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会儿话,姚存慧比照着姚存嘉也送了礼物,明霞正欲告辞,不想毛氏恰好款款踏进屋来,叫了一声“慧儿”,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明霞身上眼睛一亮,笑道:“今儿来巧了,见着新姨娘了!” “婢妾见过二夫人!”明霞不好意思笑笑,忙上前屈膝福身行礼。 “快起来!”毛氏抬了抬手,笑道:“我跟前可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多礼的!” “二夫人宽厚,可婢妾总要记得自己的本分才是,不敢轻狂,薄了二夫人!”明霞敛身轻柔微笑道。 “听听多会说话,怪道是个有福的!”毛氏抬起帕子掩口笑赞,真是怎么看明霞怎么顺眼,回想着马氏脸上那种明明憋屈还要打起笑脸装贤惠的表情,毛氏的心情又更愉悦了几分。 “二婶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四妹好些了吗?”姚存慧笑着问毛氏,一面又招呼着明霞:“四姨娘也别急着走,坐下多说一会儿话吧,二婶也不是外人!” 姚老爷正宠着明霞,明霞多接触家里的人,跟毛氏打好关系,想必也是姚老爷乐意见到的,姚存慧便又笑着说道。 “呵呵,二小姐性子是最好相处的,四姨娘不用顾忌那么多!”毛氏先招呼了明霞,方向姚存慧笑道:“多谢你记挂着,芸儿好多了!” “那就好,等明日我和姐姐、三妹一起过去看看她吧!四姨娘若是没什么事顺便也一起去吧,论理也该去见一回四小姐的。”姚存慧笑道,命红蓼、红枝重新斟上茶来。 明霞先瞧了一眼毛氏,见毛氏满眼含笑期待,便起身点头笑应。三人又说了好一会话,明霞才出了落梅院,去琼林苑见姚存美。 走在路上,明霞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心知真正的麻烦来了。 姚存美是马氏的亲生女儿,自己原本是马氏身边的丫头,一朝成为马氏的竞争敌人,姚存美便是没脾气的人恐怕都会不待见自己,何况她又是个娇纵泼辣的! 心里琢磨着,脚下不由得慢慢的更沉重了。明霞不怕马氏那样的假贤良、笑里藏刀,可像姚存美这样毫无顾忌的,她还真有些没底。 姚存美为这事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在心头,只是明霞在搬进榴花山房之前几天一直住在外院书房,在姚老爷的庇护之下,姚存美想找她的麻烦也找不上。知道明霞今日见过母亲之后要到三姐妹处一一见礼,她一早从马氏那里请安回来就严阵以待盛气等着。 谁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姚存美渐渐不耐烦起来,且更恼怒,认为明霞是存心摆谱,先是扫了马氏的脸面,现在又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哪儿想得到明霞是在姚存慧那里恰好碰到毛氏给耽搁住了。 在琼林苑外打探动静的小丫头远远看见明霞沿着小径上来,忙一溜烟进去回话,“三小姐,四姨娘来了!” 一句话就换来了姚存美恨恨的两记大白眼:“什么姨娘?不过是个贱丫头!”训得小丫头垂了头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不一会,便有开门的丫头进来回话了:“三小姐,四——人来了,在门口求见三小姐呢!” 姚存美手中的粉彩茶碗“嘭”的用力顿在几案上,冷笑道:“既然是求见就让她等着!等本小姐高兴了!” 明霞带着红玉足足在琼林苑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还是马群芳见事情僵持着不好收场,硬着头皮笑提了一句,小丫头见姚存美不吭声表示反对,这才出去将明霞叫了进来。 “婢妾见过三小姐!”明霞小心翼翼上前,向姚存美屈膝福身问好。 姚存美怨恨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锐利得要穿透她的身体,明霞一动不动,咬咬唇立在当地。 “不敢!四姨娘如今可是我爹的心头好,我怎么敢受四姨娘的大礼!”姚存美大大的送了她一个白眼,看到她身上的穿戴更是愤恨难当。从前不过是自己母亲跟前一个伺候人的奴婢下人,一摇身倒变成自己的姨娘了,哪天要是怀了身孕有了孩子,就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姚存美光是想想都觉得受不了,却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也是姨娘的女儿。 “三小姐此言婢妾万不敢当!婢妾给小姐行礼是应当的!”明霞垂手回道。 “是么?”姚存美似笑非笑,“这么说,你也承认自己仍旧是我姚家的奴婢?” 明霞心中仿佛有利剑划过,点点头回道:“是,婢妾一直都是。”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姚存美勾唇一笑,睨眼淡淡道:“那今日你就再伺候我一回,如何?” “婢妾但凭三小姐吩咐,不敢不从。”明霞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却只能硬着顶上。 “真是忠心啊,说的我都要心软了!”姚存美哼道:“给我倒杯茶来。” “是,”明霞垂首低应,乖乖的上前,将茶碗捧起双手奉与姚存美。 姚存美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随着她行动而动,接过茶猛的抬手整个掀在明霞身上,厉声道:“才刚几天就忘了本分了吗?连话都听不懂了?还是说如今身份高贵了对我也敢阳奉阴违了?我让你给我‘倒茶’不是‘端茶’,你傻了吗?存心膈应我是不是?也不看看你自己配不配!当了姨娘又如何?还不也是个奴婢,在我面前摆什么普儿?再倒来!” 明霞低叫一声忙不迭躲闪,豆绿绣玉兰花的褙子前襟湿了一大片,所幸茶水在一旁搁置的时间许是长了些,泼在身上并不烫,否则,她胸腹一片肌肤算是毁了。 丫头们面面相觑,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还不快去!”姚存美挑眉低喝。 “是,是。”明霞缓回了神,忍下眼眶中的泪水,取了茶叶、滚水,重新冲泡了一碗茶,小心翼翼的双手奉与姚存美,“三小姐,请喝茶。” 姚存美冷冷接过,想了想又气起来,“啪!”的一声脆响将茶碗用力往地上摔了去,骂道:“什么东西,喝你泡的茶我都嫌恶心!” 明霞下意识欲往后躲又强忍住了不敢乱动,好在姚存美这回没有往她身上泼而是砸在地上撒气,除了鞋面上沾了几点水星有些作痛并无大碍。 姚存美闷了一回,没好气冲着她道:“傻站着做什么?以前那股子机灵劲儿哪去了?还不把地上给我收拾干净!” “是,三小姐!”明霞颤颤抖抖的蹲下,一点一点的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馥郁清雅的茶香阵阵袭来,明晃晃的瓷片直晃人眼,她心里,则是酸涩苦楚,且又悲恨。 她从未想过要做老爷的姨娘,从未想过。如果她有这个心,何必等到今日?少女情怀,太过天真,她满心以为凭着夫人对自己的宠信喜欢,总能求得一个门当户对、年貌相当的好亲事!可她错了,她在夫人眼中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只能听主人话的棋子,哪怕那人再不堪,她让她嫁她就必须得嫁!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谋取更好的?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喜怒哀乐,身为奴婢,什么都可以忍,唯独终身大事,不能!否则,她输的就是一辈子彻彻底底的人生,若是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夫人只知怨恨她,如何又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明霞心里酸楚,呼吸中忍不住带出了一丝哽咽,身子轻轻的颤了颤。 第64章 姨娘(三) 姚存美见她这副模样,螓首低垂,粉颈纤细,娇躯盈盈,楚楚可怜,可不就是一副狐狸精的模样?想必正是这模样将父亲勾引得神魂颠倒的吧? “你这小贱人,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姚存美恼恨上来,起身抬脚就要往明霞手上踩去。 她这一脚下去,明霞的手非要流血受伤不可,见了血就闹得大了,没准姚老爷都会过问!马群芳和秀容、纤巧顾不得姚存美的感受,惊呼一声一起上前阻拦,将姚存美拦住苦劝不已,明霞呆住了,愣愣的蹲在地上。 “你们拦着我干什么?反了吗!” “表妹你冷静点,不值当,千万别冲动!”马群芳死死抱着挣扎发狠的姚存美,一边冲着红玉、红绣道:“你们还不快扶四姨娘起来,愣着做什么!” 红玉、红绣这才回过神来,忙扶起明霞,将她手中的瓷片茶叶小心翼翼的接过了。 “你们谁敢扶她!她一个做惯了奴婢的还要人扶?什么时候这么矜贵了!” “表妹,你别这样!”马群芳飞快的在她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姚存美一怔闭嘴,马群芳便忙道:“红玉、红绣扶你们姨娘回去吧!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四姨娘下次小心点,别又泼了茶了!” “婢妾知道了,都是婢妾笨手笨脚。”明霞眼皮子轻轻眨了眨,屈膝向姚存美行礼:“婢妾告退。”然后方出去了。 姚存美犹自不解气骂着,却没有再强行冲上来纠缠刁难。 一出琼林苑,泪水便控制不住的簌簌而下,湿透了绢帕。 从来便知做人的妾室极难,可无论愿意不愿意,这条路都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熬下去! 今晚是十五,按照大家子的规矩,今晚姚老爷是要歇在正院那边的。 因为明霞的事情,姚府中众人背地里对马氏已经有了看热闹笑话的心思了,在这个当口,姚老爷不能不顾及马氏的体面。 若是马氏失了体面,威仪受损,受了众人轻视,下一步难免就要家反宅乱生出许多事故来,身为一家之主,姚老爷绝对不希望这种局面发生。 何况,他并不讨厌马氏。在他心里,马氏仍然是一个合格称职的主母,就更没有必要不给她留体面了! 因此这日,姚老爷并没有去明霞那边,反而早早的就到了正院,与马氏共进晚饭,随后又歇在了那里。 他要让众人皆知,主母并没有失宠,主母仍旧是一家之主、是老爷心里最敬重看重的那个人,若是谁想要动什么别的心思的,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榴花山房那边呢?明霞从琼林苑回去之后,换了衣裳,洗了脸便坐在月洞窗下作针线,对于在琼林苑的遭遇只字未提。 红玉、红绣二人相视一眼使个眼色,倒忍不住有两分同情与佩服她来。继而一想同样是丫头,凭什么她一步登天当起了主子,穿金戴银不说,还要自己两个伺候,心里又不平衡起来,巴不得她更加倒霉一些!见她安安静静的,也只管一声不响呆在一旁,并不出言劝解。 红玉、红绣原本还以为晚上姚老爷会过来安抚四姨娘一番,即使不来也必定会派个人来说上几句话,谁料一点动静也无。 这就有点意思了,两人嘴角翘了翘,瞧着明霞的目光便透出两分不屑:还以为能得意多久呢,不过几日功夫,就被老爷冷落了! 明霞心里也有隐隐的失落,味同嚼蜡的用过晚饭,出了一回神,早早的便关门睡觉了。 夜深人静,榴花山房中悄然出来一条人影,悄没声息的往落梅院去。 落梅院中,姚存慧和容妈正在等候着。今日明霞悄悄递了条子,说是晚间来见。 “婢妾给二小姐请安。”明霞定了定神,向姚存慧屈膝行礼。 “免了吧!”姚存慧打量打量,蹙眉道:“你如今也不自由,今晚为何要冒险过来?有什么事快说吧,说了赶紧回去。” 红玉、红绣是马氏安排的丫鬟,怎么可能不盯着明霞?没准正等着机会使绊子呢。 “二小姐放心,今晚老爷去了夫人那里,红玉、红绣不会有什么动作的。”明霞笑了笑。 红玉、红绣负责监视着她,最要紧的便是偷听她是否在姚老爷面前说什么上眼药的话,姚老爷不在,她们当然会安心睡觉。没准认为明霞正在屋里伤心难过呢,谁还会去理她? 姚存慧微微一笑,示意她说。 “婢妾想求二小姐要一味药,”明霞说着望了姚存慧一眼,继续道:“红花、芒硝、甘遂,请二小姐派人替婢妾悄悄买一些,这是银子。”明霞说着掏出个小小的荷包,从中倒出两块碎银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四姨娘,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你可知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容妈不禁变色。 这都是堕胎的药。 她才刚刚被老爷收房就买这样的药,难道是——早就同老爷暗通款曲了?不对呀,若是那样,老爷早就把她收了不就得了,何至于偷偷摸摸的?莫非,在老爷之前她跟别的男人—— 容妈眼神一凛,锐利的盯向明霞:“难不成你有了?” “没有,”明霞轻轻道:“容妈你误会了!婢妾要这些药另有用处。”说着,简单的向姚存慧和容妈解释了一番。 容妈一颗心松了下来,却仍是蹙眉道:“后宅之中,最忌讳便是此类东西,若是在谁那里发现了只有一个死字,二小姐怎能同你买这种东西!二小姐,以老奴看——” “银子你收回去留着用吧,没有银子旁身,你的日子必不会好过。你说的药三天之后我会叫人去买,到时候再看怎么给你。”姚存慧却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又命容妈取了两张十两的银票给她,“拿去吧,该大方的时候就大方一点,日子也能舒畅一些。” “婢妾谢二小姐。”面对姚存慧,明霞也没有那么多客套讲究,当即谢着收过了。 “后悔吗?”姚存慧冷不丁问她。 后悔吗?明霞身子微微一僵,很快道:“不后悔,婢妾,没有后悔的退路。即便重新选择,婢妾仍会这么选。” 姚存慧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一时有些发沉,轻轻道:“听说今日三妹难为了你?” 事情传得真快!明霞微微苦笑,想想也是,如今自己是阖府的焦点,上午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姚存美又不是个息事宁人的脾气,恐怕巴不得传得阖府皆知,哪儿还有人不知道的? “三小姐恨婢妾,那是人之常情。”明霞语气平淡,心却骤然缩了一缩。 “但愿你是真心这么想,”姚存慧缓缓道:“有的时候,认清本分,守住本分,也不是那么轻易做得到的。” 明霞身子猛的颤了颤,心头大震,敛容向姚存慧垂首道:“婢妾,婢妾记住了!婢妾谨记二小姐教导!” “好了,你去吧!把心境放平和一些,爹爹也不是糊涂人,不会亏待了你。” “是,二小姐!”明霞行了礼,转身缓缓的去了。 明霞心里暗暗后怕,今日受了姚存美一场羞辱,她心里如何不怨、不愤?下意识的便想,有朝一日定当还报此仇!如今听了姚存慧一句话,才猛然醒悟过来。 报仇?不过一场闲气,何必非要往深了去想?仅凭自己一个浮萍般无根无靠的姨娘,想要动当家主母的女儿,哪是那般容易?万一暴露出来,自己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三小姐是夫人的女儿,也是老爷的骨肉,老爷再怎么着也不会为了自己坏了骨肉!若自己真要往牛角尖里钻,整日处心积虑的筹谋策划,恐怕这一辈子就要毁在上头了!到时候越陷越深,想要回头恐怕也不能! 守住本分,才是上上策。 “二小姐,若是四姨娘什么都不动,二小姐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心思了?”容妈有点儿费解。 按理说,二小姐不是应该趁机挑拨四姨娘和马氏、三小姐闹吗?为何反而帮着三小姐说话,敲打四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