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廓朦胧的天宇上,有几颗寒星,闪着暗淡的光,使夜色显得格外萧瑟。星光下,一个女子的身影,如一株匐匍的弱柳,立在凸起的坟丘前,喃喃地絮语着: “老伯,今天是您的三七,女儿给您上坟来了……” 杨娥这样哀哀地低诉了几声,便转身往回走。 她刚刚迈出几步,发现前边暗影里坐着一个人。她警觉地忙把身子一缩,定睛向这人看去,原来是个老妪,正在地上点燃一叠纸钱,她才放了心,并且慢慢走到老妪跟前。杨娥的举动,老妪没有察觉,只顾在那里用一根小木棒翻动着燃烧的灰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大娘,您在给谁烧纸?” 老妪闻声,慌忙抬起了头,见一女子站在跟前,正用疑惑的目光盯着她。她看了看四周没人,才叹气说: “唉,他死得可怜、可怜啊……”老妪说到这里,忽然惊疑地不再说下去,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要走。 杨娥猜透了她害怕的原因,忙上前低声说:“大娘,我也是来这里悼祭的。您别怕,我们一起走吧!” 老妪认真地看了杨娥一眼,问道: “你……是谁?” “我叫杨娥。” 老妪显得很吃惊,忙问:“啊,杨娥?你可是杨大哥的女儿?” 杨娥见老妪又惊又喜的样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迟疑地点了点头。她细看这老妪,好像白天曾在酒店门口见过,不禁想到,这位老人一定是杨老伯的邻居了!可是她怎么知道我是杨老伯的女儿呢? 杨娥这样想着,靠近前来,轻轻搀扶着老妪的身子,边走边说:“大娘,您这么大年纪了,半夜五更到这里来,可要当心呀!” “我不怕。”老妪仍然探头向坟那里张望着,“俺秦家和杨家虽不一姓,却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自杨大哥开了这个酒店,日子好起来,我家有时缺粮少食,多亏他时时地接济。更难得的是,穷人家到酒店去吃杯酒,有钱没钱他都不在意。这昆明城街巷上,谁不说他是个好人!可是好人没得好报,竟落了这么个下场!到如今俺还欠着他的粮食和酒钱呢……” 老妪望了望远处,一片漆黑,又低声说道:“杨大哥爱好菊花,平时种了一些放在院子和堂间里。那次,他用车子推了几盆到前街去卖,恰巧碰上了吴王府里的人要买他的,却又不给钱,就争吵起来。若是这菊花被官府的人拿走,也许就没事了,偏偏这时有个过路的年轻人,见了气不过,就跳出来与王府的人打起来,这还不算,不知从哪个地方又跳出个女人来,把七八名王府的人,打得滚的滚、爬的爬……这可就惹下祸了:等那一男一女走了以后,到了第二天,杨大哥就被昆明府的正堂抓了去,打了个皮开肉绽。最后,还给他定了个罪名,说他串通匪徒造反。就、就这样,他回到店里没几天就死了……” 杨娥听罢老妪的诉说,暗中心如刀绞。她咬着牙,强抑着悲愤问:“那天在前街的情形,您亲眼见过?那个打抱不平的男子您可认得?” “那天,我在街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打抱不平的男子好像是一个长得秀秀气气的少年,一身好本事;只是不知哪里人,当时人多,我也没看清他的面貌。” 老妪忽然抓住杨娥的手,亲切地道:“哎!你回来就好了。以前我听你爷说过,你从五岁就给了人家。后来,因为兵荒马乱,中断了音信。大哥在世时,说你一定还活着。这不应验了?谁家的闺女会半夜五更来这里哭祭呢!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杨娥有些发呆地听着老妪絮絮的话语,暗暗流下了眼泪。自己天涯流落,无家可归,在这里却忽然遇到了一个“家”。她想,她应该在这个“家”里住下来,为了因她而死去的杨老伯,也为了自己那隐藏在心里不能说出的心愿…… 她搀扶着大娘,一步步走回家去。 第二天,扬娥把店堂整理了一遍,重新开张了。 这酒店座东朝西,面临着大街,虽不宽敞,门庭却极显眼。杨娥把原有的一面“太白遗风”的酒帘挂得更高了一些,在风中摇摇摆摆。店堂内向里通着一个小院,院北朝南是杨娥的寝房,窗上新挂了湘妃竹帘;院内还有一间作坊,里面存放着釀酒用的诸多用具。一棵几丈高的山茶树和树上正开着的鲜艳的花朵,使这小院添加了几分情致。 这几天来,杨娥的生意日见兴隆。有些绅衿子弟,听说杨老伯死后由他的标致女儿操起业来,不免引得他们三天两头来店里光顾。杨娥总是耐心应酬,想变着法儿从他们口里探听些王府里的消息。 真是光阴似箭,不觉开张半个月了。 这天,杨娥睡得很迟。她关闭了门窗,在灯下研读鸳鸯剑谱。直到四更鼓后,才朦胧睡去。她忽然看见自己的未婚夫张小武,骑着一匹骏马奔了过来。她惊喜地接过马缰,小武顺手把她抱到了马背上。杨娥垂泪问他,他说他死里逃生,到处奔波,走了千里路,终于找到了她。杨娥激动地俯在他身上,感泣道:“走,我们报仇去!紧接着,马四蹄一纵,向空中腾起,杨娥猝然不防,被摔下马来!她惊喊一声,醒来却是一梦!远处黄鹂鸣叫,窗外阳光灿烂,不知天亮多久了。 她恹恹地起身,梳理了几下鬓发,便踱到院子里,呆呆地望着窗下那山茶花出神。她想起在张老将军家里,也有这样一棵山茶树,她与张小武在月下比试剑术,舞剑时不慎将剑击到树枝上,击落了一簇艳红的花朵。她收了剑势,微微喘息着。坐到山茶旁的石凳上,张小武却悄悄从地上捡起一枝茶花,默默地走到杨娥的背后,把花朵插到了杨娥的发髻上……从此后,这山茶花便时时在她心里闪现,张小武则与这山茶花胶揉在一起,占据了她的心田…… “他真的还活在世上吗?”她望着面前的山茶树,心里这样默默地问着自己。她的眼睛渐渐地从山茶花上移开了,她的心似乎又从幻想转到了现实。这是不可能的,她想。因为已经有人告诉过她,当时永历的卫军将士全部被吴三桂杀死。几年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活着呢!她梦中燃起的那点点希望又熄灭了。 她觉得茫然,也有点眩晕,身子倾倚在茶树上,默默地过了一会儿,才重又转回寝室,取出压在枕底下的那柄鸳鸯剑,盯着寒光闪烁的剑锋看个不止。 正在这时,外面的店门突然响了起来。她急忙把剑**鞘里,心想,是谁这么早来敲门? 她轻轻把门拉开一看,是秦大妈的女儿玉秀立在门外。 “是你,吓死我了!” 玉秀道:“怕什么呢?” 杨娥攥住玉秀的手,让她到屋里去坐。 “今天是我过生日,妈叫你过去一块吃饭哩!”玉秀道。 杨娥一听,满口答应。玉秀说要回去准备饭菜,就先走了。杨娥送走了玉秀,把门关了,回到室内,将竹帘放下,把压在床铺枕下的那把鸯鸳剑抽出来,放进了床下的一个木箱里,然后返身出来,将寝室的门锁了。走进堂内,把最好的一种陈酿桂花酒带上,又在院子和堂内查看了一遍,这才取过一把锁,走出门外将店门锁上,向秦大妈家走去。 秦大妈今日特意做了几道好菜,虽是家蔬果肴,却是色味俱佳。因是给玉秀过生日,秦大妈格外高兴,频频劝女儿和杨娥吃酒。杨娥给玉秀敬了酒,又站起来给秦大妈敬酒。当秦大妈把酒饮下时,杨娥的眼圈儿红了。她想起自己早已去世的生身父母,又想起在危难中救过自己生命的公爹张老将军。几年前在张老将军家里,也有过这样一次宴席,那是给张小武过生日。宴席上,公爹婆母让她与张小武坐在一边,未婚的夫妻,她有些羞惭;她记得当她蓦然与张小武那有点发红的眼睛相遇时,心里如漾起一泓柔水。她觉 得自己的归宿就在身边,是那样充实、那样具体。那晚,宴席散后,她独自蹓到院外,踏着月色,倚在茶树下,任清风吹拂发热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张小武出现在她的背后,悄悄伸出双手,将她的眼睛紧紧地捂住不放。她心里知道这手是谁的,但她还是挣扎着轻声地喊叫:“你是谁?放开我!放开我!”当小武迟迟松开手时,她回过头,果真生气地挑起柳眉道:“你欺负人,我告诉爹妈去!”说完转身要走。小武慌了,快步赶上,拉拉杨娥的衣袖,连忙说自己“该死”!杨娥暗中微微一笑,却认真地说道:“那你得向我保证,什么时候也不欺负我了!”张小武千应万诺,杨娥才顺从地回到山茶树下,隔着月光,劈刀舞剑玩耍。直到深夜,还能听到松风剑啸和偶尔低低说笑的声音…… 这真切的记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幻的影子。“小武,你在阴间安息吧!杨娥给你报仇……”她心里这样说着,泪水漾出来了。 秦大妈发现杨娥神色不好,只好连连劝她喝酒。她喝下一杯又一杯,好像这一杯杯陈酒能把满腹深愁浇灭似的。后来,秦大妈见她有些醉了,看看天也黑了,便让玉秀送杨娥回去。到了门外,杨娥想了想,不让玉秀再送,自己走了。 杨娥出了秦家,转过一个巷子,朝北一拐,顺着一个僻静的胡同,直向吴王府那边走去。 此时,月光很亮。时而有几声犬吠,有的很遥远,有的好像就在脚下。她小心翼翼,生怕脚底下踏出响声来。 前面出现了黑乎乎的一片东西,像耸立的黑色的海涛。她壮着胆子走到跟前一看,原是一座松树林,枝柯在夜风里发出飒飒声。 她走进树林,想找个空隙歇息歇息。正走着,忽觉一阵冷风挟着一道白光逼来!她大吃一惊,疾忙向树后一闪,只听“叭”一声响,一支钢镖直插到树干上!她心中好不恼怒:是谁暗中伤人?得叫你知道我不是好惹的!随即将钢镖从树上拔下,嗖地发出,听得“喳”一声,钢镖也刺到了一棵树上。 杨娥大胆向前走了几步,暗中观察到远处松林隙中有一个人,只见他伸手发出一物,便有一只雀儿应声落地,就像小孩子打弹弓玩似的。过了一会儿,这人将地上的麻雀一一捡起来,身子倏然一闪,跃出树林不见了。 杨娥又惊又疑:这人在暗中竟能看见树上的麻雀,可见其功力非同小可,但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她这样呆呆望着林外,伫立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吴王府那边走去。 她见前面有暗淡的灯光闪烁,小心地放慢了脚步,静静地听了听,似是有人走动。她伏着身子又向前走了几步,隐约看见灯笼来回晃动;细听那说话的声音,原来是王府巡逻的兵士。她躲在暗处静静观察了一会儿,估计夜分将阑,不便久留,只好怅然返回。 杨娥回到酒店,天还没亮。她把门关好,来到室内,顿觉浑身疲乏,头还微微有些发晕。她懒得掌灯,和衣躺下便睡。眼睛虽然紧紧地闭了,却睡不宁,心里翻来复去地想起松林中那个怪人的举动。过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勉强入睡的杨娥,被一阵杂乱的敲门声惊醒。她起身一看天已大亮,她想大概是玉秀来了,便匆匆下床,两眼惺忪地走出睡室,去开店门。 当她把门拉开时,她愣住了。门外不是玉秀,却是四五名纨袴子弟站在当前,见门开了,摇摇摆摆地往里走。 杨娥把门拦住:“要做什么?” “买酒吃!” 杨娥犹豫了一下,只好把路闪开让他们进来。他们在堂内寻座儿坐下,一个个眯起眼睛向杨娥看个没完。 杨娥暗暗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出其中一个长着老鼠眼睛的,曾来店里吃过酒。这人几天前在这里吃酒时,曾向着杨娥自报家门,说他是吴王府里的,并要杨娥给他斟酒。当时杨娥因听他说是主府里的人,有意想从他身上打探吴三桂的消息,便压抑着心里的厌恶,假意殷勤给他斟了几杯酒。这可糟了,王府的内情不仅没有套出来,反而引得这家伙来得更勤了。 这时,“老鼠眼睛”紧紧盯着杨娥的身子,脖子一伸,眼睛一眯,一口涎水咕咚咽了下去。他没有想到今天的杨娥竟与往日大异其趣:未曾梳理的鬓发,松弛地披散着,如雨后乌云;雪白的颈项微微露在外面,连着那带有几分睡靥的脸颊,让人觉得更如睡莲含露,娇艳可人! “老鼠眼睛”看得呆了,另外几个人也如丢了魂儿似的,直勾勾地瞪着眼说不出话来。还是“老鼠眼睛”清醒得快些,向杨娥点着头结结巴巴地道: “姑,娘,把顶好的酒弄出来,今日,俺,俺们想要喝个痛快!” “要吃酒么?”杨娥不卑不亢地应了这么一声,心里在暗暗思索:看这几个人贼眉鼠眼,一定不是好东西。今日心里烦躁,还是赶快打发他们走,免得在这里啰嗦。于是她随便去拿来两壶酒、几样下酒的小菜,放到桌上,自己便坐到一旁。这几人吃过几杯酒,乘着酒兴喧闹了起来。 “姑娘,空坐着没味儿,来,过来喝一杯!”其中一人举杯向杨娥道。 杨娥装做没有听见,背了身子,坐着没动。 “人逢知己千杯少,美酒佳人,堪称知己呀!”另一个这样说着,举着酒杯站起来,“让我先敬姑娘一杯,怎么样?” 杨娥听了,心中厌恶,几乎有些坐不住了。 “老鼠眼睛”伸过一只手,把说话的这人挡住:“贤弟安坐!在下与杨姑娘是老相识,先让我敬一杯才是!” “那好,就让给大哥。”几个人嫉妒地看着“老鼠眼睛”,随后又嘻嘻地笑着,眼睁睁地看着“老鼠眼睛”向杨娥身边走去。 杨娥听到这里,觉得胸中一股怒气直往上冲,身子颤动了一下,仍是坐着没动。 “老鼠眼晴”捧着酒杯,轻手轻脚走到杨娥背后,弯下腰道: “杨姑娘……”他说到这里,忽然从杨娥的脖颈里瞧见胸前一片雪白的肌肉,眼睛像被吸铁石吸住,登时眼珠不动了!不知怎么搞的,他嘴咧唇颤,手也像醉了似的不听使唤,猛一前趋,一下子触到了杨娥的前胸上…… 像一滴水掉进灼热的油锅里,杨娥怒火进发,再也按捺不住了!她一下子跳将起来,飞起一脚,向“老鼠眼睛”踢去!随着一声痛叫,“老鼠眼睛”仰面朝天,手里的酒杯摔出几尺远,“啪”一声碰到墙上,撞得粉碎。 坐在桌子上的另外几个人,见状大惊,一齐站了起来,见“老鼠眼睛”躺在地上痛得“哎哟,哎哟”乱叫。杨娥本是醉酒未解,一时激怒,踢得着实不轻。这几名纨袴子弟,都是吴王府里有名的恶少,平时仗着老子的权势,*赌吃喝、眠花宿柳、为所欲为,谁敢过问他们半句!他们平日为了争强斗胜,炫耀本事,也学得几路拳脚,所以平民百姓见了他们,总是老远躲着,人人侧目,敢怒而不敢言。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今天会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更未料到眼前这个使人爱怜的酒家少女不但不吃“敬酒”,反而敢动手打人! “反了,反了!哎哟……” “老鼠眼睛”的恨骂和呻吟,终于使环立在周围的同伙警醒过来。于是,一齐向杨娥扑了过去。 杨娥挺然立在一边,柳眉倒竖,星眼圆睁,两手紧紧叉在腰间,像在处罚和制服一只野兽。 “嘿嘿,好一个厉害的美人儿!” “好乖乖,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哩!” “小娘子,你可知道他是谁吗?”其中一个矮子指着躺在地上的“老鼠眼睛”,以无所畏惧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向杨娥身前走来:“他是杨老爷的公子,你可晓得,你可……” 啪!这矮子刚靠近杨娥身前,脸上立即挨了一纪耳光,直打得他两眼火星乱冒,一个趔趄向 旁边倒去。 几个人一声喊,并力向杨娥冲来。杨娥跳出一步,将衣襟在腰里一扎,然后玉臂轻舒,早将冲到跟前的那个抓住,复加一拳,掼倒在地。另外几个呼喊一声,将桌凳踢翻,恶狠狠地向杨娥围过来。杨娥恨得把牙一咬,拳打脚踢,与他们斗在了一起。 杨娥习练武功多年,学得多种神奇功法。尤其自从得到法弘道长和绿蝶的指点,研习鸳鸯剑法,深得其中奥秘。此时,她手中虽无兵器,但软硬功夫运用自如,几名豪门恶少岂是她的对手?他们开始欺她是一个女子,没有放在眼里,有的想上前搂腰,有的上前抱腿,可是一到杨娥近前,便嚎叫一声,不是被击倒在地,就是手上流血、脸上破皮。原来,杨娥平时早有准备,在所穿的红绣鞋的绣绒内暗藏了一个钢钩,一脚飞出,触到对方,除了筋骨受伤,皮肉还要被撕破,甚是了得!这几名纨袴子弟不知其中厉害,以为是有什么神技在身,因此不敢再斗,负伤狼狈逃去。只有杨珅的儿子杨国伤势较重,躺在地上“哎哟、哟哟”叫个不停。 “原是这样一群脓包!”杨娥看了,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她瞥了一眼门旁墙上那个洞口(洞里嵌着一口两头相通无底废缸,为墙壁造成了一个通眼),能直通到门外街上,可以敞开,也可关闭,平时是供狗出入用的。杨娥看定这墙洞,冷冷一笑,回身把杨国掀起来,头朝外腿朝里,像扔死猪般地捅了进去,然后把店门关了,从水缸里舀出水来,一瓢一瓢向洞里泼去…… 经过一场扰乱,杨娥虽然从容地惩治了这几个想要欺侮她的恶少,心里却是又恨又恼。她坐在一张高凳上,心窝频频跳动,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店门轰一声被撞开了,十几名兵士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他们手执刀棒,一见杨娥便打! 原来,适才在店里搏斗时,一名恶少见事不好,慌忙地跑出去,想回王府报信。路上恰巧遇上王府的一队官兵从街上经过,一听说王府的人被打了,急火火拥进店里来,把杨娥团团围住。 杨娥见来人多而凶猛,怕砸坏了店堂,便用极快的速度,出手将迎面一人打倒,然后飞身一纵,早已跳出店门,来到了大街上。 官兵见杨娥出手厉害,人人警觉起来,呼喊着赶出店门追杨娥。她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如观音菩萨从云端降落,给人一种威肃之感。官兵见这情状,反而被吓愣了,个个犹豫趔趄,不敢近前。这时杨国已被人从狗洞里拖了出来,气得连声叫骂。官宾中有一个胆大的,带头喊了一声: “抓住这个小妖精!上啊!” 于是,他们又重新鼓起勇气,挥舞着手中兵器向杨娥扑来。 到这时,杨娥已不能多想,只有一拼了。她赤手空拳,奋力搏击,拳脚起处,所向披靡。但是,由于兵士人多,渐渐把杨娥团团围住了。 正在危急之时,忽听人群外有人喊道: “住手!” 兵士们闻声,立时收住了刀棒,并纷纷回过头去张望。只见一匹马上坐着一名年青将官,炯炯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沉声问道: “为何打人?” 兵士们垂首侍立,不敢出声。像个落汤鸡的杨国歪着被扭伤的脖子,凑到将官跟前道:“铁将军,不是咱打人,是酒店的这个小妖精打人!你看——” 杨国说着,指指自己身上,接着又不自然地“哎哟”了一声。 这将官鄙屑地看了杨国一眼,没有作声。他知杨国在吴王府里是有名的无赖,因他老子杨珅是吴三桂的大红人,谁也不敢惹。今天弄得这般狼狈相,却是从来没有过的。这将官向杨国微微笑道: “在大街众人面前,少爷这等模样儿,岂不有失身份?谅这女子就是天胆,也不敢奈何少爷的,是吧?” 将官不待杨国作出反应,便在马上大声喝道: “王爷有令,凡无故虐害百姓者,以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这些兵士没有想到自己的上司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都吓坏了。一听这严厉的口气,便唯唯诺诺,规规矩矩地走开了。 杨国见无人相助,又自觉理亏,也只好懊恼地一瘸一拐地走了。 围观的士民百姓纷纷躲避离去,只剩下杨娥立在街心。她诧异地望着这名素不相识的年轻将官。 这将官等人们都走了,才把眼光移到杨娥身上。 他下了马,慢慢走近杨娥跟前:“姑娘武功不浅,钦佩、钦佩!” 杨娥对清朝的官兵,统统心怀仇恨。他刚才虽然驱散了人群,给杨娥解了围,但他这一举动是何用心,杨娥仍有怀疑。她暗暗拿定主意:如果他同杨国那样心怀邪念,要在她身上想点子,那就毫不犹豫地给他点厉害看看,决不能陷到他的手里。 “杨姑娘,昨夜所见如何?”铁将军突然问道。 杨娥蓦然一惊!昨夜所见,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昨夜的行动已被吴三桂发觉了吗?刚才恶徒相逼,她没有害怕;这将官的出现,她也无甚畏惧,这一句话却使她心里顿觉一阵紧张。这时,她正眼向他一望,不禁使她更加吃了一惊!眼前的这张脸形,似曾在哪里见过:清癯有神,颧骨微微高起,眼神灼灼逼人。这不是昨天夜里在松林里的那个人么?不错,她想起来了,就是他!如此看来,自己昨夜的行动已被他发现了!可是,他当时为什么无动于衷呢?现在,他是无意过路相遇呢,还是有意追寻而来? 她在疑虑中,又想起昨夜在林中所见的那情景。他那高超不凡的武技,使她肃然起敬。杨娥当时曾猜疑这是一名方外侠士,或是一名不明来历的剑客,万万没有想到他是吴王府的人。他现在要干什么?必须弄个明白,决不能被他暗算,轻易上当。 她表情显出很随便的样子,轻声反诘道:“将军昨夜所见,又如何呢?” 铁将军并没有理会她的反问,低声道:“你单身一人,怎敢与王府的官兵相斗?” “他们欺人太甚!” “你可知道平西王的厉害吗?” 他一提到平西王吴三桂,杨娥便警觉起来。她避开不作回答,只是淡淡地道: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杨娥说完,转过头去,躲开他那审视的目光。 这时,从王府那边又过来一队兵士,铁将军向杨娥使劲看了一眼,便纵身上马,向西而去。 杨娥望着他驰去的背影,心里顿觉怅然若失,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里泛起: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些话?他为什么要把王府的恶少和兵士赶走,替我解围?难道是因他发觉了我的身份而受三桂之命,故作假象,前来察探我?可是刚才他为什么显得有些神情紧张,而又匆忙离去呢? 她忽然感到,如今的情势对她非常不利!这几名被打伤的王府恶徒是不会甘心罢休的;他们一定还会来寻衅报复,意想不到的祸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她觉得自己此时正立在一个孤立无援的荒漠中,足下陷阱欲坠,四周虎啸狼号。她又想起了秦大妈和玉秀,她们一定还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应该到她们家里暂时躲一躲才好。但她转而一想,又觉不妥,怕连累她们。最后她犹豫地摇了摇头,回到了酒店。 她回到酒店,把门关了。她无心收拾整理店堂内摔碎的杯盘和东倒西歪的桌凳,径直回到内室。他到床下摸了摸压在被底下的那把鸳鸯剑还在,心里踏实多了。 这时天已向晚,她燃起一盏小油灯,把剑依然放回原处,匆匆吃了点东西,换了衣服,在室内坐着,思索如何度过这个夜晚。 窗外响起窣窣的声音,她疑心有人来了,疾忙取剑在手,俏声躲在门后。一会儿,声音消逝了。她暗暗从窗户向外探视,见山茶树的枝叶在摇动。夜风从窗口透进来,凉丝丝的。她松了一口气,又把剑放回床上。若是他再来纠缠怎么办? 她想,下决心将他杀死?可闯下人命,那就麻烦了!逃走?这倒好办,深仇大恨怎么报?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又假装杨老伯的女儿潜居下来,不就是为了杀贼报仇吗?她越发觉得自己今天与王府里的恶徒殴斗是失算了!自己为什么不能委屈一时呢!她怨恨一时糊涂,又后悔不该在秦家喝了那么多酒,以致失去了理智。咳,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 她又想到白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名年轻将官,倒是一个怪人。看他的表情总是有些闪闪烁烁的,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但还是匆匆地走了,竟没有回过头来再看一眼。 她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后悔:懊恼自己白天没有与他多攀谈几句。 夜风从窗隙吹进来,扑到脸上,有些凉;她捂一把自己的面颊,热乎乎的。这时,她觉得室内忽然变得空廓了。 窗外树叶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是下雨了。她不愿再继续想下去,慢慢站起来,把一页窗扇推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 一阵细雨微风,徐徐透进窗来。她扶着窗扇,想让风和雨把她心里的烦恼冲淡些。突然,她感觉一阵劲风逼来,院内窗前的山茶树枝也发出摇撼的声音。开始她以为是起大风了,但一阵奇异的声响,使她顿时警觉起来。凭着她的武功的敏感,她已到断出这不是风刮的声音。 “有人!”她几乎惊叫起来,赶快关闭窗扇,但已经迟了!当她用力关闭窗扇的时候,另一页窗扇哗一声开了,接着一个人影飞一般闪了进来! 杨娥喊了一声,返身掇剑在手,不由分说,迎前一剑刺出,不料被对方闪过,没有刺中。 “杨姑娘,不要误会!”来人暗中低声说道。 “你是谁?”杨娥不等回答,又是一剑。 来人又把剑躲过,急忙答道: “梅勒章京铁云。” “铁云?”杨娥惊愕不解,用手紧紧抓住剑柄,“我不认识你!你出去!” “不,请你弄杯酒我喝!” 声音好熟!杨娥立刻想到白天街上的那个将官。她心里有些发慌,不知不觉把剑收了回来。 “姑娘,原谅我冒昧打搅,但我有件大事要与你商量,不得不来找你。”他立在黑影里继续说,声音依然很低。 杨娥犹豫了,拿剑的手松垂了下来。难道是他昨夜见了我的武功,产生了惺惺惜惺惺之意?有大事相商,是什么大事?会不会与我报仇之事有关?杨老伯的死他一定知道,我既是杨老伯的女儿,要报杀亲之仇,他是会猜想到的。但是,他是清王朝的一名章京,怎么会帮一个与官府有仇的人呢? 她担心自己会中计受骗,因为从昨天夜里在松林中所见到的和刚才的一切情景,她已知道这人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万不可疏忽大意!她这样想着,又把剑柄握得紧紧的,厉声道:“君子不做暗中事!你亮出面来,我放你活着出去!” 来人果然把蒙面黑巾一把扯下来,露出一张颧骨微高,目光炯炯的年轻脸庞——正是她白天见过的那名将官! 杨娥一阵心慌神乱,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杨姑娘,”铁云毫不客气地在一只凳子上坐下,眼睛望着惶悚不安的杨娥道:“你可知道,杨老伯在世时,我是这里的常客哩!” 杨娥冷冷地道:“你们为何要害死他?你们不觉得有罪吗?” “先不说这些,”他顺手从腰里掏出一把银钱,啪一声放在对面的几上:“请给我一壶酒,还是要杨老伯的陈酿!” 杨娥心想,他既然自要酒吃,我何不将计就计,让他吃醉,也好乘机套出他的心里话来,或者能利用他进得王府去杀吴三桂,岂不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想到这里,便心平气和地说道:“吃酒好说,就请店堂坐吧!” 铁云没有动身,摇摇头道:“不,外面有风雨,就在这里!” 杨娥无奈,只好瞅了他一眼,手里仍然警惕地拿着剑,默不做声走出内室。 不一会儿,她拿来酒壶和菜碟,放到几上。 不等杨娥相让,铁云便把凳子向前移了移,提起酒,向嘴里猛倒了一口。杨娥忙出去取来一个酒杯,犹豫了一下,提起酒壶往杯里斟酒,接着推到了他面前。然后倒退回来,坐到床沿上,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铁云很快就把一壶酒喝完了,一边吃着碟里的腊肉,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再来一壶!” 杨娥低应了一声出去,不一会儿搬着一个酒坛子放到他面前:“喝吧,这全是我爹酿的陈酒!” 他说一声“谢谢”,边喝边说着“好酒,好酒”。渐渐地,他的话便多了起来,并一声声长吁短叹。从他的言语和神情看,既像醉了,又像在发泄满腹心事。 杨娥趁机道:“铁将军,小女那夜见将军的镖法,确是不凡!将军武艺这般高强,何必还要半夜苦练呢?” “姑娘有所不知……”不知为什么,他吞吞吐吐地不再往下说了。 “那晚将军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抬起头,望着杨娥不屑地一笑:“我要没有这点本领,还能干得了大事吗?那夜你害得我好苦,几乎一夜未能睡觉!” 尽管杨娥顿觉脸上有些发烧,但她还是爽直地问道:“为什么会那样呢?” “哼!”他有些得意地道:“我之所以没有用钢镖把你打死,就是为了看看你到底是谁。因此那夜我一直跟踪你,直到后来见你走进这酒店来,我才明白你是杨老伯的女儿!” 杨娥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早被盯上了!但可喜的是,他并不知道我的来历,真把我当成杨老伯的女儿了。他跟踪我半夜,我竟毫无觉察,证明此人武功非凡,不可小觑!她又暗瞅了他一眼,见他确是有点醉了。在灯光映照下,一对明亮有神的眼睛和颧骨略高的脸庞都微微发红了。他虽然长得不十分俊雅,却也显得英武洒脱。 杨娥避开他的眼光,心中想道:“这人武功不凡,又不像有什么恶意。他若是真的同情我,能助我一臂之力,倒也难得!”于是悲戚地说道:“小女不幸,老父被害,有苦难言,只好落得卖酒度日,不知将军为何要跟踪我?” “因为你武功不凡,又是杨老伯的女儿……”他说着,伸手提起酒壶,斟上一杯,递给杨娥:“喝一杯!” 杨娥稍一犹豫,接过酒来喝了。 他又斟满一杯,双手捧着站了起来,用深沉的声音说道: “这一杯酒,让我奠祭杨老伯——老人家含冤九泉,若是地下有灵,应保佑他庇善除恶!” 杨娥被他的突然举动愣住了。 “姑娘,你想报仇吗?”巍然而立的铁云问道。 “是又怎么样?” “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杨娥紧紧望着他,见他的眼里射出一线希冀而热烈的光,这目光给人以信赖和温暖。这是真的吗?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又在她心里重新闪过:他喝散士兵的声音,他对我的追踪,他在大街上向我问话时的那种难以猜度的复杂的表情…… 她想向他说出实情,但这一念头刚一闪过,又犹豫了:他是真心要助我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他喜欢上我了……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突然愤愤地说道:“你不要欺骗我,你们吴王府里没有好东西!” 铁云听了这话虽然一愣,却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说得对……” 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显得那么豁达。他将大杯大杯的酒喝下去。越喝越显得兴奋,越兴奋越是喝得猛。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杨娥说话:“说得对,没有一个好东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能使你相信,这没有关系……反正你有仇,我知道,你是要报仇的。很好,很好。我也要报仇,将来你会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说着,不知是因为烦热还是愤恼,竟把身上穿的箭衣 用力扯下,露出了一身黑色贴身漳缎内衣。 杨娥听得呆了,看得呆了。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一杯连一杯地喝着,脸色渐渐由红色变成紫色了!突然,他把手中的酒杯用力摔了出去,恨恨地道:“大丈夫,岂能寄人篱下,任人摆布!” 杨娥吓了一跳,忙用手势示意他不要大声喊叫。他却不顾杨娥的劝阻,继续骂道: “什么东西!狗彘不如,狗彘不如……”他真是醉了。 杨娥急了,赶忙上前用手捂住他的嘴,道:“你,你疯了?你不怕让人听见?” 铁云听这话,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手攥住杨娥的手,一手扶着墙壁:“我没有疯,我真敬佩你……你敢打他们那些王八蛋!你要报仇,你一定要报仇,为了杨老伯。我曾经喝过他多少酒?他不该这样死去,他命苦,你也命苦……姑娘,我愿帮助你,真的……” 杨娥把他按到床沿上坐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紧紧攥住杨娥的手不放,急切地问:“你不相信我?姑娘,你真的不相信我吗?” 杨娥显得有些动情,低声道:“我相信你……你醉了,躺一会儿吧。” 他脸上闪出一丝喜悦,把杨娘的手拉到胸前,杨娥却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室内灯光暗淡昏黄。 “你别太激动,慢慢说……” 杨娥离开床沿,站在他身旁,劝他多喝些茶水。他感受到了一种女性的温柔和体贴——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得到。他今年二十八岁,满族正黄旗人。一年前,他以梅勒章京之职奉命随从内大臣爱星阿来到吴藩征剿南明朱由榔。后来,爱星阿奉命回朝,把他留了下来。他来云南以后,在北京的未婚妻玉格格被选入后宫。这消息传来,使他万分痛苦和忧愤!他无计解愁,平时以饮酒、舞剑散心,杨老伯的酒店便是他常来的地方。他不久前觉察到,吴三桂阳奉阴违,在西南的晚明势力已经溃灭的情况下,三桂仍然暗中从西北购买战马,显然是心怀叵测。他估计,吴三桂这样干,很可能是为了谋反。他想起自己的玉格格,再看看吴三桂的行径,心中既恨朝廷又恨吴三桂!他在心里反复思忖:天下者,唯贤者可以居之。与其任凭国家危机发生、朝廷糜烂,何如乘机铲除奸酋,另立贤明之主?于是,暗暗产生了杀死吴三桂,投奔永历皇帝,然后奉永历为君的想法。 近来,他暗中演练镖法,伺机刺杀三桂。那夜他正在林中演试,被杨娥发现,假装用镖打云雀玩,随后又跟踪杨娥;直到杨娥走回杨家酒店,他才放心地转了回去…… 他发现了杨娥的武功,又认准杨娥是被王府杀死的杨老伯的女儿,因此决定约她共事。他觉得白日难以交谈,便夜间独自来访。当他酒醉将自己的一切说出来以后,杨娥深受感动,便重新摆上酒菜,与其对饮。铁云又喝了数杯,起身要走,杨娥劝阻道: “这怎么行呢?天正下着雨,又是漆黑一团……” “这不怕。若是被王府的人发觉可就坏事了!”铁云挺身坐了起来。 杨娥将他按了一把,说:“别动,我出去看看。” 杨娥轻轻走出院子,脚下没有一点儿响声。雨下得越发大了,树枝上发出吓人的声音。她走进店堂,试了试店堂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墙根下那个狗洞也被一块大石头塞得严严的。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细听了好一会儿,除了哗哗的雨声外,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她快步回到内室,微微喘息着道:“雨下得更大了,不会有人来的……” 铁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是第一个使我相信的人,我向你吐露了实情……你不会辜负我的心意吧?” “怎么会呢!”杨娥低声说。 铁云看着杨娥淋湿的衣裳,爱怜地抚弄着她的衣角说:“脱下来换件干的吧。别着了凉!” “不用,不用。”杨娥边摇头边后退,望着铁云道:“不知府上有什么人口,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他们不惦记你吗?” 铁云苦笑道:“他们怎能想我呢?” “这话怎讲?” “我的父母就生了我自己,二十年前,父亲在锦州战役中战死。汗王为了褒奖父亲,后来把我提升为梅勒章京。可是,晋级提职并不能熨平我心里的伤痕……” 杨娥虽已猜到了他爱情上可能发生了不幸,但她还是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铁云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接着双眉挑起,愤愤地道:“他们不是不知道玉格格是我的妻子,就因为她生得美貌,便把她选进宫去侍候皇上。她在皇帝身边,受到宠爱,早已把我忘了!”他说这话时,似乎浑身有点哆嗦,脸上的肌肉也因为过份痛苦而抽搐着。 杨娥安慰他:“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她整日在想着你呢!” “那有什么用?反正我什么也没有了!我不敢抗争,不敢申辩;皇上权大,什么事都可以做,连他亲兄弟的媳妇都可弄进宫去做妃子,何况像我这样的普普通通的武夫呢!我已经发了誓,这一生我再也不见她,若是大难不死,我就以天涯为家,了此一生……”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含着无限悲戚。 “以天涯为家!”杨娥想,“我不也是以天涯为家吗?”这几年的流浪生涯,使她恨这吃人的世道,也使她产生了对温柔的向往和对同情的珍惜。可是,有谁给自己温柔和同情呢?她遇到了绿蝶,遇到了玉秀,他们都给了她温暖和安慰,但她心灵深处却仍然一直被孤单和冷漠封锁着。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到自己的丈夫,但他已经死了!每每想起他,除了给她增加失望和惆怅,还有什么呢?这时她突然想起了白居易的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望着铁云那痛苦的表情,不觉发出一声深深的、同情的叹息! “姑娘,我该走了。”铁云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杨娥扶住他,说:“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哩?我叫杨娥,就叫我娥儿吧!” 铁云紧紧盯着杨娥有些发红的脸:“我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我来吃酒时从来没有见过你!” 杨娥笑了笑:“这没关系。反正你已经相信了我,将来我会把我的身世全部告诉你的。到那时,你就什么都明白啦……” 铁云还要问什么,杨娥却觉得此时有许多话难以出口,以致使她显得有些兴奋而慌乱。她离开铁云身边,取过鸳鸯剑,向铁云一福道:“今夜有缘与将军相识,曷胜欣幸!杨娥新近学得鸳鸯剑法,想献丑舞剑于将军面前,以助酒兴如何?” 铁云大喜:“愿领教!” 杨娥把衣袖挽起,手握宝剑来到院中,铁云站立门口观看。但见杨娥静立片刻,然后腾身破步,将剑式门路次第演出。初时,如一条白练,绕身飘闪,起落倏忽;次后又如一道银蟒,远近攀折,上下搅腾…… 铁云又惊又喜,心中暗道:“她竟有如此高妙的神技,真乃世间少有女子!” 这时院子里夜色蒙蒙,细雨霏霏,只见那宝剑滚成一轮华光,寒森森、冷飕飕,逼人眉宇;看到眼花缭乱处,不知舞剑人在哪里,只见面前如皑皑白雪,如熠熠明月,风生树摇,使人心惊…… 杨娥一边舞着,一边返回室内,然后将剑收住,立在那里向着铁云微微一笑,意思是:怎么样?没有让你失望吧? 铁云近前一看,见杨娥衣服上连半点水珠也没有!不禁惊佩道:“姑娘果然剑法神奇!我铁云得此知音,何愁大事不成!” 杨娥刚要说什么,忽听屋顶上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她神色一变,立即把灯吹熄,暗中低声道:“有人!” 铁云一听,随即闪身一纵,展手发出一镖,立刻听见一声“哎哟”,接着是“咕咚”一声响,顷时便寂然无声了。 室外仍是风雨萧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