身居异帮的屈辱;就是在短暂的平静日子里,作为一名宫女,那难熬的长夜,那苦寂的冷衾寒枕的滋味,有谁可怜呢?至于皇上,她心中唯一希望的皇上,只不过与她接近过一次。那是在永历南狩的行宫,那么偶然的一次,那是她永远藏在心里的一次。仅仅这一次,她便真正成了皇上的人,因为她的身子已经属于皇上了。那时刻,她委屈地承受了那**初次荐枕的心慌与惊欢,与皇上度过了一个难以忘记的夜晚。自此以后,她认为自己的命运与皇上连在一起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料到,永历的文臣武将四十九人全部在缅甸被缅酋杀死,皇上身边只剩了皇戚宫人和女眷,守不能守、战不能战,最后做了吴三桂的俘囚。今日白天她听说,皇帝不久就要被押解北京,嫔妃不是没入官府便是处死。她想起皇上对自己的一夕之恩,皇上遇难只有以死相报了!因此便在夜里哭着祷祝了一场,然后悬梁自尽……

    她少气无力地说:“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我要你!”惠明不再隐饰,不再害怕,用坦白的甚至强制的口气又说了一遍:“我要你!”

    她慌乱地摇头说:“这不成!我是一个宫女,按说也是一个下贱的人。只是我不能辜负了皇上,皇上若是被害死,我决不偷生!”

    惠明说:“我不管那些,你一定要跟我走!”

    她沉思了一阵说道:“就这样吧!现在皇上就在你们寺里,你得先把皇上救出来,我才跟你走。要不,我宁愿死在这里!”

    惠明沉思道:“那也好,我一定设法把皇上救出来。”

    “啊,那我们回去吧。”她低声说。

    “这不行,太危险了!”

    “没干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惠明“嗯”了一声,然后紧紧把她抱住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琼花……”

    “啊,琼花!你一定要答应我!”

    “是你救了我,我怎好辜负你!若不是为了皇上,我这就跟你走!”

    “那就越快越好!明天晚上我就设法将皇上送出城去!”

    “只要皇上得救,他一定会答应我们一起走的……”

    惠明的心跳了,不知是惊喜还是恐怖,他把琼花紧紧抱住贴在自己身上,唯怕她飞走了。她有点发闷,而且四肢酸楚。她勉强把他推开,低声道:

    “我很难受,别这样……记住,明天深夜到我屋里去……”

    明帝永历已经有一天多没有进食了。

    尽管平西王吴三桂每日三餐都派人送来膳食,并按照皇帝进膳的规矩,盛以金碗银盘,饭菜十分丰美,但永历连看也不看,只是愤怒地向来人道:

    “叫你们大王来见我!”

    来人应着,转回身偷偷一笑,走了。

    永历为表示对他囚禁的抗议,不仅实行绝食,而且对要求进见的官吏一概拒而不见;对硬性闯

    入者,或是闭目不视,或是奏语不答。有些内心同情永历的官员,只好抆一把泪,摇头叹息地走去。

    吴三桂总不见来,他却发布了一条对永历放宽监视的命令:跟随永历的皇亲、后妃和宫人,可以随时同永历聚见,不再查禁;放宽对永历的“守卫”,永历帝本人可以在住处自由走动,不受限制。

    这天清晨,吴三桂又派一名章京送来早膳。这名章京恭恭敬敬地向永历道:“我家大王向皇驾向安。”

    永历朝着膳食看了一眼,怒声问道:“你家大王到底要把朕怎么样?”

    “卑官不知。”这名章京说完就要退去。

    永历突然大声道:“把这些东西拿走!统统拿走!我不吃你们的东西!”

    送膳食的人走了,金碗银盘也撤了。坐在堂上浑身发抖的永历,向两名内侍摆了摆手。内侍离开后,他孤零零地望着这间存身的庙堂,望着头顶上的梁栋,仰头一声悲叹,突然伏在案上泣哭起来。

    “皇上!皇上……”

    娇弱低怯的呼声,使永历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一看,见一名宫女双手捧一个紫檀龙雕托盘,低着头跪在地上,呼叫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

    “你是谁?抬起头来!”永历定了定神问道。

    宫女闻声抬起头,说一声“谢皇上”,两行珠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啊,琼花?”

    “皇上,是奴婢。”琼花望着永历帝,心里有些害怕。

    永历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接着说话。琼花的突然到来和她跪在地上那温驯恭肃的样子,使他渐渐地从极度悲哀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蓦然觉得自己仍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他稳稳坐好以后;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琼花把手中的托盘送到永历身前:“奴婢知道皇上喜欢吃‘四美羹’,特做来让皇上尝尝。”

    已经三餐没有进食的永历,听到“四美羹”三字,一种难忍的饥饿感被引发了起来。他自从做皇帝十五年来,虽然到处迁徙流浪,受尽了颠簸飘零之苦,但早晚三餐总还是金齑玉脍,保持着龙烹凤馔的那套章程,何曾受过这种苦难和屈辱?他绝食,是想以此来感化吴三桂,使吴三桂良心发现,不忘朱明王朝对他世代的恩惠。即使吴三桂不能反正复明,起码也可以保他人身安全,或者按照历代亡君的旧例,得享杞宋之封。但这绝食的滋味实在难受极了,所以当他听到自己最喜欢吃的“四美羹”时,再也抵抗不住饥饿的刺激,腹内一阵辘辘响动,连连咽下几口唾液,急忙用手将瓷碗的盖儿揭了开来。

    随着碗盖的揭起,一股扑鼻的香味直透肺腑。原来,这“四美羹”是用四样水陆食品做成,陆上长的蕈、水中生的莼,再加鱼翅和蟹黄儿调制而成,味道鲜美异常。

    琼花见永历脸上现出喜悦的神情,又见跟前没有内侍伺候,便近前把碗托了,用调匙将菜羹舀起,一匙一匙地送到永历的嘴里。永历饥饿难忍,又加这吃物香美可口,一阵狼吞虎咽,很快吃光了。

    “皇上,好吃吗?”琼花望着永历问。

    “好极了!”永历一边说着,一边要用袖子抹嘴。琼花赶快近前,用自己手中的一方香绫帕给永历揩拭着。直到永历用手把她拉到身边,才把手从永历的脸上放下来,将头低了,让永历慢慢地抚摩她……

    “琼花,你想着朕,这很好。”

    琼花哽咽地:“奴婢若不是为了皇上,早就死了!”

    “都如你这样就好!朕不会忘了你,将来我要封你做美人,做贵妃……”

    琼花突然抬起头,仰望着永历,乞求道:

    “皇上,奴婢虽一切为了皇上,却是不敢希求富贵……”

    永历打了一个饱嗝,一股菜羹气味泛上来,觉得胸腹通体暖煦煦的,挺舒服。他想起在驻跸永昌时,曾吃过琼花做的“四美羹”,又想起在那次吃过“四美羹”之后,他曾在那个夜晚幸御过她一次,后来却渐渐淡忘了。今日这“四美羹”似比过去那次更香更美,不同的是,那时自己是大明的君主,今日却是清朝的俘囚!在这种时候,自己的多少文臣武将,皇亲勋戚,死的死了,降的降了,作为皇帝那种一呼百应的场面不复存在了,剩下的是一片冷落:环境的冷落,人心的冷落。谁也不肯到自己跟前来了!他每每想到这些,就既悲伤又愤怒。没有人来伺候他,也没有人来安慰他,甚至连皇后也只知道哭哭啼啼,给他火上加油,不能给他半点儿安慰,难得这名宫女如此忠贞,能在最苦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一霎时,他觉得琼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他托起琼花的面颊,细细地端详着,抚摩着,认为这脸胜过花容月貌,美不可言。于是,发誓般言道:

    “琼花,你对朕好,朕决不负你!”

    “谢皇上隆恩!奴婢想,皇上自会有神保佑,说不定会有救驾之人……”

    “若果真如此,朕定与你共享富贵!”

    琼花轻松地嘘一口气,恳挚地道:“奴婢不求富贵,只求皇上对奴宽大为怀,奴婢就满足了!”

    “你放心,朕决不食言!”永历似乎大受感动,紧紧拉住琼花的手,“琼花,你不要走了,今夜就在这里陪伴朕吧!”

    琼花浑身一抖,惶恐地道:“不,皇上,如今要紧的是如何脱离虎穴!贱婢不敢渎亵圣躬……”

    这时外边响起了一阵哭泣声,像是有人向这边哭着走来。永历一惊,握着琼花的手松开了。琼花慌忙抽出身来,下跪磕了一个头,如同常人告别似的,说了一声“皇上保重”,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

    皇后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吴三桂不来叩见永历皇帝,是因为他要把永历帝后全部杀死!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吓晕了!她哭了一会儿,后来觉得这事须告诉皇帝,有个准备才好,于是一边哭着一边来见永历。永历听了大

    惊失色,但也束手无策,只是大骂吴三桂狠毒。内侍劝解了一番,皇后哭泣着走了。永历独自在堂内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悲泣,一会儿怒骂,直至日落黄昏,夜幕降临。

    永历和衣躺在榻上,惕惕然不能入睡。他心里害怕,夜也显得长了。他觉摸天快三更,听听四周,万籁俱寂,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种不祥之感。他忽然想起白天琼花说的:“说不定会有救驾之人”那句话,不禁心中一动。救驾之人是谁呢?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救驾?她临走时为什么那样慌慌张张?他越想越不能入睡,盼望琼花这时再到这里来,像白天那样捧着“四美羹”进来。他侧耳听听,什么动静也没有,只见窗上那一线残月的光,诱人似地紧紧粘在窗棂上,一动不动。

    他异常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了一会儿,悄悄拉开门,走到空荡荡黑幽幽的院子里。

    月牙儿在西边的屋檐上悬着,像眯得又弯又细的眼睛,冷笑般地向他看,显得那样轻蔑、睥睨。他先是烦躁,现在简直有些暴躁了!他本来不相信吴三桂真的敢杀他,但现在他对自己的信念动摇了。他望着那冷落的月魄,打了一个寒战。他觉得这寺院,这月光,甚至这天地,都空虚得像要离开他而去!然而这一切,在过去却都是属于他的,是他来主宰的。此情此景,使他感到一种被抛弃的耻辱和愤怒——这是对天子权威的蔑视!他忿忿然将身边一枝斑竹一折两段,把手中的一截恨恨地扔了出去!

    随着竹枝落到地上,他听到了一种微妙的声音。他循声向前走去。看见前面屋角处透出一点亮光,很快又消失了。他心中疑惑,继续向前走。又听见有细弱的声音响起,好似是从那黑暗中的一个窗口内传出来的。他逼近窗口细听,听见里面竟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已过半夜了,你就快行动吧!”“别着急,再住一会儿。我已经备下了两匹马,咱俩骑一匹……”“你真能缠磨,快去吧!不要露出马脚,也不要说出你是谁,先把皇上放走,然后我们再走……”

    后边的话他听不清了,因为这时他的头脑一阵轰轰地响起来,心里像被火点着了油似的,而白日琼花那楚楚可怜的面容就在这油里翻滚!

    “琼花?是她!是曾经被我幸御过,曾经做得那又美又香的‘四美羹’的她!”永历顿时觉得,好像谁在自己的通天冠上泼下一瓢脏水……这是对他的权威的挑衅,他被激怒了。他一脚向门踢去,但门关得死死的,没有踢开。他立即像过去在龙廷上那样,震怒地喊了起来:

    “来人哪!”

    “来人那……”

    屋里一阵惊激地响动,接着门猛地开了,健壮的惠明立即向前楼住了永历,并用手捂住他的嘴,持了他便走;永历却挣扎着,拼命呼叫。这时寺外守护的清兵听到呼叫声,都赶了过来。他们有的手持灯笼,有的拿了兵器,将永历和惠明团团围住。

    惠明一见,大呼“琼花”!岂知琼花已被两名清兵堵在屋里,动弹不得。惠明撇了永历,猝然冲开守在门口的两名清兵,向着吓得瘫倒在地上的琼花喊叫:“快走!”琼花听外边人仰马翻地嚷成一片,又见两名清兵上前来抓惠明,情势十分危急,向惠明呼喊着:“你快逃命去,别管我了!”

    惠明大叫:“不行!他们会杀死你的!”

    “不会!皇上会宽谅我!你快走!”琼花说着,猛然向前来捉拿惠明的清兵冲去:“你们住手!他是救护皇上的!他是救护皇上……”

    琼花被清兵格开,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惠明便被拖走了。

    这时,在灯笼的映照下,永历昂然出现在琼花的面前。他的样子十分难着,神色沮丧,脸形也有些歪扭。那铁冷铁冷的目光,紧紧盯着琼花那瑟瑟发抖的纤弱的身体。突然,他猛地伸出一只手,将琼花那柔软的面颊捏住,用力向上一翻,琼花那变得煞白的娇容正与永历那冷冷的目光映在一起。永历狠狠地盯着这张自己喜爱过的如梨花般的脸蛋儿,捏在琼花面颊上的手在阵阵颤抖。他的手指抓在琼花的腮颊上,越抓越紧,渐渐地,那修长的指甲掐进了她娇嫩的皮肉……

    洇洇的鲜血染在了永历的手指上。

    琼花不叫也不动,她只闭了眼睛,任凭着那带血的手指向痛得麻木的皮肉里掐进去,掐进去……

    早晨,好大的雾气。九龙池边的垂柳掩在雾霭中,如没有睡醒似的,慵慵地沉默在那里。柳旁的通道上,走着被押的一男一女;后边跟了数名手执大刀的刽子手,向篦子坡走去。

    他们停在这个长满野草的坡前,刽子手把一男一女推到地上,喝了一声:“跪下!”

    惠明不跪,刽子手用刀背向他腿上打去。

    披头散发的琼花匐匍向前抓住刽子手的刀柄,厉声地呼叫着:

    “别杀他!别杀他……”

    刽子手把琼花使劲推倒在地。

    “杀吧!”惠明的眼睛闪着怒光:“是我一时糊涂,自投罗网。杀吧!这刀最终就要杀到他自己身上!”

    “不准胡说!”刽子手把惠明狠狠踢了一脚,手中刀闪出点点白光。

    这时,从刚才走过的路上急急忙忙赶来一名永历的内侍,大声喊道:

    “皇上有旨:犯妇琼花减罪一等,改为赐死,验明施行!男犯立即斩首!”

    琼花昏倒在子,喘息着说:“求公公禀奏,看在我为了皇上的面上……”

    内侍继续传旨:“败坏祖宗家法当死!立即施刑!”

    “祖宗家法!祖宗,家法……”琼花梦呓般地自语着,精神失常地踱到惠明身前,用手轻轻给惠明揩拭着脸上的血迹,拭着拭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好啊,祖宗家法!啊哈哈哈……”

    “她疯了,施刑吧!”

    两名刽子手把琼花紧紧持住,从惠明身边拉开,将一匹打了结的白绫紧紧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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