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脚镣,越潜被押上路,走了很长一段路,抵达城中一处作坊。 作坊外头堆满竹材、木头,门口停靠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一大捆竹简,还有数十枚用绳串住的木牍。 这儿,是制作竹简与木牍的作坊。 涓人将越潜jiāo付管理作坊的官吏,表情严肃,嘱咐:“是越人,好好看管。” 越潜颇有些意外,这三天里,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死亡。 他是云越王之子,在融国苑囿里存活七年,是因为被遗忘了。而今来到融国政治中心,仍保有性命,说是侥幸,不如说他对敌人毫无威胁,甚至不屑杀他。 宽恕源自绝对的自信,而非出自仁慈。 进入作坊,当日就被安排gān活,越潜与两名老奴负责用石片将竹木材剖开,进行粗加工,另有数名奴人,不停地将半成品的竹木板条,按用途削成不同规格,再刨磨,钻孔,穿绳。 午后,作坊里仍是闷热,奴人低头劳作,监工在作坊里头走动巡视。 监工巡视一番,站在凉风徐徐的后门乘凉。 昭灵过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作坊脏乱燥热,奴人默不作声gān活,监工腰别鞭子,歪斜着肥胖的身躯,靠在后门歇息。 从作坊gān活的奴人之中,昭灵找到要找的人,那人坐在角落里,身影予人静穆之感,他手握石片,正在剖开一根竹材。 回到寅都后,昭灵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越潜。 越潜的身份和名字,与及被俘后的去处,被融国史官记载在一份名册里,有据可查。 越潜的手臂和额头缠绑的布条已经解开,昭灵能看到他手臂上有道长长的疤痕,因为披头散发,看不见他额头上的创口。 也不知道伤口是像手臂那样结疤,还是仍旧淌着血水。 昭灵本来不声不响,远远注视,直到监工发现他,见是国君之子,慌忙过来行礼。 听到声响,越潜朝门口投去一眼,他瞥见昭灵,目光淡漠,同时,昭灵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触,昭灵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从作坊里出来,昭灵登上马车,叫御夫驾车前去藏室。 御夫策马,马车缓缓离开简牍作坊。 昭灵坐在华丽的马车上,回望身后逐渐变小的简牍作坊,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藏室院门外,昭灵下车,进入藏室。 景仲延在藏室整理藏书,抬头一见昭灵进来,习以为常。昭灵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在靠窗的一张木案前坐下,低头看书。 “灵公子从苑囿带回的越人奴隶,后来给送去哪儿?”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景仲延却听说了。 昭灵讷讷道:“简牍作坊。” 送往作坊当奴工,是融国国君的意思。 “竟是给送到这儿来。”景仲延从书架上取出一摞积灰的竹简,用手拍去灰尘,他若有所思。 简牍作坊就在藏室附近,两地距离很近。 以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云越王子,不想如今就在附近。 解开捆绑竹简的绳子,取出一册检查保存状况,又将竹简卷好,景仲延说:“臣记得此人名唤越潜,是越灵王的第九子,被俘时,还是个小娃娃咧。” 景仲延不仅是守藏史,也是史官,他平日的工作之一,就是整理以前史官记载的史料。 身为图书管理员,他真是博古通今,无所不知。 昭灵背向景仲延,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头发照得透亮。 景仲延登上木梯,将整理好的竹简放回原位,问道:“小公子怎么会这般凑巧,挑他做奴仆,将他带出苑囿?” 人们一般称呼昭灵为灵公子,唯有景仲延有时会称呼他小公子,有一份他人没有的亲昵在里头。 昭灵的身影看着有些失落,他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未曾意料……” 景大夫坐在书案前,研墨书写,听到身后的喃语,他执笔的手稍作停顿。 窗户朝向庭院,窗外有一棵枝叶茂盛的木兰树,风拂过树叶,萧萧作响。 ** 在简牍作坊里gān活的奴工,夜里也是住在作坊,作坊后头有一座破败的土屋,就是奴工睡觉的地方。 一日劳作,天黑回屋,越潜在卧满人的房间里,寻得一个空位躺下,他望着窗外一轮圆月,没有睡意。 无论是在作坊,还是在苑囿,奴人的生活,本质上没有差异。 夜深人静,屋中的人睡去,鼾声此起彼伏,越潜不禁想起苑囿里的夜晚,他卧在土chuáng上,常父卧在屋中角落的草席上。 充耳的蝉鸣、蛙鸣,还有鸟叫,林风声。 不知不觉间,越潜在作坊里待了三日。 第三日的早上,从藏室驶来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位衣冠博带的官员,正是藏室的守藏史景仲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