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存慧在挑人留下时,还细心的将胆子较小的留下,胆大的跟着她继续走,结果是皆大欢喜。 姚存慧随着船队继续前进,两天之后在此次航行的终点吕新答下船。此地乃南洋诸岛的中心大岛,以此为中心,诸岛呈放射状向四周辽阔的海洋散落出去,港口繁荣,人群喧嚣,川流不息,各种各样的货物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各国各地的商人都能够在这儿买得到自己需要的商品。 不光小杏、小梨等惊奇不已,姚存慧亦叹为观止。 这一趟很顺利,刚好今年是个大丰收年,下个月新粮就要上市,算起来比大夏新粮早了一个多月。而有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差,粮食运到大夏,与大夏新粮上市时间相比还要略早些! 姚存慧心中十分欢喜,如此,只要顺利购买到粮食,她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而姚家也能够逃过这一劫! 手中握有真金白银,又有与南洋诸岛各行商人们十分熟悉的船长做中间人介绍,姚存慧的生意谈得十分顺利。她一介年轻女子南下独立办此大事,更令与之交易的商人十分佩服,一番交谈下来,合同很顺利的便达成了,只等着第一批新粮下来,即刻启运往上海浦港口。 姚存慧大喜,因此次行踪目的皆要保密,她禁止所有人购买当地的特产土仪带回去,且严格吩咐,回去之后不能露出半点儿下了南洋的口风。众人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有高额的银子补助,也就不多想了。 一切准备妥当,姚存慧一行等不及,便与船长等人分别,搭乘别的返回船只回大夏。 回到金陵之后,林掌柜领着手下几个伙计与姚存慧分别,带着姚存慧的亲笔书信先行回京向姚老爷禀报,提前商定好各项应对事项;姚存慧多留几日,一来陪陪姚存嘉,二来,总得等湖乡那边有了些眉目定下轮廓大局才好启程,这关系到姚家的未来,她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算下来,她得中秋之后方回京了。 姚存慧还没到谢家,谢家却又迎来了另一房亲戚:谢夫人娘家的嫂子江氏和侄女儿许婉竹。 这许婉竹便是极得谢夫人青睐、本想娶做自己的儿媳妇的。 许婉竹从小便经常跟着爹娘与谢家走动,跟谢府运也是极相熟的,从小到大,身边所见过听过的男子没有一个能够胜得过谢府运,她一颗芳心也早系在了谢府运身上,加上自己的爹娘和谢夫人都有意,许婉竹暗喜之下更是认定了谢府运。 不想,后来凭空杀出了个姚家的嫡长女,这是长辈做主定下的,谢夫人当然不能跟婆婆理论,也只得答应了下来。许婉竹那时候虽然还小,也是哭得泪人一样,赌气不肯吃饭,哭嚷着一定要做运表哥的新娘。 谢夫人也舍不得她,隐隐约约透露出平妻的意思,许家夫妇和许婉竹一听都很不由大喜。平妻不分大小,可一个是千里迢迢之外的陌生女子,一个是自小熟悉的侄女儿,孰亲熟远不言而喻。 换句话说,将来吃亏的绝对不会是许婉竹! 许婉竹长大了些,江氏甚至暗地里跟许婉竹说:“你就当她是个妾室就行!大度点,不必同她计较!” 许婉竹一想可不是,都是平妻,自己得宠,管家的肯定是自己,那姚氏可不就是相当于一个妾室?于是心里更加畅快了几分,甚至有点巴不得姚氏快点进门,然后自己也才好进门。 姚存嘉是谢家长辈定下的,进门必定要比她早,这一点谁也无法变动。 许婉竹本满心等着姚存嘉的笑话,可熟料姚存嘉嫁到谢家之后,跟她的运表哥恩爱无双,俱她的眼线回报说:大爷整日笑得眉眼都弯了,对大奶奶疼得不得了,连先前那两个通房都被赶到偏院里不准出来了,只宠着大奶奶一个!听说还给大奶奶簪花描眉呢! 许婉竹听了难过得如五爪挠心,在家里急得坐立不安,暗恨表哥不“专情”,又恨姚存嘉狐媚子迷住了表哥,又暗怨姑姑不帮着自己敲打敲打,恨不得立刻就到谢家去亲自看一回。 人家那头才刚刚新婚,许家夫妇哪儿能让她这会子就去?这不是去给谢夫人难堪么?毕竟两家的亲戚关系还在这里,而且,叫知晓内情的谢家奴才们看了也不像话,倒像自家的姑娘急巴巴忙着上赶似的。 江氏少不得苦口婆心百般的说好话劝阻,又命丫鬟婆子们将小姐看好了,不许小姐胡思乱想。 许婉竹无可奈何,只好耐着性子等,整日催着爹娘赶紧跟姑姑提自己过门的事。 不料,才短短的两个多月,谢府那边传来了姚存嘉有孕的消息! 许婉竹当即一愣,沉着脸扭身回房伏枕大哭,许家夫妇也慌了神。 人家那边都怀上了,如果生的是个儿子,那就是谢家的嫡长子啊,母凭子贵,那姚氏的身份凭他什么也动摇不了了! 即便生的不是儿子,那姚氏如此好生养,怕是妹妹妹夫也对对她另眼相看的,这样一来,自己的女儿岂不是轻了许多分量? 许家夫妇再也坐不住,便差了妥当家人去谢府道喜,顺便含蓄的跟谢夫人提了许婉竹过门的事。不想家人回禀,说是姑奶奶态度似乎有些不明了,只管打马虎眼儿,不肯给瓷实话,许家夫妇听了更急。 恰好许婉竹偷听到了这些,更是气急败坏,吵闹着要亲自去谢家问姑姑,顺便会一会那不要脸的姚氏,看看她是否真的有三头六臂! 许家夫妇自然不会同意,许老爷心里烦躁还将女儿训斥了一顿。人家那边刚刚传出喜讯,这就急巴巴的赶过去看个究竟,这是大家姑娘该有的做派吗?这分明是过去给人看笑话的! 许婉竹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心头忿忿不已,便存了自己偷偷离家私去的想法,等了一个多月,还真让她等到了时机,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丫头桃儿,换了一身下人的衣裳,悄悄的溜出了门。 也是她运气不好,刚出大门还没走出巷子便被许家人发现了逮回去。 许家夫妇气得说不出话,桃儿一顿板子打个半死,撵下去不准再伺候小姐,许婉竹罚跪了一夜的祠堂。 许婉竹却仍是不死心,哭着说若不让她去谢家问个看个清楚明白,她宁可不活了! 江氏心疼女儿,而且女人家心思敏感,也觉得谢夫人的态度很值得怀疑,应该去试探试探,于是便也站在女儿这边劝说丈夫。 许老爷被她母女两个念得无法招架,只得跺脚同意。临行前再三吩咐:要注意分寸,不可闹出事端! 母女两个自是答应,匆匆收拾了行礼,带着仆从便往谢家去了。 她们母女两个到谢家的时候,姚存慧刚刚从上海浦下了回来的海船。 许家母女突然造访,谢夫人吃了一惊,心下不由有些慌乱起来。 第112章 表妹来了(二) 其实平妻这个主意,她身边的丫鬟婆子知道的不少,但她还没有正式跟谢老爷提过,也就是说,并没有获得谢家的官方承认,只是她们姑嫂民间友好往来的非正式口头意向,不具备法律效应。 如今儿媳妇有孕在身,儿子对她有多喜欢多疼爱只要不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儿子向来就不甚喜欢婉儿娇蛮要强,如今怕是更不肯娶她了! 谢夫人在别的事情上没有多了解儿子,偏在这一点上颇为了解。 可是人来了,打着又是“恭喜”的旗号,她总不能不接待呀!于是如往常般笑吟吟的将嫂子侄女请了进来,如往常一般亲亲热热的说话。 许婉竹见了谢夫人愈发的亲热,挽着她的胳膊“姑姑、姑姑”的叫个不停,脸上的笑容更是没消失过。她本就是个娟美如画的俏女子,谢夫人又素来疼她,一时不由心头大是不忍。 许家母女也不提自家的亲事,一味只是笑着问候关心,说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待气氛轻松愉悦了起来,方说到姚存嘉的身孕、说到姚存嘉。 江氏尽管心里发酸,嘴里仍是笑着恭喜谢夫人,保养得极好的白净面容上看不出一丝的勉强和不自在,只是笑着夸谢夫人好福气,儿媳妇一进门就有了身孕了,可见是神佛保佑、谢家祖宗保佑! 谢夫人客气的道谢,见嫂子如此通情达理难免心中更加过意不去,算起来,许婉竹比姚存嘉还要大上一岁,可是为了自己一句话,独守空闺至今,若是谢家不要她,岂不是太不厚道、白白误了人家的青春? 想到这里,谢夫人更加不安了。 江氏轻咳了一声,含笑道:“说起来该去看看大奶奶呢,前些日子得了支上好的老山参,正好带了来给大奶奶——我知你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稀罕,不过是我一点儿心意罢了!” “嫂子说这话真要臊死人了!多谢嫂子记着!”谢夫人忙笑着道,说着吩咐方妈妈:“去看看大奶奶这会儿午睡起了没有,若是起了请她过来一趟,就说有亲戚来了,让她也来认认!” 江氏都这么说了,谢夫人也只得将姚存嘉即刻叫了过来。况且,迟早是要见面的! 方妈妈屈膝答应着,正欲退下不料许婉竹笑道:“姑姑,婉儿想跟方妈妈一起过去看看表嫂,顺便陪着表嫂一起过来!” 谢夫人面上一僵,江氏忙喝止了许婉竹,瞪她道:“没规矩!还不好好的坐下来呢!怎能这么莽撞的去,若是大奶奶不方便见呢?要见也不能不事先打了招呼再去!” 许婉竹嘴唇动了动,委委屈屈的坐下。 “是啊婉儿,你就在这等着,先别过去啊!”谢夫人也笑道。 方妈妈这才出去。 姚存嘉此时午睡刚起,听见说方妈妈来了甚是诧异,忙叫人请了进来笑问何事,方妈妈陪笑说了。 姚存嘉听说是谢夫人娘家嫂子和侄女来了,自己身为嫡长媳自然该去见见的,便笑着命人搬了小杌子、斟上茶来请方妈妈坐下稍候,容自己更衣梳头。然后又问方妈妈这位表妹年纪多大了,喜好些什么,该备什么见面礼? 方妈妈心里暗暗叹气,心想人家这是上门要打下马威来了,您还想着见面礼呢,便陪笑道:“大奶奶不必费心,按着一般女孩子喜欢之物备下一份便是了!” 姚存嘉想了想,命人取了一块白玉带皮镂空荷莲坠用衬着大红丝绒的小匣子装了,让随行的绿荷拿着,带着仆从随着方妈妈一道去了。 “这、这可怎么办啊!”星儿、若芳瞧着姚存嘉一行远去的背影急得跺脚。姚存嘉不知许家母女所来何事,星儿和若芳岂有不知的? “还是快叫人去织造坊通知大爷吧!万一有点什么事,咱们可担当不起!”若芳忙道。 “姐姐说的是,我这就传话去!”星儿一惊也猛然回神,急急奔向二门处找人传话去了。 姚存嘉一进正厅,便看到谢夫人右手边的客位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穿着石青五彩撒花缎面交领长袄、象牙色暗花绸面百褶裙,团着牡丹如意鬓,鬓上戴着花钿、掩鬓俱是赤金点翠,面皮白净,五官柔和,十分的富态富贵。 另一位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窈窕女子则依偎着站在谢夫人身侧正小声同她说笑,双手在她肩头轻轻捶捏着,显见关系十分亲昵。 女子容貌娟美秀丽,乌沉似水的眸子顾盼流波,穿着淡雅的柳黄色四君子纹样对襟窄袖褙子、米白长裙,头上梳着垂髾,恰到好处簪着些细碎的珠花,尤为显眼的是一支碧翠的玉钗,一头缀着银色的流苏,末端垂着一颗杏核大小的珍珠,随着行动在发髻旁微微摇晃,光彩莹润而灵动。 姚存嘉便知这是谢夫人娘家的亲戚了,扶着绿叶的手款款上前,微微向谢夫人福了福身笑着唤了声“娘!” “起来、快起来,你身子重,不要多礼了!”谢夫人笑着抬了抬手,向她一一介绍道:“先见过亲戚吧,这是我娘家的嫂子,是你的大舅母,这是你表妹婉儿!” 姚存嘉便上前见过。 江氏母女也在暗暗打量着姚存嘉,许婉竹自是看姚存嘉一百个不顺眼,江氏却不得不承认她着实大家子媳妇的气度,也不等她行下礼去,忙笑着抬手叫人搀住了,目光不经意扫过她隆起的腹部,心里含着酸笑问道:“几个月了?真是个有福气的!” “已经四个月了。”姚存嘉下意识抚上腹部,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快坐下吧,坐下好说话!”江氏又笑道,谢夫人亦道。 姚存嘉笑着应了,小心坐下,命绿荷奉上见面礼,含笑向许婉竹道:“一点儿心意,请表妹笑纳,留着玩吧!” “谢谢表嫂!”许婉竹柳眉轻挑,大大方方的向姚存嘉福了一福,接过那小锦盒,笑问道:“表嫂挑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我能看看是什么吗?” “当然可以!也不知表妹喜欢不喜欢!”姚存嘉一笑,倒觉得许婉竹性子明朗,心下生了两分好感。 “你呀,越大越没规矩!”江氏皱眉。 谢夫人宠溺一笑:“都是自己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呢!” “还是姑姑疼我!”许婉竹一笑,目光却是有意无意扫了姚存嘉一眼。她打开锦盒,将那玉坠摊在手掌中看了一回,又让谢夫人看,向姚存嘉笑道:“很漂亮的玉坠,谢谢表嫂,我很喜欢!”说着又顺口加了一句:“可比表哥送给我的好多了,还是表嫂更疼人!” 谢夫人和江氏听见许婉竹这么一说不由得同时面色微变,身子也僵了一僵。 江氏暗暗恼怒许婉竹的冲动,当着谢夫人的面这么说,岂不是有意给人难堪吗?姚存嘉再怎么着也是谢家的媳妇,还是个有了身孕的媳妇!而且,看谢夫人对她的态度,分明是较为喜欢!许婉竹这么做,无异于让人反感自己。 江氏哪儿知道,许婉竹正是看到谢夫人对姚存嘉甚为和善喜欢心中不忿,一时忍不住才故意这么说了。其实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谢夫人心下微微有些不自在,果如江氏所料,对许婉竹生出些不满来。她是许她平妻没错,可她也要懂得什么是“平妻”才好,将来两人地位相当是要和平相处的,若是凡事总想着压对方一头,这个家里还不要乱起来? 姚存嘉亦微微一怔,她虽不明所以,可婆婆和大舅母神情的变化却暗暗看在了眼里,此时再回过头去看许婉竹,忽然觉得这位表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总在打量自己,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敌意。 “表妹客气了!”姚存嘉淡淡一笑,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江氏呵呵一笑,忙用别的话岔了开去,顺口问起了姚存嘉一些京城的风物,谢夫人也顺着话题交谈,总算将许婉竹那有心无意的话遮掩了过去。 许婉竹自己也觉失态,生怕谢夫人对自己生出了成见,再也不敢肆意,收起了含酸的心思,可着劲的凑趣说笑,向姚存嘉表示友好与善意。 谢夫人见了她如此,心里那一点不满方渐渐散去。 谢府运匆匆赶回来的时候,走到廊下便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笑声,他心头这才一松:还好,还好! “娘!”谢府运一进去,笑着叫了谢夫人一声,便向江氏和许婉竹招呼:“大舅母、表妹来了!” “大表哥!”许婉竹眼睛一亮,嫣然笑道:“大表哥今儿回来的好早啊!”既表明了自己对他的生活很熟悉,又透出因为自己来了他才回得早的意思。 “呵呵,听说大舅母和表妹来了,眼见无事,我索性也回来了!”谢府运一怔,总不好说我是担心我媳妇受委屈所以赶着回来吧?只好找了个自己也不太看得上的理由。 “都是自己人,运儿真是太客气了!”江氏笑得亲切又慈爱,望着谢府运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己的儿子,说着又向谢夫人笑道:“姑奶奶真是好福气,看看运儿,比从前更懂事了!” “可不是,这成了亲到底是——咳,呵呵!”谢夫人顺口就笑道,猛然意识到跟江氏说这话不妥,说到一半生生的又含糊过去了。 “娘,表哥一向来都稳重懂事的,姑父从前也总夸他呢!”许婉竹不乐意了,笑着帮谢府运说话。 谢府运很无奈,只好陪笑着,目光不由得往姚存嘉那一瞥。正对上媳妇凝过来的一束含幽带怨的目光,虽只一刹那便隐而不现,谢府运仍是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