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喜还是悲。301book.com 王锋心里颇为失落,兄弟娶亲,该是喜事。只是,凭大哥当年的气势,娶的也该是大盛国最尊贵的女子,不该是这位出身低微的小嫂子。 “是些旧茶了,不知你是否喝得惯。”樊络将茶盏搁到桌上,低声道。 王锋回神,却是不敢坐在他对面,只道,“当年行兵打仗,睡战壕啃草根,岂会喝不惯?且属下也不拘这些的,将军……” 一听这个称呼,樊络当下冷下脸来,“老王,我说过,这个称呼你不必再提,你说的那些前尘旧事我早已记不得,便是与我无关了。” 怎会无关? 五年前,盛燕之战,将军与他浴血奋战,怎奈被副将背叛,深陷重重围剿,他以为活不了了,是将军教他万万莫弃,带着他突围,若不是坠下山崖之时,他为了救自己,将军又怎么记不起旧事? “将军,难道您真的甘心吗?”王锋忆及往事,一时红了眼,情绪颇为激动。 “你冷静一些,”樊络生怕惊扰了灶房的小妻子,压低嗓音道,“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你也已娶亲生子,好好过日子吧。” “您可是英明神武的北定神侯,圣上钦定的长公主夫婿——大驸马!”曾经辉煌的荣耀,怎能说舍就舍得?还有,“柯景睿那小子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您难道不想一雪前耻?” 王锋的话闹得他头疼,虽是记性不大好了,可那两年的漂泊,他的内心仓皇,他渴望安定,既是忘了前尘旧事,便该是他不愿记起的,何必再去理会那些纠葛? “老王,你快回去吧!此番话,我不希望桩儿听到。” 王锋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他脸色已不大对劲,只好站起身行军礼道,“是!” 贺桩进门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总觉不大对劲。 虽说王锋是上门女婿,于男子而言总不大光彩,但冯家多少有些名气,他一个彪形大汉,怎会对樊络这般敬重? 对,是敬重,两个男子身形虽一样魁梧,但樊络是属于矫健类型,并不如王锋壮硕,但眉宇之间的气场却远胜于王锋。 “怎么了?”她问道。 樊络对着她扯唇一笑,只道,“老王城里的生意忙,耽误了总是不好,这便是要回去了。” 他这一笑,贺桩倒是不觉有什么,却是吓坏了王锋,以前的北定神侯可是铁血大将,严于律己,不言苟笑,饶是对着长公主,眉宇间也不见柔情,却是对着眼前的女子笑了。 “这才坐了一杯茶的功夫,不如吃了午饭再回去?”贺桩问道,方才她隐约听到二人争执,莫不是生了嫌隙,老樊要赶人? 稀世名剑 这是什么道理,人家大老远地赶来贺新婚,他倒好,几句不合意就忘了待客之道? 贺桩颇有些气,只道,“王兄弟,他那人好生不讲理,你别管他,你舟车劳顿,好好歇歇脚才对!” 樊络见她私自替自己做主,却也不气,双手抱胸瞧着二人如何说辞。 “不了,”王锋颇为尴尬,不过他似乎有些明白将军为何对她有所不同,直推脱道,“小嫂子的好意,王某心领。不过樊大哥说得不错,确是城里的生意要紧。” 樊络见贺桩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愿她难堪,只道,“留下用了午饭再回去吧。” “是!”王锋素来听命,这一声嗓门颇大,倒吓了贺桩一跳。 贺桩收拾厨房,王锋跟着樊络进打铁房打下手。 二人不聊旧事,只聊各自的近况,气氛倒还不错。 烧了一炉铁,二人都饥肠辘辘,闻着菜香,也就放下手头的活儿,回到正屋里去。 贺桩还不见人,等了约摸一刻钟,樊络心疑,起身朝厨房去。 只见灶口前坐着的少女抱着膝盖,精巧的下巴枕着臂弯,盯着灶火发呆,火映照在温婉的面容,说不出的动人,但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愁绪。 男人英武的剑眉一蹙,大跨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一侧,压低声音问,“怎么不开心?” 他擅长察言观色,贺桩只瞒不过他,只道,“我在想,母亲见到你,一定会放宽心了。” 母亲曾说,此生最遗憾之事,便是不能亲眼送她出嫁。 而今她觅得良婿,她若是泉下有知,安心了吧? 樊络不语,只蹲下身来,与她并肩,伸出粗砺的手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怎么不来吃饭?” “方才肉还没炖好。”贺桩一下羞赧,“这会儿可以出锅了。” 他会不会以为嫌弃她手脚慢,不会持家呀? 不过樊络倒是神色未变,“你先去正屋等着,这里我来。” 樊络昨夜坐了一晚,用过午饭之后,送走王锋,歇了一个时辰便又进了打铁房。 贺桩倒是睡饱了,闲来无事。 瞧着这新房怪冷清,想到娘亲塞了一张红纸,她索性拿出来剪了一些窗纸,贴在木窗和门梁之上,总算瞧着有些新婚的模样。 贺桩又把几间屋子打扫一遍,将散乱的器具归整好,屋子一下明亮了许多。 最后打了井水,拿起抹布擦拭一遍新房,却是发现案桌下竟藏着一把长剑。 许是放在这案桌底的时日旧了,剑身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贺桩好奇,遂拿抹布上上下下擦拭得干干净净,剑鞘与剑柄散发着幽深寒光,上面还纹着一些她看不懂的鬼兽之类的纹路。 整个庆丰镇,最厉害的武器便是锄头铁锹,贺桩还从未见过如此稀罕的宝剑。 她不禁好奇,于是双手拔剑,此时刺目的寒光直逼而来,甚至还带着瘆人的出鞘之声。 贺桩一下受惊,双手竟觉无力,剑身直往下坠,她甚至并未施力,宝剑竟生生削了案桌一角。 谁让你碰它 她委实吓坏了,偏生此时传来一声震慑有力的怒斥,“的?” 贺桩见不知何时醒来的樊络已英挺直立,冷硬的脸庞,剑眉扬起,瞪目怒视着她。那模样似要吃人。 好奇心害死人,她心知不该私自动他的东西,只想把剑收回剑鞘,不过她越紧张越手忙脚乱,剑柄脱手,她的左手腕竟被剑刃所伤。 宝剑铿锵落地,竟直直插在地上,可见有多锋利! 她暗道一声惨了,抬眼却见周身透着寒气的樊络直逼她过来,贺桩后退踉跄一下,顾不得腕上的伤,跌落在地。 只见樊络背对着她,忙收起宝剑,重新放在案桌之下。 贺桩吓得不轻,望着男人阔挺的背影,低声道了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先出去了。” 樊络沉默,她也顾不得许多,忙扶着受伤的手臂,逃也似的踏出卧房。 出了婚房的贺桩也不知要去哪里,她脸上的妆又卸下了,出不来这院子,而打铁房又是他长待的地方。 她想了想,还是躲进厨房暖和些。 贺桩拿帕子包扎好了伤口,血还是未止住,又从破旧的铁锅里捡出几块炭,然后从灶口里扒了几颗带火星的火炭,把它们堆一起。等灰冷却后,她敷了一些在伤口处,这才止了血。 火光慢慢映照着低眉顺眼的容颜,可她还是难以抑制的冷。 今早他失控掐了她的脖子,他还几度致歉,这次他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是真的气急了吧? 可他还不是一样对她有所隐瞒么? 他根本就不叫樊络! 那把剑立在自己面前时,剑柄稍下的位置,赫然刻着“樊络”二字,尽管字很小,可她还是注意到了。 她在书上见过,“樊络”乃出自铸剑世家徐家长老徐福子所铸,藏于盛都机关城,剑身修颀,通体夺目,不可逼视,削铁如泥,剑鞘浑然天成,乃是一把屠龙剑。 十数年前,一名年仅十二岁的智勇少年郎独闯机关城,安然无恙地带走了第一名剑“樊络”。 那少年便是后来叱咤沙场却又莫名战死的北定神侯卫良和。 贺桩越想越心惊,旁的她无法探知,但有一点她确信,她所嫁之人,一定不是樊络! 那他又是谁? 为何他的身上散发着与名剑樊络如出一辙的杀气? 贺桩胡思乱想,这时,西头打铁房那边又传来阵阵的打铁声,新婚第一日,他也不歇息。 瞧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掉地,贺桩起身,出来却瞧见门槛放着一瓶药,应该他知道自己受伤放的吧? 这人话虽少,她做错事故意冷着她,却还是想着她的。 贺桩心一暖,只想他许是昔日卫家军旧部,自己还是罪臣之后,谁又没个秘密? 只要他存着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心思,就足够了。 如此一想,贺桩也就释然了。 待日头西落,她便准备张罗晚饭。 西头打铁房的声音没了,樊络掀起帘子进门,面色仍不大好,看也不看她道,“晚饭我来做。” 贺桩知自己手上不方便,却也不好偷懒,只道,“那我烧火。” 晚饭过后,进了房,贺桩不由惴惴不安,昨夜她醉酒,逃过了洞房,今夜不知他…… 血流染雪,触目惊心! 她已十七岁,且昨天进门前,梁氏和媒婆在她耳旁说的那些话,她也懂。 只是一想到他掐住喉咙时浑身那股强盛的戾气,以及晌午他的怒吼,心,便不由一颤。 她和他不熟啊!实在是不熟! 但她已嫁了人,行夫妻之礼,怕是不能免的。 算了,听天由命吧! 贺桩心一豁,破罐子破摔,倒也释然了。 只听门头“吱呀”一声响,贺桩眼皮一跳,抬眸,男人走了进来。 贺桩垂着脑袋,听着他一步步地想自己走近,直到男人的墨色布鞋落入自己的眼底,心却是不争气地不安起来,卷翘的睫毛轻轻颤着,竟不敢抬眼去瞧他。 “歇息吧。”男人开了口,坐在榻边,刚脱下鞋子,开口道。 贺桩却是走到门口,男人问,“怎么了?” 少女白净的脸庞一抬,柔声道,“我烧了些热水,你辛苦了一日,烫烫脚会舒服些。” 樊络晌午之后便故意冷着她,没想到她非但没记仇,还处处想着他,便微微一笑。 不过他一个糙汉子,哪儿来的那些娇惯?本想拒绝,不过眸子瞥到她受伤的腕子,不忍抹了她的面子,遂道,“外头冷,你歇着吧,我去便好。” 樊络端着水进房,她已散了发,躲在榻上,旧式的被子微微起伏,越发觉得她的身板纤瘦。 听到声音,贺桩探出一个脑袋来,轻声道,“方巾放在凳子上。” 樊络望去,见凳子上果真折着一块方巾,他拿起来,见还是棉的,上面绣着一株嫣红的三角梅。 三角梅在庆丰镇并没有,京都倒是常见,不管大街小巷,将相王侯,还是寻常百姓家,方巾角落还绣着一个小小的“桩”字。 她的手很巧。 单看院子里的窗纸,便知道她是宜家宜室的女子。 樊络见这方巾白净,不忍弄脏了,塞进怀里,独自烫起脚来。 他每日打铁,靠近火堆,干的都是力气活,总有流不完的汗,先用帕子擦一遍身子,再用热水烫一烫脚,说不出的舒服。 樊络扭身瞧一眼角落微微拱起的身子,黑亮的眸子里,深邃而透着暖意。 夜里,两人共枕而眠,樊络睡在贺桩身旁,未过多久,便想起了轻微的鼾声,贺桩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心便她是了下来,不过被子寒气太重,她睡得并不安稳。 她似乎被困在梦魇之中…… 七年前,盛国京都的雪在这一年来得尤为早,一过十一月,这一日天色阴沉,不时便落细雪纷纷,搅得人心绪不宁。 大街之上,忽然来了一群护甲铁骑,阵势威严,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人群里不知是谁瞧见铠甲战袍气势不俗的领兵之人,突然出声,“呀,莫不是萧王?” “可不是?萧王闹这阵势是要干什么?” 人们议论纷纷,不多时,他们停在一处府苑前。 “大胆,来者何人?这可是庄太傅的府邸……啊!”府里的家丁甚至来不及通报,便惨死在禁卫军的利剑之下。 庄府上下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亭台小榭,砸的砸踩的踩,哭天抢地,乱作一团! 梦魇缠身 萧王容禹不动声色,一马当先,领着一众将士直直闯入正堂,挡路者,死! 管家立在门前,正想愤慨指责,却是被萧王一旁的将领一脚踹飞,正准备提剑斩杀。 一声铿锵有力的声线忽然而至,“住手!” 话音一落,屋内出来一名方巾儒衫的中年男子,此人便是这庄府的主人——庄钰。 容禹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勾唇嘲讽,“本王还以为,太傅打算躲一辈子呢?” “萧王,你别欺人太甚!”庄钰瞪目怒视,“庄某死不足惜,但你恶意挑拨太子与宸王的关系,且冤枉庄某与宸王篡位谋反,就不怕日后死无全尸?” 萧王最忌讳的便是提及此事,杀意顿时染上眉眼,“你既然不肯交出兵书,也罢!来人,太傅庄钰勾结宸王,意图谋反,庄府上下,一律格杀!” 而此时,太傅嫡女的闺房之内,十岁的庄桩正泪眼婆娑,死死抱着娘亲的脖子不肯撒手,“娘,求您别赶女儿走,桩儿愿与爹娘同生共死!” “说什么傻话,桩儿你记住,你爹教你背的那本兵书且不可忘了,还有你这张脸,终究是个祸端!” 送走唯一的女儿,且今日之后,便是阴阳相隔,庄夫人又何尝愿意?可她此生唯一所求,便是女儿好好活着! “不,娘亲,女儿不走!”庄桩泪不成泣。 庄夫人默默抹泪,瞧着女儿的凝脂玉肤,咬咬牙,将袖中的胭脂盒拿出打开,将女儿梨花带雨的小脸迅速收拾一下,便给女儿抹上蜡黄的胭脂。 “桩儿,切记,你的容貌万万不可叫外人瞧见!” 庄桩已哭得忿了气,摇头道,“女儿只要和爹娘在一起,不想跟贺先生走!” “桩儿,千万要活下去!”庄夫人抹了一把冰凉的脸,一狠心,回头吩咐奶娘,“湘嫂,快带小姐进密室!” “是,夫人!”湘嫂此时也顾不得庄桩的意愿,连拖带拽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