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 令季荷伊没有想到的是,她在魏老夫人那也险些吃了个闭门羹。 也许是因为季荷伊的宠妃身份,魏老夫人因为有了楚湘音这个先例,便十分不喜欢得宠的女子,以为这类女子都是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 虽然她对楚湘音的失踪表现得十分无所谓,可她确是十分疼爱楚湘音所生的小少爷榕儿,眼下连榕儿也一同失踪,魏老夫人也一度急气攻心,咬牙切齿地狠狠诅咒着楚湘音,认为是楚湘音作了孽,连累了她的孙子。 所以,当季荷伊表明了协助中书令办案的来意之后,魏老夫人尽管不相信她这样一个纤纤弱质的美貌女子能有几分才能和胆色,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也只得是不情不愿地将她请进了屋。 “魏老夫人,那本宫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不多打扰您休息。”季荷伊明白魏老夫人是个不好惹的人物,而且眼下她脸色灰败,亦是一副将病未病的模样,快刀斩乱麻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你问吧。”魏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在了季荷伊对面的一张躺椅上,她扬起嘴角,似自嘲一般地说道,“别看我老婆子老了,不中用了,这个家里有什么是我老婆子不知道的?” 季荷伊心中一喜,虽然不知道魏老夫人这般说来是不是全力配合的表现,但她愿意与自己说话,便是个好的兆头了。 “老夫人,请问柏少爷的腿是怎样留下残疾的?”季荷伊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问起了看似与案情无关的第一个问题。 “柏儿?”魏老夫人看起来也有些惊讶,她双眼眯起,似乎是在纷繁复杂的回忆中搜出有关于这一段的记忆,“那是他们俩兄弟十来岁时候的事情了。” “柏少爷的残疾与魏大人有关?”季荷伊从魏老夫人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隐藏的信息。 “其实也就是俩兄弟闹着玩,柏儿从小就身体不好,松儿又不知轻重,两个人玩玩闹闹的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山坡边上,松儿力气大,不小心松开了柏儿的手,柏儿便从山坡上摔了下去。”魏老夫人边说边摇头叹息着,“那时候都傍晚时分了,我们一家人提着灯笼一直找到天都黑透了,才在山坡脚下的一个草垛子里发现了昏迷的柏儿,由于伤得重,治疗得又不及时,柏儿摔折的腿落下了病根,松儿原本对柏儿十分愧疚,但见他终日郁郁寡欢自暴自弃的模样,便也从此就懒得搭理他这个唯一的小弟弟了。” “原来是这样。”季荷伊点了点头,“魏老夫人,听说二夫人尤思娴在嫁进魏府之前与魏大人和柏少爷也曾经有一段儿时的交情?” “思娴这孩子确实不错。”魏老夫人灰败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柔和的表情来,“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又懂得忍让,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却也依旧优娴贞静,松儿能娶到她,真是松儿的福气……只是这孩子被楚湘音那妖妇蒙蔽了眼睛,始终不懂得好好地珍惜思娴!” “那么……二夫人与魏老爷、柏少爷,都是自小就认识了?”季荷伊发现魏老夫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也许是吧。”魏老夫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起来,眼神有些躲闪,“虽然让松儿迎娶思娴是我的意愿,但是若不是松儿从小就对思娴有几分好感,他也断然不会娶的。” 季荷伊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是魏老夫人的神色却是没能逃过她的双眼。 “魏老夫人,那本宫也不拐弯抹角了,昨天中午,二夫人可有约你在满月楼见面?”季荷伊专注地看着魏老夫人。 “满月楼?”魏老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惘,随即便摇了摇头,“没有。” 季荷伊微微一愣,看魏老夫人的表情,仿佛真的没有与尤思娴约在那里见面。 她正想开口再问些什么,没想到魏老夫人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神情激动地道:“那个妖妇楚湘音,随她去哪里了罢,死了也罢!老太婆我感激不尽!只要你们把我的孙儿找回来……把我的榕儿找回来,即使他的娘再怎么下贱,榕儿也是我魏家的香火!” 见魏老夫人呼吸急促,几个丫鬟连忙站起身来,又是递茶水又是拍背,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 “魏老夫人,你莫要激动,吉人自有天相,本宫相信小少爷一定不会有事的。”季荷伊也连忙站起身来,安抚地说了几句。 魏老夫人依旧重重地喘着气,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她身边一位年纪稍长的丫鬟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季荷伊,走上前去福下身子道:“莲妃娘娘,老夫人怕是要先休息一会了。” “那本宫便先离开了。”季荷伊只得点了点头。 “娘娘……若是小少爷有什么消息,请遣人来此知会一声吧,老夫人年事已高,若是天天这般伤神,身体断然是撑不住的。”那丫鬟眉头紧皱,回头看了看油尽灯枯的魏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宫一定做到。”季荷伊点了点头,对那丫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离开魏老夫人的厢房之后,日头高悬,已然是正午时分了,季荷伊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房中,淑仪公主早已坐在案边喝茶等待了。 “荷伊!”见季荷伊走了进来,淑仪公主快步迎了上去,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急切,却不是因为案情之事,“你知道吗,皇兄和肖瀚,还有秦大学士三人要先行一步离开洵阳,返回洛州了!” 季荷伊自然是微微地一愣,她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也许已经出发了呢!”淑仪公主嗔了她一眼,“肖瀚说了午时便启程,我可是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咱俩快去送送他们吧!” 季荷伊来不及多想,淑仪公主便拉了她的手,快步走出了厢房,向魏府的大门走去。 两人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魏府的大门口,却只看到送行的一队人马,太后牵着步淳站在最前头,脸上忧色重重。 “母后,皇兄他们已经离开了吗?”淑仪公主喘着气挤到了前头,伸长了脖子忙不迭地朝着官道的尽头张望着。 “嗯,他们三人刚刚启程。”太后摸着步淳的小脑袋,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几个也要启程回宫去了。” “啊……淳儿还没有吃到那祖传的包子呢……”步淳的小脸上也立刻愁云密布起来,只是相比起太后的愁绪,他这些天真的烦恼反而让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个肖瀚,做什么事都是风风火火……这次回宫又不知道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我还做了平安符要给他带在身上呢!”淑仪公主懊恼地看着空荡荡的路的尽头,抬起脚象征性地追了几步,又失望地垂下了头去。 季荷伊的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仿佛是心底柔软潮湿的地方,暗自滋生的蕨类植物。 他就这样离开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一封信吗。 “你们听,有声音!”忽然,站在最前面的淑仪公主的神色蓦地变得兴奋起来,“是马蹄声,会不会是他们回来了?” 太后也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望眼欲穿地张望着。 季荷伊只觉得心跳莫名加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抑制不住地抬起头去,只见路的尽头,拐角处一匹白马跃然而出,那凌驾于白马之上的男子,朗眉星眸,面如神琢。 那一刹那,仿佛呼吸都被人夺去了,季荷伊的眼中唯有那个骑着白马翩翩而来的俊美男子,她怔怔地看着他在她的身畔停下,他的眼底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庞。 “皇兄……”淑仪公主喃喃道,眼中的神色又是惊讶又是失望。 “琅儿,你怎么……”太后盯着马背上气喘吁吁显然是脱离队伍只身迅速折返回来的步琅飞,亦是诧异不已。 “皇兄,你是不是不走了?”只有淳儿抬着手摸着漂亮的马缰,兀自高兴着。 步琅飞胸膛起伏,方才的急喘稍有缓解,他深邃的双眸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略略对太后施了一礼,便默默地将目光地投向站在众人之后的季 荷伊。 淑仪公主会意一笑,立刻钻进人群中将季荷伊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她心中一慌,险些打了个趔趄,慌乱中抬起头去,却只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个修炼未成精的小妖,在他炙热的眼神里灰飞湮灭,无所遁形。 步琅飞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中流转过万般情绪,唯一掩饰不住的只有对她的依恋。 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不习惯她不在自己的身边了。 “跟我走吧。”步琅飞深深吸一口气,俊美的面庞上一派云淡风轻,声音里却尽是压抑了许久的激动和紧张。 马背上,他缓缓对她伸出了手。 季荷伊怔然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他,树枝错落斑驳之间漏下阳光碎裂的光斑,她不知道他的脸为什么在自己眼中渐渐模糊,为什么会有冰凉的液体缓缓漫过温热的面颊。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想伸出手去,坐上他的马背,就这样绝尘而去,驰骋天涯。 然而,她是季荷伊,不是那位千里迢迢只为和亲而来的东汶公主,更不是那个巧笑嫣然,聪慧万分的莲妃…… 只有她深深地明白,无论如何,她与他之间,唯有一个“错”字能解。 季荷伊昂起头,迎着阳光只觉得双眼生痛,她极力去看清他的表情,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然后,摇了摇头。 步琅飞伸出的右手蓦然僵在半空。 他的身子摇了摇,仿佛要从马背上坠下来,阳光忽然强烈,他如玉的面庞模糊了表情,只看到那伸出的手掌,缓缓地,紧握成拳。 淑仪公主错愕地看了看季荷伊,又看了看步琅飞,只得叹一口气,低下头去。 步琅飞没有再说话,他默然执起缰绳,调转了方向,白色骏马依旧像来时一般矫捷地向路的尽头奔去,只是马背上那玉树临风却孑然孤寂的背影,竟让人觉得心尖发酸。 “红颜远,相思苦,几番意,难相付……” 暖阳高照,寒风却刮面如刀,季荷伊的脸颊早已被泪浸得生痛,却恍若浑然不觉,只是嘴里轻喃着:“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斩相思不忍顾。” 斩相思,谈何容易。 ACT 2 “荷伊,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你刚才好失常,是不是又和皇兄闹矛盾了?”两人已经回到了季荷伊的厢房中,淑仪公主显然还对季荷伊方才的表现耿耿于怀,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我当然没事。”季荷伊已然强打精神,恢复了情绪,她嫣然一笑,“魏府的两桩失踪案子还未告破,我这个兼职侦探怎么能够擅离职守呢?” “可是你刚才明明哭了。”淑仪公主毫不留情戳中了季荷伊的软肋。 “那是因为阳光太耀眼。”季荷伊明明知道这是比“风把沙子吹进我的眼睛里”还要傻的借口,但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再去为自己申辩什么了。 那缓缓的摇头,仿佛已经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绫儿,不说这个了,我让你去办的事进展如何?”季荷伊淡淡撇开话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奕奕一些。 “首先,我按照你的吩咐去了满月楼。”淑仪公主也没有继续追问,显然是经过调查之后,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她捶着自己的双腿,似乎是今天上午走了好些路,“那里的店小二对尤思娴有很深的印象,因为她没有点菜却占了一个席位,让小二很是不满。” 季荷伊点了点头,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我将魏老夫人,魏大人,楚湘音,还有那个魏如柏的长相都描述一遍给那店小二听,店小二明确地说昨天在尤思娴离开之后,没有见过这几个人来满月楼。” “如此一来,尤思娴所等的人确实是没有去赴约,而不是迟到了。”季荷伊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还有还有,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呢。”淑仪公主喝了口茶,忙不迭地说道,“后来我又照你说的,先去了尤思娴的娘家,她家原本是书香门第,可惜已经在几年前没落了,我兜兜转转找了好久才找到。” “有什么大收获?”见淑仪公主双眼发亮,季荷伊也不禁好奇地弯下身子凑了过去,专注地倾听着。 “这可是个大新闻!”淑仪公主得意地笑起来,小小地卖了个关子,“尤思娴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娘家只剩下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的性格跟她差不多,但好像更加怯懦一些,一听我说事态严重,连忙把什么陈年旧事都告诉了我。” “什么陈年旧事?”季荷伊故意顺着淑仪公主,表现出急迫的样子追问了一句。 “原来与那个尤思娴最初有婚约的人并不是魏如松!”淑仪公主压低了声音,“与她有婚约在先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魏如柏!” 季荷伊双瞳骤然一紧,手上的茶杯险些握不稳,虽然她早已知道尤思娴与魏如柏青梅竹马,关系匪浅,但却没有想到他们二人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去,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吸引到这魏家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来了。 “从前尤思娴家还未没落的时候,与魏家是世交关系,由于尤思娴的母亲与魏老夫人是在同一年分别怀上了尤思娴和魏如柏,所以两家便决定,若生下的孩子是同样性别,便结为兄弟或姐妹,若一男一女,便指腹为婚。” 淑仪公主清了清嗓子,继续有条不紊地叙述起来:“由于有这一层关系,尤思娴和魏如柏从小便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据说感情真是相当不错。” “那后来又是怎么和魏如松扯上关系的?”听到这里,季荷伊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听我慢慢说,因为魏如松比魏如柏要大上好几岁,实际上三个人玩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我也不太明白魏如松到底是不是真的从小就对尤思娴有所倾慕。”淑仪公主耸了耸肩,“后来魏如柏摔伤了腿,落下病根成了残废之人,尤家当然不舍得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所以,尤家提出了悔婚?”季荷伊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展。 “起先是尤老爷首先提出的悔婚,但尤思娴并不同意,据说那时候她与魏如柏的感情已经相当深厚了,即使是魏如柏残废一辈子,她都愿意在他的身边照顾他。” 淑仪公主叹了口气。 “可是魏如柏并不这么想,他从此对尤思娴冷言冷语,避而不见,也许是一心想着不能用自己残废的身躯拖累她一辈子吧。” 季荷伊点了点头,魏如柏那怪诞乖戾的性格,也许就是从那次意外过后而产生的吧。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尤老爷突然染上恶疾过世之后,因为尤老爷突然过世,家道中落,尤思娴与她的母亲不得不遣散了大部分的丫鬟小厮,搬离原来的尤家大宅。”淑仪公主急急地喝了口茶水,轻咳了几声,便继续说道,“而尤思娴早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可是街坊邻居都知晓她与魏家二少爷从小便有婚约,以为她早晚会是魏家的媳妇,再加上家道中落,竟没有一个人上门提亲。” 季荷伊明白事情的重点就要到了,连忙催着淑仪公主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晚上,一直对尤思娴避而不见的魏如柏竟然主动对尤思娴提出要见面,尤思娴一脸喜气地去了,没想到回来之后竟是哭成了泪人。” “魏如柏对她说了什么?”季荷伊有些诧异,虽然尤思娴外表柔顺,但不难看出她性格坚忍,魏如柏到底说了什么才让她那样伤心? “那尤老夫人也不知道魏如柏对她说了什么,总之尤思娴自从那次会面之后就心如死灰,尤老夫人的身体状况又急转直下,急需银子来请郎中看病,购买食材和药材进补,就在这个时候,一向与尤老夫人交情匪浅的魏老夫人,便提出了让尤思娴嫁给魏如柏的兄长魏如松……” “难道尤思娴没有反对吗?”季荷伊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眼下那种状况,尤思娴想来已经没有反对的余地了吧……家道中落,母亲病重,没有人提亲,昔日的恋人又将自己重伤。”淑仪公主神色有些黯然地摇了摇头,“所以尤思娴当下就应允了。” 听了尤思娴这段身不由己的过去, 季荷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时候魏如松刚刚将楚湘音娶进门,将她捧在手心,宠爱得不得了,而那魏老夫人却对楚湘音甚是厌恶,另一方面又对尤思娴格外喜爱,认为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能够相夫教子,对魏如松的官运事业从中辅佐,虽然尤思娴与魏如柏婚约告吹,但她已然将尤思娴当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在这件事上,魏老夫人应该也有些自私的想法吧。”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尤思娴答应婚事,也是为了报复魏如柏吧。”季荷伊微微沉吟了一下,抬起头道,“虽然已经狠心划清了界限,但曾经的恋人与自己的兄长成亲,对魏如柏来说,会不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你说得有理。”淑仪公主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凝重,“但是……尤思娴与魏如柏的这段过去,又和楚湘音以及小少爷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呢?” “绫儿。”季荷伊突然诡秘地眨了眨眼,凝视着淑仪公主,“若是肖瀚突然说不喜欢你了,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呢?” “你……你怎么又拿我和肖瀚开心!”淑仪公主俏脸微红,佯怒地嗔了季荷伊一眼。 “你就说吧,在我面前也害臊个什么。”季荷伊也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伸出手去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嗯……”淑仪公主皱着眉头思索起来,“若是他不喜欢我了……大概就是他喜欢上了别的女子吧……” 话音未落,淑仪公主的双唇便微微一滞,她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难道魏如柏那天和尤思娴说的话是……他另外有心仪之人了?” “这很有可能。”季荷伊露出赞许的笑容。 “但是……魏如柏那样乖戾的性格,平时又深居简出,根本没有机会再遇到什么年纪相仿的女子啊,这个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若我是尤思娴,我断然是不信的。”淑仪公主歪着头想了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凡事都有个意外。”季荷伊放下茶杯抬起手臂舒展了一下筋骨,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来,“况且,那时候魏府,并非没有与魏如柏年纪相仿地位较高的女子……” 淑仪公主的表情迷惑不已,紧接着她便捂住了自己的双唇:“荷伊,你说的该不会是那时候已经是他嫂子的楚湘音吧?” 季荷伊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在想,那魏老夫人为什么这样讨厌楚湘音?尽管魏老爷因为楚湘音而沉迷女色,不务正业,但她作为婆婆,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也不至于在宾客面前也毫不留情面地针对楚湘音,动辄破口大骂,用词还十分粗俗难听。” “你是说……”淑仪公主仿佛明白了季荷伊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 季荷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示意淑仪公主将耳朵凑近。 “我昨晚听到府里的丫鬟嚼舌根子,说是楚湘音曾经单独出入过魏如柏的房间。”季荷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魏如柏虽然双腿不便,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相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美男子,说不定是楚湘音真的行为不检,曾经试图勾引过魏如松的弟弟魏如柏,而她这样的行为,恰好被魏老夫人撞见过。” 淑仪公主目瞪口呆,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魏老夫人为了魏家的脸面和魏如松,当然不能将此事说出来,若魏如柏因此将计就计,告诉尤思娴自己另有心仪之人,而且那个人竟然还是他的嫂子,当时的尤思娴听到这个消息,恐怕要比现在的你还要震惊,且伤心百倍吧。”季荷伊长长地叹了口气。 “荷伊,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尤思娴大有作案的动机。”淑仪公主眉间浮起一抹忧色,“她也许会因为气不过楚湘音勾引了魏如柏,而害得他们二人劳燕分飞,便趁机对她下手……” “也许尤思娴嫁进魏府,亦是为了时刻堤防楚湘音和魏如柏做出什么越礼之事吧,她还是为了魏如柏着想的,如果我是尤思娴,真的要刻意报复楚湘音的话,我便会使出浑身解数地同楚湘音争宠了,尤思娴面貌姣好,又隐忍而智慧,未必没有胜算,但尤思娴却那般低调。”季荷伊露出苦笑的表情,“其实分析来分析去,尤思娴到在这个故事里底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我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听季荷伊这么说,淑仪公主也露出了迷惘的神色。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仿佛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忽然,一阵敲门声让两人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季荷伊抬头看去,只见一身鹅黄衣衫的司徒明月娉婷立在门畔,轻声道:“莲妃娘娘,沈大人有请您到劲松阁一叙。” 季荷伊轻轻“啊”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来:“司徒姑娘,是否案情已有进展?” “魏二夫人已经招认,大夫人和小少爷的失踪都与她有关。”司徒明月并未多卖关子,简明扼要地说出了重点。 “她招了?”连淑仪公主都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与季荷伊面面相觑。 “一切请娘娘到了劲松阁再叙吧。”司徒明月也不多礼,淡淡一笑,便转身迈步走在了前面。 “我可以去吗?”淑仪公主悄悄地问着季荷伊,眼中颇有恳切之色。 季荷伊但笑不语,只是挽了她的胳膊,二人一起快步赶上了走在前面的司徒明月。 ACT 3 待季荷伊和淑仪公主来到劲松阁,前厅里竟是坐满了人,除去沈卿书,司徒明月,以及声称自己与二桩失踪案有关的尤思娴,魏如松和魏老夫人也赫然在席。 而那个古怪却妖冶的美少年魏如柏,却并没有出席。 魏如松坐在椅榻之中,面色**,精神萎靡,显然是高烧未退,强撑着病体来此,他一边咳嗽一边死死盯着面色苍白站在前厅中央的尤思娴,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而魏老夫人却仿佛是刚刚被丫鬟搀扶到此,她一脸错愕地看了看尤思娴,又看了看一脸深意的沈卿书,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前厅中间,声音颤抖道:“是我老婆子耳背重听了吧?思娴,你方才说什么?” “老夫人……”尤思娴抬起眼看了魏老夫人一眼,三个字才出口便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乖……别哭,是谁让你受委屈了?我决不饶他们。”魏老夫人身躯瘦小佝偻,却硬是伸出手要将尤思娴搂在怀里,她枯瘦的手背轻轻颤着拍打着尤思娴的后背,一行老泪顺着她脸上的沟壑缓缓爬下。 这样的场面,让季荷伊和淑仪公主也免不了心中一酸。 “沈大人,怎么回事?”季荷伊径自绕过站在中间的尤思娴与魏老夫人,走到了沈卿书的身畔,低声问道。 “其实……经过下官与司徒姑娘的检验与勘察,已经在某个人的房间内发现了楚湘音和小少爷的痕迹。”沈卿书低声开口,仿佛只想说给季荷伊一个人听,他的表情竟然也有些凝重。 “楚湘音和小少爷已经找到了?”季荷伊心中一讶,险些忘了压低声音。 沈卿书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底有一抹不寻常的黯然:“原本找到了那些痕迹和证据便可初步结案,但那个二夫人却半路跳了出来,说是要自首……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刚好要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季荷伊沉吟半晌,既然沈卿书这样说,那么调查所得的证据指向的凶手必然不是尤思娴了。 那么,她为什么忽然挺身而出自首?是这案子真的另有隐情,还是她必须要保护什么人…… “二夫人,眼下该到的人也都到得差不多了,你就把你所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吧。”沈卿书先是欠身请季荷伊和淑仪公主上座,自己便也坐了下来,他自从清晨到此便马不停蹄地调查办案,神色中的疲态一览无遗。 “思娴!虽然本官平时多宠爱小音一些,但亦是对你不薄……为你娘请最好的郎中,购买最好的食材药材,本官在这方面哪一点亏待过你!”还未等尤思娴说话,魏如松便抢先开口,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十分激动,“本官原以为你温婉娴熟,胸无城府,可没想到你竟这样蛇蝎心肠, 若是对本官有怨气,只管冲着本官来,你何苦要和小音和榕儿过不去!” 魏如松说得激动,富态的身躯竟然微微地颤抖起来,他呼吸愈发急促,原本憨厚的面孔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狰狞,最后一句话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般:“你速速说出小音和榕儿的下落!本官念在夫妻情意,便可不多加追究!” “思娴这样菩萨心肠的姑娘,怎么可能加害那个女人和榕儿?”听魏如松出言不逊,魏老太太也立刻激动起来,大声地维护着尤思娴,而尤思娴却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似乎是在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哭声。 一时间场面竟然有些乱了。 沈卿书叹了口气,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好了,魏大人,魏老夫人,既然二夫人已经承认大夫人与小少爷的失踪与她有关,就必然不会隐瞒他们二人的下落,我们且听二夫人说清楚事情的经过便是,二夫人,请说吧。” 沈卿书将矛头指向了尤思娴,同时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脸色苍白仿佛摇摇欲坠的女子身上。 “昨天中午,我……我约了大夫人到满月楼见面……”尤思娴终于缓缓开口,她微微有些发白的下唇上有一道深深的齿印。 她的开场白就让季荷伊微微皱起了眉头。 现在的她更加确定,尤思娴是毫无准备地挺身而出,只为了保护那个真正的犯人。 “大夫人来了之后……我就在她的饭菜中下了迷药……”尤思娴的眼神空洞,语无伦次,明显是在敷衍地编着故事,“大夫人晕倒之后趴在了桌上,我心中害怕,便逃离了满月楼……” “那小音现在人在何处?”魏如松打断了她的叙述,颤抖着双唇问道,“你对她下了什么迷药?她可还能够活着回来?!” “她……她……”尤思娴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哭声,那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色,仿佛是再也支撑不住,下一秒便会全盘崩溃。 “她死了。”一把如泉的声音蓦然在劲松阁的门畔响起,那把原本好听悦耳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丝嘲弄和令人不易察觉的戾气。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下来,空气也似乎停止了流动,唯有那端坐于轮椅之上的妖冶少年,花瓣一般的唇角缓缓流淌出残忍的笑意。 尤思娴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仿佛突然崩溃了一般,她的身子骤然瘫软了下去,倒在冰凉的地面上不住地颤抖,她苍白的双唇用力地哆嗦着,念念有词道:“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来……” 季荷伊的右手紧紧地握起,右臂上那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竟然也撕扯般地疼痛起来,她看着魏如柏如修罗般俊美妖冶的面庞,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她死了”,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 “那个女人……她该死。”魏如柏轻轻地说着,他依旧笑着,眉间朱砂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接着他将眼神转向了始终颤抖不止的魏如松,“大哥,她的脖子可真软,轻轻一捏,便就这样断了。” 魏如松睚眦尽裂,喉间一甜,竟然“嗷”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那场面何等触目惊心,魏老夫人也刹那就双眼一翻,厥了过去。 场面再次混乱起来,魏如松和魏老夫人都被丫鬟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扶进了卧室之中,司徒明月亦是跟了进去,淑仪公主面色苍白地挽住了季荷伊的胳膊,用充满惧意的眼神看着那个依旧端坐于轮椅上微笑着的少年。 “所以,你掐死了她?”沈卿书强自镇定地开口,就连他这样见过无数凶险场面的人都忍不住为这个年轻的杀手而动容,尽管如此,他依旧是现在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的少数人之一,“你腿脚不便,如何能够制住那四肢健全的楚湘音?” 季荷伊也微微一怔,沈卿书说得没错,她原本怀疑若凶手真是魏如柏,必然是用下毒一类的方法置楚湘音于死地,魏如柏无法站立,若是真要掐死一个人,他的残疾弱点,反而会让他有受制于人的危险。 魏如柏脸上笑意更深,他轻轻地抬起玉白的手指,拈起了盖于膝盖上的毛毯,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刹那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淑仪公主惊叫了一声,愈发地抱紧了季荷伊的胳膊,沈卿书大受震动地退后两步,尤思娴如遭雷击,动也不动地看着魏如柏渐渐向自己走过来的身躯,眼神呆滞,面无人色。 季荷伊很担心她会就这样疯了。 “你……为什么……”尤思娴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为什么明明没有落下残疾,却竟然伪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那样狠心无情地对我,编造那个爱上了自己嫂子的谎言?为什么宁可放弃我们相守一生的约定,也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你身有残疾…… 为什么她为了他而心甘情愿地嫁进魏府,嫁给他的哥哥,眼下看起来竟然像个荒唐的笑话? 她的表情传达出了她所有的疑问,那泪流满面却凄然微笑的模样,竟然让季荷伊觉得肺腑都疼了起来。 蝶衣默默地推着空的轮椅站到了一旁。 也许,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魏如柏并没有残疾的人,她是个哑女,亦不会读书认字,魏如柏从来都不曾担心她会泄露什么。 “你们都不知道吧?”魏如柏修长的手臂撑住桌角,睥睨在场众人,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宛若谪仙,可眉间火红的朱砂和他妖冶而残忍的笑,却立刻让人联想到那嗜血如命的炼狱罗煞,“当年魏如松将我推下山崖,并非他一时失手,无心之过。” 尤思娴的身躯重重地抖了一下。 “他心胸狭窄,容不得我这个做小弟的处处比他出色,比他更受宠爱……”魏如柏轻轻笑着,仿佛在说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故事,“如此这般,我就遂了他的意,我残废了,我堕落了,我像一只丧家犬,没有了自尊和健康,我形同废人,行尸走肉。” “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尤思娴仿佛忘记了该怎样站起来,她缓缓地匍匐而行来到他的脚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白袍。 “可是我没想到,报复的时机竟然这么快就到了……那个风骚的女人,竟然试图要勾引她丈夫的弟弟……”魏如柏仰天大笑,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一个女子正匍匐在他的脚下苦苦哀求着。 “魏如柏,你要报复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季荷伊终于看不下去,她俏脸煞白含怒地走了出来,弯下身去硬是搀起了全身瘫软的尤思娴。 “昨天晚上……见到我的人,是你吧?”魏如柏淡淡地将眸光转向了季荷伊,只是淡淡的,却依旧令季荷伊感到背脊发凉。 “是。”季荷伊强压下咚咚作响的心跳,依旧勇敢地与他对视着。 “难得我晚上出来散心,竟然也被你撞见,这或许也是一种缘分?”魏如柏又是挑唇一笑,他莫名其妙的话让人如坠云里雾里。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独自背负秘密与仇恨的少年,是不是早就已经疯了。 “你说,你掐死了楚湘音?”季荷伊将尤思娴扶到了原先魏老夫人坐着的榻上,抬眼看着魏如柏。 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案情的经过,已经楚湘音的尸首,还有他尚未提及的小少爷的下落。 所以,她只得顺着他的思路循循善诱,万万不可刺激他。 “这个女人……昨天中午突然趁着蝶衣不在到我的房中,一呆就是半晌,还总是说起一些陈年旧事……碰巧我心情不好,将她破口大骂,她却不怒反笑,手脚竟也不老实起来……”魏如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与轻蔑,仿佛楚湘音就在他的面前一般。 “有那么一刻,我真想毒死她……可是这个方法太过轻而易举,也太过便宜她了……”魏如柏眸光森然,“所以我要掐死她……我要看着她的生命在我的手指之间一点一滴地流失……是她让我觉得自己肮脏,是她让我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思娴……那是她应该有的惩罚……” “所以,你当时就杀了她?”也许是感应 到了他残忍背后的凄凉,季荷伊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没有,我当时只是想,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想……一遍又一遍你模拟……我要杀了她,我要掐死她……”魏如柏瘦弱的身躯摇晃了一下,或许是长时间都坐在轮椅上,他即使健全的双腿现在也禁不住长时间的站立了,“虽然我恨她,但是以前的我却怎么都没有亲手杀了她的胆量……所以我雇了杀手,我给了那个人一大笔钱,并告诉他,倘若他被抓住供出了我,他便一个子儿也拿不到,他家里的老母亲和孩子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魏如柏缓缓地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但是昨天我立刻改变了主意,她兴许是知道了些什么,在我的面前奚落思娴,并不断地提起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她……那女人也许是见我脸色不对,自己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便跑了出去。”魏如柏惨然一笑,“可是当天快要黑了的时候,她竟然又回来了,她大声嚷嚷着要我看什么东西,可是那时候我的眼睛,只能够分辨模糊的色块和光线了。” 季荷伊默默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他果然是有夜盲症的。 “那个蠢女人当然不知道我有夜盲症,她尖利的声音弄得我很烦,于是我站了起来……我的手摸到了她的脖子。”魏如柏闭上了双眼,仿佛在回味着一点点杀死楚湘音的快感,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对情人的呓语,“恐怕她当时也吓住了,她根本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站起来,她没想到我竟然会就这样掐住她的脖子,杀了她。” “你知道她带来的是什么吗?”始终一言不发的尤思娴竟突然幽幽地开了口。 魏如柏微微一怔,随即便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她抱来了榕儿。”尤思娴深深地喘息着,她的喘息里带着嘶嘶的抽气声,眼神空洞,这样的表情竟然叫人不寒而栗。 魏如柏的面色蓦然变得惨白! 沈卿书闭上了双眼,别过头去。 “魏如柏,你把小少爷怎么样了?”看着魏如柏越来越扭曲的表情,季荷伊压抑下心中深深的恐惧,沉声问道。 那只是个婴孩……那只是个什么罪过都没有的孩子啊…… “我偷偷地去问过奶娘,小少爷因为这段时间经常啼哭不止,所以郎中便开了一些婴孩能够饮用的中药方子,能够让婴孩安稳地进入睡眠状态,减少啼哭的次数和时间……”尤思娴强撑着站了起来,她的眼里有着一击即溃的光芒,额发凌乱,面孔煞白,说话却井井有条,宛如回光返照,“昨天中午,奶娘喂了小少爷一碗药,小少爷睡得十分香甜……他被他的娘悄悄抱走,他的娘就在他身边渐渐地死去,他却依旧睡得那么香……” 魏如柏疯了一样地猛然抬手,茶几上的白瓷花瓶被他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破裂之声,他用力地喘息着,眼底有着疯狂的笑意:“谁叫那个疯女人把她的孩子带来?她是什么意思,她是什么意思?” 淑仪公主颤抖不已地抓紧了季荷伊的手,她简直不敢去想,那孩子的下落,和残忍的真相…… “如柏,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我要疯了,我在你厢房的窗外亲眼看到你将那一团包裹着小少爷的被褥丢进了火里……我吓坏了……等反应过来早就来不及了,昨天早上我若无其事地找你说话,谎称是丫鬟见到你的卧房起火,就是为了试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尤思娴声泪俱下,肝肠寸断,“显然你不知道……显然你不知道你自己杀了一个婴儿,我只能为你隐瞒你有夜盲症的事情,我真怕你知道你杀了榕儿之后……会承受不住……可是原谅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的要疯了……” 淑仪公主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了,季荷伊强撑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一股缺氧窒息的感觉弥漫了她的整个胸腔。 而魏如柏,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被魔鬼抽干,他脸上狂怒的表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漆黑的眼珠空洞洞的,仿佛是一句没有魂魄的躯壳而已。 “我以为那是她带来的包袱……我以为她有什么可笑的东西要给我看而已……”魏如柏的双唇机械地开阖着,零碎的话语从他的唇中断断续续地漏出,“她死了,我点了火,摸索着把她的尸体推进了火里,还有她带来的……包袱……我看不见那是个婴儿,我看不见!为什么我看不见!她为什么要带那个婴儿来见我!” 魏如柏平静的假象再次被打破,他抱住自己的脑袋尖啸起来。 其实,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没有人敢去解开这个疑团,也没有人忍心,去戳破这个残忍的真相。 “榕儿是你的孩子。”一道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轻而易举地戳破了这一层残忍的面纱。 尤思娴呆住了,她的身体猛然一颤,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就这样厥了过去,可是她没有。 就像是被宣告无可救药,只剩下一口气的病人,拼命地强撑着,只因为她想见最后一面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淑仪公主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季荷伊深深吸了口气,闻声看去,只见魏老夫人出现在了卧室的门口,在三四个丫鬟的搀扶之下,强撑着风烛残年的佝偻病体,一步一颤地向魏如柏走去。 魏如柏终究没有再说话,这个身负了二条人命,意外地亲手将自己的骨肉置于死地的少年,看着缓缓地向他走来的老母亲,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竟然意外地纯净透明,衬着他的一身白衣,洗涤他一身戾气。 尤思娴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竟然也带上了淡淡的笑容,就如平时的她一般温婉怡人,她旁若无人地走到魏如柏的身边,执起了他冰凉的手。 看着他们仿佛如出一辙笑容,季荷伊心中有一抹不安在渐渐扩大,就在魏如柏纯白的衣襟被刺目的鲜血浸透之时,一种巨大的哀恸迅速地攫住了她。 “难道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服了毒药?”沈卿书双瞳轻颤,从他的语气便可以听出,他有多么地震动。 原来,他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魏如柏依旧笑着,不断有血沫从他的唇角流出,他手指冰凉颤抖,缓缓地抚上了尤思娴依旧带着微笑的面庞。 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蝶衣竟然面色大恸地叫了起来,她朝着魏如松的方向奔了过去,惊慌失措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掉落,她发出不明所以的“啊啊”声,恍若是小兽受伤的哀鸣。 “不要过来……”魏老夫人强撑着对蝶衣摆了摆手,她布满沟壑的面庞上也满是泪痕,但唇角却挂着一抹脆弱的笑,“你难道看不出来,现在是柏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吗?” 蝶衣愣住了,她呆呆地盯着魏如柏与尤思娴,终于呜咽着转身跑出了劲松阁。 安静的空气里,只流淌着谁轻声的抽泣声。 “思娴,人生若只如初见……”魏如柏凝视着尤思娴,双唇如失血的花瓣,一张一合,颤抖地叹息着。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尤思娴微笑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她温柔地凝视着他,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纯净而有些羞涩的少年。 魏如柏的头轻轻地垂在了身前,他的唇角依稀可见那一抹幸福的笑容,尤思娴轻轻地抹去他唇畔的血迹,缓缓地将他拥在了自己的怀中。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 季荷伊快步走出了劲松阁。 直到寒风刮面而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的面颊早已被泪水浸得生痛,生离死别就这样在她的面前上演,那样的身不由己,那样的手足无措,那样的缘浅情深。 有些恨,挫骨扬灰不后悔。 有些爱,逃不出天网恢恢。 季荷伊从未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步琅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