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手没有血肉,只有白骨,看着十分的瘆人,一玄笑着,轻声的问:“如今见到一玄哥哥这副模样,可会害怕?” “无论一玄哥哥成了什么模样,都是我的一玄哥哥,不会害怕。”少年郎弯起眉眼,笑得开怀,“见到一玄哥哥真好!” “是啊,真好。”一玄轻轻的应着,明明只能看得见,摸不着,怎么却依然如此的满足?就算只是如此,能够一生一世的陪伴,那该多好? 少年郎转头,对着一玄的手掌亲了亲,笑着柔和的说:“还能看见一玄哥哥,一玄哥哥,我真高兴。”满足的样子一如当年的那条小蛇精。 那条小蛇精曾经也抓着谁的手,亲了又亲,满心的欢喜,糯糯的说着:“先生,我真高兴。”那么满足。 可是这高兴,于小蛇精还是少年郎,都只是片刻而已。 远远看着的弘景平静的开口,越发冷淡的调子:“只不过少年郎的残魂而已,虽然吸收了许多灵气,但是也会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便会消散去了。” 一玄闻言,愣了愣,向弘景望去,那青色道袍身影的小通度,虽然站的依然挺直,但是模样却十分的狼狈,身上的血污侵染,胸口处尤其严重,好像被浸透一般,莫不是他的神情实在淡然,当真会让人以为流尽了所有的血液。 一玄想向他开口问问,可是一时又不知道问什么比较。 怎么会?怎么不会。 那怎么办?没有办法。 实在是不用问都知道的答案。 不知道什么时候,纷飞的雪花已经缓了下来,之前的血迹早已被盖了痕迹,又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湖中心的老树上的枝丫依然还累着沉甸甸的积雪,偶尔风过,就会簌簌落下。 天地之间,如此的皓辉明亮,纯洁一片。 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两炷香的时间,也要知足呀。 如今见了面,解了心里的慰藉,也坚定了心中的执念,定要想尽千万般方法,与他圆满。 这草虫茫茫,就算机会渺茫,可是这茫茫的草虫里总有一株是赐郎,总会寻到他,得一个圆满。 等等! 如果弘景打碎了赐郎的三魂七魄,如果赐郎因为弘景的一浮尘而魂飞湮灭,那么,来了蓬莱仙岛许愿的赐郎又是谁?许了愿化成小草的赐郎又是谁?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想着仙子那句“身在雾中不知雾中迷,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这岛上的雾太大,就如心中的雾太多一般,迷迷茫茫。 不知何时雪停了,世间瞬间清明起来,旭日的光辉穿过层层的云,劈开了一道道金色光芒,洒在这白白茫茫的天地间,明亮的耀眼。 菩提本无树,灵境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有为无时无为有,假若真时真亦假。 “赐郎。”一玄的声音带着哽咽,眉目中却依然的柔情百转,唇边挂着最温和的笑,“你可,可来过这蓬莱仙岛,许过什么愿望?” 一缕残魂而已,又能知道什么呢? 可是心里有一丝奢求,一丝希望,便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 本来笑的活泼灵动的少年郎,闻言睁大眼睛,抿了抿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却只是默默地点头:“一玄哥哥,我许了愿,可是不能告诉你,不然就会不灵验了。” 连一缕残魂都知道,那便真的有来过,有许过。 可是如果许了愿,不是应该会变成虫草么? 信则有,不信则无。 不管这之中又有什么缘故,如今只要有一分毫的机会,也不会放过。 既然寻到那颗赐郎化成的小草,便能救回赐郎,那就去寻! 如果放出魔星,取其心,以换一心换一心,便能救回赐郎,那就去换! 一玄抚着少年郎的残魂,虽然只是抚着是虚空,但是好像真的贴着少年郎暖暖的,软软的肌肤一样,他笑着说:“赐郎,你可还信你的一玄哥哥?” “信!”少年郎笑着回,眸子当真全是坚信的神色,只是说完这个字,便缓缓从脚至头,飘散起来。 一玄连忙伸手去抓,自然什么也没有抓住,只能急急地道:“赐郎,你信我,我定会寻到你,救你回来!” 如今看来,两炷香的时间的确是短了一些,远远不够。 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少年郎坚定的点头,我的一玄哥哥说什么,我都信的! 弘景立刻结着手印,念着口诀,将那抹快飘散的残魂重新封印在记忆镜里,放入宝葫芦中。 一玄见着如此,瞪大双眼,有些吃惊和感动,又含着几抹不解:“小通度,你为何,为何?” “一玄前辈,你是问?”弘景不答反问。 “小通度,虽然刚才入魔,许多事情不由自主,但是却依然眼睁睁的看见,看见……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小蛇精,你就算恨我,杀我,我也能够理解,只是,你为何,为何还要救赐郎的残魂?” “一玄前辈,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顶多是小蛇精罢了,一心换一心,用她的善心度化你的魔心,于她来说,也算功德一件,我本来也是为了阻止你入魔,早已料到会有什么下场,又何必恨你,杀你?”弘景回答的平淡,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 只是,说的好轻巧,好生的冠冕堂皇,然而世间哪能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那小蛇精生性纯良,与世无争,如今因为我的缘故,少了修为,动了情欲,横招了祸事。 说起来,虽然是一玄前辈杀了小蛇精,但是自己又如何能推得了关系? 一玄闻言,反而蹙起了眉,静静的看着弘景,好像打算看出一丝破绽:“小通度,你……应该说你博爱仁慈,还是应该说你冷血无情,这么久了,你当真没有对小蛇精动一丝真感情?” “自然有感情的,只是这不是男女之情。”这自欺欺人的话,居然能说的如此坦荡自然,好似真的一样。 表情如此的平淡,莫不是真的如此,一玄看了半响,忽又笑了起来,朗朗的如平日痞气十足的样子:“哈哈哈哈,如果神仙当真都是如此无情无心,那我宁愿不当神仙,只愿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与赐郎快意江湖!” 明明有些大逆不道的话,却又让人觉得豪气万丈,荡气回肠! “我一玄,上不跪苍天父母,下不跪神仙师父,如今却愿意为赐郎,为一个情字!”一玄边说着,边转向湖中枯树,缓缓屈了双膝,双手伏地,“跪盘结老树,只求上苍慈悲,怜我忧心。” 说完,虔诚的磕了三个头。 明明没有风,累在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的落下,枝丫微微抖动,晃动之间,枯树化成一位白发老妪,脸上的皱纹交错,佝偻着背,真如老树一般。 老妪的身子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便会西去,只是声音却是浑厚敦实,不像白发老妇的声音,反而像彪形壮汉的:“小伙子,你可有寻到那根小草?” “还未寻到,但请神仙指点。” “就算为此付出生命也愿意?” “无惧,但请神仙指点。”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要将心血滴在每一棵小草上,如果是你要寻的人,便会立刻变回原身,如果不是,再滴下一棵就是了,只是这法子不能中断,中断了便没用了,所以极有可能,流尽了心血,也不能寻到那颗小草,当然,也有可能,第一棵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心血而已,何惧?一玄听罢,立刻要抬起自己的白骨爪刺向自己的心脏,只是刚刚触及,就被弹开了。 老妪摇着头,颇有点无奈的意思,缓缓的说:“小伙子,不要急嘛,我还没有说完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只是相较而言,并不如第一个法子。第二个法子就是,你也吃了许愿果,破了那人的愿望,化为小草,永世不生不灭不死,不能轮回,直到那人来寻到你,救回你。” 与其让赐郎来救回自己,还不如让自己一滴心血一滴心血的试,上天垂怜,定能在心血流尽之前,寻到赐郎。 只是,一玄回头望望冷冷站在远处的弘景。 “我选第二法子。” 呵,世间凡人皆是偷懒耍奸之辈,寻人多么痛苦,被寻自然轻松。老妪扯起嘴皮,冷冷的笑着,想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越发的像老树皮。 “还请神仙明示,许愿果在何处方能寻着?” “就在这。”老妪向他摊开手,手上静静的躺着一枚小巧的金黄果子。 一玄接过果子,小口小口的咬着。 赐郎,一玄哥哥又要有失信于你,你可会怪我? 无论我说什么,你总是毫不犹豫的坚定的就信了,而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有负于你,你可会怨我? 无论你如何想着,即使永生永世不生不死不灭,不能轮回,反正我都会生生世世的与你在一起,你可还算满意?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食同样的晨曦微露,享同样的春夏秋冬,看同一片碧蓝苍穹,赏同一轮桂树月宫,你可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