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贤坐在凳子上好一会儿才总算缓了过来。 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刚才那一番急行针不论是对身体和心力的消耗都极为惊人,他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秦枕寒还在看着曦光,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殿中众人也不由屏息,生怕打扰到了他。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寒意。 “陛下,该给娘娘梳洗了。”云芝硬着头皮上前,轻声说。 曦光最爱干净了,这会儿一身的脏污,她怎么会受得了。 秦枕寒这才微微一动。 “朕来。”他说。 殿中无关人等立即退到了外面,唐贤惦记着刚出生的孩子,缓过劲立即过去看她。 产婆和奶娘早就选好了的,这会儿正看着小床上的孩子有些惶急。 刚才陛下那个样子,谁不怕,而且他看都没看小公主一眼,顿时就让众人心中不安起来。 “唐老。”见着唐贤,她们立即行礼。 这些人被选来后一直伺候在凤仪宫中,见多了唐贤进出,自然知道这位大夫的不一般。 唐贤小心翼翼拨动了襁褓,露出红红皱皱的一张小脸。 这会儿五官还看不清楚,但他只是一瞬间,就想起了当初刚刚捡到曦光的时候。 “好孩子。”他轻笑。 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细小的脉,发现她胎中不足,但并不严重,不似曦光那会儿几近夭折,这个孩子,以后细心养着,都是可以补回来的。 “不枉费你娘吃了那么多的苦。”唐贤面上的笑就又舒心了一分。 曦光那么讨厌吃药膳,却还每天努力吃着,为的不就是这个小家伙吗。 “不用担心,好好伺候着。”他这把年纪,自然看出了众人的心思,和声道。 “是。”一众奶娘心里没底,可还是应声。 小家伙嚅动了几下小嘴,唐贤看着就笑,“这是饿了,快喂喂她吧。” 说着话,他退了出去。 这间屋子是早就布置好的,就在凤仪宫一侧的偏殿之中。 殿中除了奶娘等人,还有些许宫人守着,唐贤扫了一眼,心下才一放。 都是一直伺候曦光的人,原属内卫,有她们看着,出不了事。 在外面候了一会儿,小兰出来,唐贤见了看去。 “唐老。”这可是自家娘娘的师傅,小兰对唐老一直很恭敬。 “陛下可有空”唐贤心中一直惦记着刚才秦枕寒对孩子冷漠的态度,便问了一句。 小兰没能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想了想说,“唐老若是没有急事,便再等等吧。” 她瞧着,陛下现在是没有心思理会别的事情的。 唐贤闻言神情一顿,复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转身继续守在孩子身边。 这是曦光的孩子,眼下皇帝不上心,别人他可信不过,他要亲自守着。 然而,这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就算天子没有理会,一众伺候的人也丝毫不敢怠慢。 这般殷勤养着护着,生怕还不知事的小主子有一丁点的不舒服。 小兰和 云芝等人都惦记着孩子,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并且敲打了一番奶娘们。 这可是主子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不管陛下现在如何,只要他对主子的心意在,这小公主就是金枝玉叶。 寝殿内,秦枕寒亲自为曦光穿上了衣裳,将人放在一新的锦被之中。 看着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人,她闭着眼,面容恬静,不似真人,他再次伸手,感受到了那清浅的呼吸。 至此,秦枕寒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曦光真的还活着。 在这寝殿之中,秦枕寒几乎每隔一会儿,都要去探一遍她的呼吸。 如此,他整整守了曦光三日。 常善候在外面,心里急的不行。 陛下辍朝三日不去,朝臣们议论纷纷,御书房中的折子更是堆积如山。可看着陛下如此,他却又说不出催促的话。如今见着人出来,总算出了口气。 可等着陛下走出一步,他那口气就哽住了。 “陛,陛下,您”他看着秦枕寒鬓边隐约的银丝,声音哽咽,“陛下,您要保重身体啊,娘娘安好,若是醒了见您这样,定然是要难过的。” 秦枕寒看他如此,发现了不对,问,“朕怎么了” 常善总算稳住神情,说了。 秦枕寒听了面色丝毫未变,往外走去。 另一边,唐贤匆匆赶到,却还是晚了一步,见着在常善的侍奉下,秦枕寒往外走去,他忙上前唤道,“陛下,您不看看孩子吗” 秦枕寒恍若未闻,他不想想起那个孩子,也不想听人提起那个孩子。 “这个孩子,和曦光很像。”唐贤心中发紧,却不放弃,说,“和我当初捡到曦光时,几乎一模一样。” “陛下,看看她吧。”他说。 秦枕寒墨眸轻动,可到底没有停下脚步,走了。 唐贤留下殿中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寝殿,长叹了一口气。 冤孽啊。 他回身去了偏殿,小小的孩子被大红的被子裹着,三天的时间让她长开了些许,可还是有些红,只是没那么皱巴巴的了。 寻常人家都有洗三礼,只是可怜这个小家伙,到现在起,连个名字都没有呢。 御书房,秦枕寒看着折子,接见了一众大臣。 众人这几天没少听说宫中的消息,据说皇后难产生下小公主,如今昏迷不醒,而小公主 礼部尚书小心翼翼的觑着陛下鬓边的银丝,迟疑了一下,上前问,“陛下,今日皇嗣诞下第三日,可行洗三礼” 他倒是想说皇女,但是陛下这几天一直没有动静,只是守在凤仪宫中,一应喜讯都没有报过,他倒是不好说了。这陛下都没说,他却知道是皇女,那不成了窥伺内宫了嘛。 “不必,皇女体弱,需静养。”秦枕寒翻看折子的手一顿,语气沉了下来。 殿中诸人的头便立时又低了点。 陛下,好似不高兴。 “都退下吧。”秦枕寒说。 众人要说的事情都说的差不多了,便也没有耽搁,全都离开。 这一看折子,就看到了深夜。 见完了人,秦枕寒就准备带着折子回凤仪 宫去看。 常善躬身上前伺候,却见陛下的脚步一顿。 秦枕寒驻足片刻,说,“去,将私库中的松鹤长生牌取来。” 神情一动,常善面上立即就带出了些许喜色,忙不迭的安排人去取。 秦枕寒回了凤仪宫,换了衣裳,定定看了会儿曦光,常善就小心翼翼的捧着檀香木盒过来了。 他翻开看了眼里面刻着两指宽,大半指长的玉牌,伸手拿起,只觉触手生温,又看了眼曦光,他起身,去了侧殿。 唐贤正看着孩子,这个孩子乖巧,哭起来也细细软软如同猫儿似的,真是和她娘当初一模一样。 他见着心疼,平日里也格外上心。 宫人的行礼声中,秦枕寒走了进来。 一众伺候在曦光身边的老人不奇怪,倒是那些奶娘们都大喜过望,难掩惊喜。 谢天谢地,陛下终于来看小公主了。 “陛下,”唐贤心下也松了口气。 秦枕寒满身冷漠,随着曦光的沉睡,他身上的那点人气似乎都没了,小兰和云芝众人都有些不习惯,却也知道,这才是皇帝本来的样子。 之前在曦光身边的温和耐心,才是罕见。 大步过来,秦枕寒低头看了眼襁褓,小小的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他也不准备细看,直接将手中的玉牌放在襁褓一侧,说,“便叫鹤童,白鹤的鹤,童儿的童。至于正名安,秦安,取平安之意。” 宫人们立即应是。 说完这句话,秦枕寒转身就走了,一眼也不曾多看。 唐贤目送他离去,没再说些什么。 “鹤童,好名字。”他转身,看了眼襁褓旁边的玉牌,轻轻笑了。 鹤,圣洁,清雅,长寿,松柏长青,都是好寓意。 一颗假死药,让曦光陷入了沉睡。 唐贤每天都会来为她把脉,他说曦光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直在变好。 秦枕寒听了面无表情。 新生的小公主很弱,连哭声都跟个猫儿似的,细细小小。 自从那日送完玉牌,秦枕寒便再没有理会过这个小家伙,还是常善并小兰几个人小心翼翼的照管着,一丝大意都不敢,唐贤更是上心,总算让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活了下来。 那药,每个月都会喂曦光吃下一颗 ,在维持她沉睡避免消耗生机的时候,也会缓缓修补她的身体。 时间辗转,仿佛一转眼,就是冬天了。 这般无知无觉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消瘦支离的曦光竟然渐渐长了点肉。 一切好像都在变好。 “她要沉睡多久”秦枕寒问唐贤。 “等到她的身体被调养好了,自然就能醒了。”唐贤把着脉,满脸的笑,说,“曦光这脉象,越来越好了。” 秦枕寒强忍了忍,才没说出废物二字。 这是曦光的师傅,他提醒自己。 说到底,唐贤也不知道曦光什么时候能醒。 “越来越好”好在唐贤后面这句话勉强让秦枕寒心里顺了点,他耐心的问。 “曦光的身体以前看着没什么问题,其实就好似被修补好的瓷器,好好护着没问题,但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碎掉。但是现在,这个瓷器身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了。” “等到彻底愈合那一日,曦光,便能苏醒,也能做一个正常人了。”唐贤是真的开心。 “她不用再吃不喜欢的苦药汁子,也不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吹风,不敢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她会和常人无异,她能享受所有她以前想要,却不能碰的一切。” 这些年,曦光一直在努力的活着,这个孩子,是她第一次叛逆,也是最后一次。 但以后不会了,她可以高高兴兴,随心所欲的活着了。 “曦光肯定会高兴的。”静默半晌,秦枕寒看着曦光,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轻声道。 “是啊。”唐贤道。 但秦枕寒总是不放心,曦光一日不醒,他的心就好像一日在油锅里煎熬。 他寻了慧觉进宫。 再次在宫门口下车,慧觉看着如日中天的大晋国运,面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能有今日,真是得天之幸啊。 之前看着国运衰弱,明明是四分五裂,即将灭亡的征兆,可如今却如此昌盛,便是再延盛世百年,也不是问题。 一路进了宫,他站在殿中,听完了皇帝的问题。 “陛下以前就做的很好,继续做就是了。”慧觉笑着说。 秦枕寒皱眉看他,“此话何意” “陛下勤政爱民,方才求来了这一份缘,您只要本心不变,继续下去,娘娘吉人天相,得真龙庇佑,自然能早早醒来。” “求”秦枕寒若有所思。 一直到慧觉走,都在想这个字。 他和曦光的这辈子,是他求来的吗 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年。 隆冬飞雪漫天,殿内却温暖如春,曦光还没有醒。 秦枕寒从御书房赶回来,宫人伺候着他脱下斗篷,又细心拂去他肩上的雪意。唯有鬓边几缕银白,挥之不去。 自从他的头发自从白了之后,便再没有恢复。 “小公主,小公主,您慢些。”又轻又快的脚步声响起,宫人们压低的声音紧随其后。 秦枕寒置之不理,朝着殿内走去,一只小手却迅速的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脚步一顿。 “父皇,看母后,”已经三岁的小公主秦鹤童看着高大的父皇,冲他笑起。 垂眸看着地上站着的小人儿,唐贤没有胡说,她的确和曦光生的很像。 不像的只有那双眼,随了他,是凤眸。 不过那眼在他身上,是凌厉威严,在小鹤童身上,她眼巴巴的看着他笑眯了眼,倒是显得纯挚可爱。 他没说话,继续向前走去,只是放慢了脚步。 秦鹤童早就习惯了不爱说话的父皇,他好像只有在看母后的时候会说很多很多的话。遂摇摇摆摆的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得十分稳当,跟着前面的高大身影,进了寝殿。 见着宫人们让开,她才撅了噘嘴。 父皇不在的时候她试图来这边,想要进去看看母后,可这些人根本不放她进去。 讨厌。 靠近外殿的地方半开着窗户,但屋内烧着地龙丝 毫不冷,反倒是让人脑目一清。 梁上的彩绘依旧鲜亮,挂着的帐幔上面绣着各色美景,下面垂着的珍珠轻晃,渐渐走向内殿,眼看着床榻尽在眼前,秦鹤童抛弃了她的父皇,撒手直奔床沿,垫着脚去看床上躺着的曦光。 “母后,”她巴巴的唤了一声。 老爷爷说过,母后这样是因为她,她最爱她了,所以她多叫一叫,母后就会醒过来了。但可恶的父皇一直拦着,说什么她会打扰到母后。 可恶 心里想着,秦鹤童就准备往床上爬。 秦枕寒眉一动,拽着她就拎了下来。 秦鹤童站在一旁,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却不敢抱怨。 抱怨了会被坏父皇赶出去的 秦枕寒被她看的眉头直跳,下意识看了眼曦光。 “你太胖,会压到你母后的。”他说,一想到上次这个小崽子连滚带爬扑到曦光身上的样子,面色就不由的有些黑。 秦鹤童这几年被养的不错,白白胖胖,唐贤一直为她调理身体,效果看来很好。 看着父皇微变的脸色,秦鹤童缩了缩脖子。 “父皇,我记住了,我不会扑的。”她嘟囔说,她只是想过去看看母后,抬头努力冲着自家父皇笑开。 这个小家伙聪明,学什么都快,似乎从懂事起,就能分辨的清别人的脸色,唐贤说像秦枕寒,曦光从小多病,哪儿那么多的心思揣测别人的想法,被养的很是单纯。 秦枕寒问过几句曦光小时候的事情,也觉得秦鹤童更像他。但小家伙做了错事乖巧认错的样子,却总会让他想起曦光。 曦光就是这样。 看着她和曦光相似的容貌,秦枕寒不由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忽然被摸头,秦鹤童不由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惊奇,这还是父皇第一次摸她的头。 正想着,她就看见父皇忽然看向床那边,她也跟着看去,顿时就愣住了。 床上躺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正含笑看着她们。 “曦光,” “母后,”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激动,一个欢喜。 曦光勾起唇角,想说句话,可喉中却好似堵着什么,难以出口。 尝试失败,她只得冲着秦枕寒伸出了手,可手臂只是微微一动,便又落了回去。 秦枕寒下意识将她的手握紧,曦光就又笑了,看着另一团扑到床边的小人,她动了动手,笑着看秦枕寒,又看了看小家伙。 秦枕寒撇了眼碍事的小东西,握着曦光的手,轻轻过去摸了摸秦鹤童的脑袋。 秦鹤童立即睁大了眼睛。 曦光就又笑了。 “秦枕寒。”一个字出口之后,再发声就容易了些。 “曦光,”秦枕寒尾音轻颤,曦光笑着看他。 真好啊,她还活着,她还能再见到秦枕寒。 父皇和母后两人对视,秦鹤童左看看右看看,趴在了床边往上蹭了蹭成功爬上床。 “母后,母后我是鹤童。”她忙不迭的挤过去。 “鹤童。”曦光看着眼前的女儿。 她和她很像,而且,秦枕寒对她也不错,真好啊。 看着她隐约有些生疏,却仍然忍不住欢笑的样子,秦枕寒准备去拎秦鹤童的手一顿,到底放了下去。 “母后,母后母后母后”秦鹤童高兴的叫着,孩童清脆软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连着一众宫人心中都轻快起来。 大晋的皇后,凤仪宫的主人,终于醒了。 殿外风雪更大,殿内暖意融融。 一切遗憾,终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