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母亲!咱们姚家又要添丁了,等爹爹回来必定会高兴的!”姚存慧一怔之后欣喜不已,笑着向马氏屈膝福身道喜。 “可不是。老爷知道了,自然会高兴。”马氏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滔天的怒意滚滚袭来,手心死死、紧紧的攥着将身体绷得僵直才忍住了轻颤。 竟然怀上了!这个贱人竟然怀上了孩子! 自打姚老爷纳了四姨娘之后,马氏也深深的感到了危机,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服药调理身子,为的就是赶紧怀上个儿子,没有想到她那里还没有动静,人家这边却已经怀上了! “只是,这位夫人胎位有些不太稳,这最近一两个月尤其要好生保养才是!”大夫温和的说道。 马氏抑下心底的滔天怒海,向四姨娘笑得亲切:“大夫说的是,你这就回去好好歇着吧,最近就不用过来立规矩了!好好保养身子要紧!” 四姨娘有些怯怯的瞧了瞧马氏,嘴唇动了动,勉强一笑没有说话。 “有母亲打包票,姨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可是爹的老来子啊,母亲自然是同爹一样的高兴喜欢!”姚存慧含笑又道。 马氏心里怄得差点晕过去,面上不得不含笑点头附和,“慧儿说的是,偏巧老爷又不在,可不得我照看着?你放心休养着便是,想吃什么只管叫人去厨房里做!” “既如此婢妾恭敬不如从命,婢妾谢夫人恩典!”四姨娘这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向马氏福了福身。 她脸上淡淡的笑容瞧在马氏眼里只觉得格外的刺耳,恨不得当头就给她一脚,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起来吧!不必多礼了!彩霞,你好生送四姨娘回去,顺道去厨房那边吩咐一声,快去吧!” 彩霞领命,上前扶着四姨娘出去。姚存慧便也笑着告退。那几位夫人见马氏强颜欢笑自是识趣,一个个托辞家中有事,也都笑着起身告辞,牌也不打了。 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外头的雪亮的太阳,屋里却觉得漆黑阴森得可怕,马氏恨恨摔了一个青花茶碗,身子不可抑止的轻轻发抖,胸口一起一伏,脸色可怖之极。 乔妈妈等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目光落在有些干瘦、骨节分明的手上,脑海中情不自禁呈现出四姨娘那水润光泽的肌肤,白皙纤细、骨肉均亭的素手,心里既酸楚又伤感,眼角忍不住有些湿润了。 “夫人,四姨娘怀上了又怎样?还不得叫您一声母亲?您才是嫡母啊!等孩子落了地,您抱过来养在膝下谁敢说个不字?再说了,现在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生不生的下来——” 乔妈妈还欲往下说,被马氏凌厉的眼风一盯生生的刹住了口。 “哼!”马氏冷哼一声,想说什么又觉得终究没意思又住了嘴。心里却多少有点儿听进去了乔妈妈的话。 只是,到底意难平! 难道自己这一辈子便不能有孩子了吗?马氏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姚存美一阵风从外头冲了进来,张口就问:“娘,那个四姨娘怀孕了是真的吗?她怎么会怀孕呢!” 马氏轻轻嗤笑:这消息传得还真是快,这才多大会功夫,府里各处都知道了! 她怎么会怀孕?马氏白了姚存美一眼,心里冷冷道:那得去问你老子! “这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说的、该问的?”马氏挑眉瞪向姚存美。 怎么?连亲生的女儿也跑来质问自己吗?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能、很没用?她有资格质问吗? 姚存美愣了愣,不敢置信母亲的态度,眉头轻蹙,带着点赌气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住口!”这句话戳到了马氏的痛处,马氏被激怒得差点跳起来,厉声喝道:“你满嘴里胡说些什么!还不快给我闭嘴!” 担心她?担心? 她有什么值得让人担心的! 区区一个姨娘有了还不知是男是女的身孕她就要担心?笑话! 她可是姚家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 姚存美悻悻然住了嘴,猛然起身道:“我这就瞧瞧她去,哼!” “给我站住!”马氏胸口又是一堵,险险喘不过气来。 这是怎么了?按说,这个女儿也是冰雪聪明的,怎么如今做事越来与不经大脑、越来越冲动了?想必是从前的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 如果四姨娘的身孕不闹到众人皆知,自己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末了还可以全部推到她自己身上:她自己不说出来,谁知道她怀了孕?便是老爷回来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如今已是这样了,不但府内,府外都知晓了,她除了好好的将她的胎位稳住还能如何?前脚大夫刚走后脚便收拾她吗?岂不是授人以柄? 不是不动手,而是此时还不能动手。怎么着也得等老爷回府之后再说。 马氏想想又不甘,又恨。真是疏忽了!怎么没想到这上头?平白便宜了那小贱人! 不过还好,不是还有八九个月吗?这将近一年的功夫呢,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回你的琼林苑呆着去,少给我惹是生非!”马氏冷冷盯着姚存美。 “可是——” “可是什么!”马氏冷喝道:“她肚子里的可是你爹的骨肉,你的异母姐妹!这当口倘若出点什么事,你爹回来饶不了你!” 听马氏提到姚老爷姚存美神色微微一滞,继而心里大感委屈,跺脚道:“算了算了,你都不急我急什么!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说毕扭身一阵风跑了。 马氏的心刚刚缓下去,忽又听报:二夫人来了! “请她进来!”马氏咬牙切齿,眸底通红。这等好机会,她怎么会忘了来踩她一脚? 第86章 姨娘有孕(二) 榴花山房那边,四姨娘躺在床上,默默的背记着姚存慧交代给她的孕妇各种禁忌事宜,什么不能吃、什么不能碰、怎样调理、怎样保胎,一样一样都要记熟了。老爷不在,大多数时候她只能依靠自己,二小姐毕竟不便同她来往过密。 提心吊胆的一个多月终于过去了,姚老爷和姚二老爷如期而至。 “老爷、二叔回来了!老爷一路辛苦了!二叔也辛苦了!”马氏率着儿女们并四姨娘、毛氏迎接姚老爷兄弟,笑得贤惠。 “嗯,夫人也辛苦了!”姚老爷一身风尘仆仆,皮肤晒得有些发黑,脸色有些憔悴,精神似乎也不太好。 众人都感受到了气氛不太对,言语行动间有些惴惴。 兄弟俩告别,姚二老爷便领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去了,姚老爷这里也由众人簇拥着回正院。 刚刚坐下,丫鬟打来温水给姚老爷擦脸净手,马氏便迫不及待笑道:“恭喜老爷,四姨娘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了!” 马氏说着这话时,强忍着心头的酸意,脸上的笑容也显出两分勉强。 虽然她心里巴不得姚老爷永远不要得知这个消息才好,更好的是这个消息根本不曾存在!可是,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姚老爷更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来做这个人情,让她亲口来说,反而显得自己贤惠大度! “真的?”姚老爷呆愣了两三秒,猛然抬头,又惊又喜,双眼也发亮起来。 马氏心里更酸,却是满面笑容连连点头:“可不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妾身哪儿敢骗老爷呢!” “呵呵呵!”姚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先前的抑郁一扫而空,连连笑道:“好,好!夫人辛苦了!霞儿,快坐下,快坐下,小心身子!”姚老爷将手中雪白的毛巾随手扔到小丫鬟手上,忙向四姨娘走过去,宝贝似的扶她坐下。 “谢老爷!”四姨娘笑得娇羞,顺势坐下。 姚存慧、姚存美也忙向父亲说着“恭喜!” 姚老爷笑得十分欢畅,真是看谁都顺眼,一连声的说要重赏府中下人。 姚存慧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与姚诗赞起身告辞,姚存美和马群芳也觉没趣告辞了去。 “霞儿身子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这些日子吃的、用的还好吗?”姚老爷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四姨娘,也不顾马氏在旁边,携着四姨娘的手,毫不掩饰心中的重视和关切。忽然想起自己离家时四姨娘还在马氏身边立规矩,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起来。 马氏心中怒极,却是笑嗔道:“老爷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妾身还亏待了四姨娘不成?自打大夫诊断出四姨娘有身孕之后,我可是让她好好的在榴花山房中养身子,也吩咐了厨房,她想吃什么尽管去吩咐,安胎药也天天端到她面前。老爷要是还这么说,妾身可真是——” 半真半假的,马氏眼中发酸,声音也带了些委屈和哽咽。 “我知道夫人向来贤惠,不过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姚老爷顿时有些过意不去,脸上一热,讪讪笑道:“夫人别委屈了,我给夫人陪个不是吧!” 马氏“扑哧”一笑,说道:“哎哟,妾身哪儿当得起老爷的不是呢!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看到四姨娘平平安安的,妾身也就放心了!” “四姨娘不禁劳累,还是让她回去歇着吧!”马氏又道。 姚老爷点点头,亲自扶了四姨娘起身,一边笑道:“说的是,我这就扶她回去吧!”他还有好多话要仔细的问她呢,这是他的老来子,不可谓不珍贵! “是,妾身恭送老爷!”马氏暗恨,脸上的笑容几乎保持不住。 榴花山房水涨船高,一下子成为姚府中人人巴结敬畏的地方,而后,姚老爷又命人花重金请了两位照顾孕妇极有经验的嬷嬷进府伺候四姨娘,还给榴花山房开了小厨房,随时供四姨娘取用东西。 至于燕窝、银耳等滋补之物,流水似的送往榴花山房,各种果脯点心更是应有尽有,随时备着最新鲜的。头面首饰、新鲜料子衣裳,姚老爷也无需顾忌,光明正大的一口气给四姨娘置办了许多,终于得偿夙愿、也相当于是好好的补偿了四姨娘一番,姚老爷心中颇为满足。 姚存慧来到姚老爷书房,向他汇报了姚诗赞这段时间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姚老爷很注意的听着,不时点头微笑。 可是听着听着,仰靠在椅子靠背上,不觉闭上了眼睛。姚存慧感觉到异样抬头望过去,不由一怔,父亲不知何时居然睡着了! 姚存慧心里打了个突:父亲双颊明显消瘦了些,颧骨有些凸显,晒得微黑的脸色甚是憔悴,鬓角也有些苍灰无光,与平日里那副精神湛湛、神采奕奕、精明敏锐的神情完全两样。 这一趟山东、河南、河北之行莫非遇上了什么难事?能让父亲忧愁憔悴成这样的,必定还不是小事。 姚存慧轻轻起身,悄悄走到父亲身后站定,抬起手大着胆子替父亲轻轻按揉着额头两边的穴道。 姚老爷只觉得绷紧的神经蓦地一松,一种极惬意放松的感觉悄然袭来,他不由自主的放松精神,享受着这份轻松与舒适。 蓦地一个激灵,姚老爷猛然挺身坐直扭头向后,乍然间锐利起来的目光直直向身后的人盯去。 “爹——”姚存慧吃了一惊,猝不及防收回双手,有些惊慌无措。 “是你。”姚老爷松了口气,目光也重新柔和了下去。 “慧儿看爹爹有些疲惫,所以就替爹按摩一下好消除疲劳,没想到反惊扰了爹。”姚存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知为何,纵然明知父亲是个眼里只有利益的冷心冷面之人,可是看到他这副憔悴疲惫的模样,她的心里仍然有一丝心痛。 也许,是他那种对事业的执着与追求的精神打动了自己?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绝对是一个优秀的商人。 姚存慧的心里突然有些复杂矛盾起来,不是滋味。 “呵呵,是爹吓着你了!”姚老爷竟是温和的笑了笑,令姚存慧有一刹那的意外和怔忪。 “没想到慧儿还有这本事,再提替爹按一按。”姚老爷微笑着,依旧闭上眼睛向后躺去。 “好的,爹!”姚存慧一喜,重新轻轻柔柔的替姚老爷按摩起来。两人谁也不说话,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 “老爷!老爷!”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老洪的声音中含着急切。 “什么事这么惊惊乍乍的!”姚老爷抬手挡开了姚存慧的胳膊,重新坐直了身子,不满的拧眉瞪了老洪一眼。 老洪愣了一下,恭恭敬敬的垂手道:“总店那边大掌柜来了,有要事要同老爷商量。” 一阵风从开着的门吹进来,将桌案上方一角堆放的十来张纸张吹得稀里哗啦飞了一地。 姚老爷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奴才该死。”老洪一愣,慌忙转身先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