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一更时分,他觉的有异,定睛,发现窗外隐隐约约有着人影,正慢慢的靠近窗户,约是那恶鬼,正使劲试图往里看着,目光在幽夜里闪着不定能够的红光。 宁采臣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抖得不行,心猛跳了半天才想到要叫燕赤霞,话未出口,只听似有什么小东西从箱子里飞了出来,被月色一反,似是白色绸缎,丝划明亮。 那东西速度奇快,刹那间辄断窗上的石格,猛然一she,电光火石间,就没了光彩。 这时燕赤霞才缓缓起身,宁采臣赶忙假装酣睡,眼睛却留了个缝隙偷窥。 燕赤霞不慌不忙,检查起箱子,翻找了一会,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玩艺,他举着它对这月光嗅了嗅,小玩意才隐约可见,两存未余,一片韭菜叶子大小。 稍后,燕赤霞把它紧紧包裹起来,又放进巷子里去,还自言自语道:“何方妖孽,胆子倒是不小,把我的箱子都弄怀了。” 说完,就躺了下来。 宁采臣只觉得一切过于奇怪,没忍住,问了出来:“这道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妖物被什么吓走了?” 燕赤霞下了一跳,见他都知道了,也不多作隐瞒:“你我既然已经成了知心良友,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我其实是个剑客,并不是来此地读书会考的,刚才要不是那个窗格挡路,妖怪必死无疑,但她这次虽然侥幸逃脱,但已经受了重伤,命不就已。” “击中她的小东西是……??” “哦,那是一把剑,我刚才闻起来,幽谷让人作呕的妖气。” “什么剑如此神奇,能否借小弟一看?” “当然。” 燕赤霞又起了身,把东西翻找出来jiāo给宁才臣。 果真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剑,锋利无比。 天明醒来,宁采臣洗漱完毕,到闯外一看,地上果然有滩血迹,暗红而腥臭。 下午,他无事到寺院外面散步。 天朗气清,凉风习习。 道上人迹极少。 更显的清寂。 比起城里燥热不知好过多少。 行了半里,约是寺院北面。 竟是一片荒坟,野草凄凄。 定是这些骸骨久久无人看望,才成妖作恶,犯下好些罪过。 正慨叹着,又看坟冢南面果然有颗白杨树,树上乌鸦巢xué,靠进枝桠。 想必,那是聂小倩所说的了。 想必小倩姑娘生前也是命苦,才葬到这荒地来。 可悲,可怜。 —— 半月过后,宁采臣在金华办完了事,整理行装准备回家。 当日,燕赤霞设下酒宴,为他送行。 二人情义深重,早就是至jiāo好友。 酒过三巡,他拿出个破皮囊小心谨慎的jiāo给宁采臣。 采臣接过,不由疑惑:“这是?” “不要看它不起眼,这是我的剑囊,你好好收着,可以驱妖辟邪,再无鬼怪敢找你麻烦。” “多谢燕兄。”采臣又道:“在下见燕兄剑仗江湖,行侠仗义,十分羡慕,不知燕兄可否把剑术传给我,你我兄弟二人一起对付那妖魔鬼怪,岂不更好?” 燕赤霞长叹:“宁兄信义刚直,谦谦君子,本是可以学的,但你出身富贵,又岂是gān我这一行的人?” 采臣默然,转了话题:“我有个妹妹葬在寺北,此处不太平,我打算把她迁葬,一会,燕兄就随我把她挖出来,我也便告辞了。” “好。” 说完,二人就去了坟地,得到小倩骸骨,宁采臣小心翼翼的用衣襟兜住。 租了船,顺江南下。 就此别过。 第16章 聂小倩 宁家清净,采臣的书斋尤其,靠近郊野。 林风阵阵,gān净到透彻。 归家后,他便把小倩的坟安在斋外。 简单静穆的石碑立好,宁采臣捧了杯果酒,轻声道:“可怜你孤身一人,就把你安葬于书斋旁,这样,小倩的欢悲喜怒,额哦也能够听见,而且,这里没有野鬼作祟,来欺负你,你可以安安生生的了,一杯水酒,不成敬意,还望小倩不要嫌弃,喝了它吧。” 手腕一轻,淡红的酒流入了尘土。 清澈,无声。 宁采臣整了整衣物起身,转头要走,忽听背后一声呼唤。 “公子等等我。” 回首一看,竟是小倩,白衣瘦骨,在风中飘飘摇摇。 聂小倩行礼:“公子信义之深,大恩大德,小倩没齿难忘,如今,只求公子能带我一同回去,拜见婆婆,无论做奴做妾,聂小倩都心甘情愿。” 宁采臣默默看她,雪肤明眸,秀眉弯弯,身子不盈一握的娇弱,在风中楚楚可怜。 想到她生前不幸,死后孤苦,终是点了点头。 聂小倩一笑,风轻云淡,竟是意外的动人。 —— 回到书斋,安顿她坐下,便进里屋见了母亲。 “你这些日子旅途劳顿,还不歇息。”宁母捧着茶正与丫鬟闲话,见儿子进来请安,不由高兴伴着心疼。 “采臣是有一事,想求母亲答应。” “什么事?” “当日孩儿宿在金华寺里,险些遭了妖魔残害,多亏一位叫聂小倩的女鬼,才得以保全性命,儿子念她孤苦伶仃,便把她的尸骨迁回家中,今日,小倩现身,想要留在家里报答恩情,还望,母亲准许。” “女鬼?”宁母吃了一惊,放下茶杯:“你怎么可以把妖物带回来?” “母亲,聂小倩单纯善良,绝无害人之心。” “你莫不是被妖怪迷了心智,这yīn阳有别,怎么看一共处一室。” “母亲。”宁采臣无奈,跪了下来。 “采臣啊,你的妻子还卧病在chuáng,生死难料,你还把女鬼带给我看,这千万不要让香儿知道,不然可要吓坏了她。” 采臣点头,被母亲拉着起了身,两人正说着话,聂小倩已经悄然进屋,鬼步轻,直到她跪地叩首,叫了声伯母,才被人察觉。 “娘,这就是小钱。” 聂小倩抬起头来,宁母见她妖媚异常,形态诡异,吓白了脸。 “我孤身一人,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宁公子大义,才得以脱离苦海,因此,小倩愿以身相许,服侍终生,来报答公子恩情。”聂小倩倒是落落大方,话毕又恭敬叩首。 虽是女鬼,好在长得可爱,宁母才回过气来,敢出了声:“姑娘肯照顾采臣,我这个老太婆自然高兴,但宁家三代单传,怎可让他娶个鬼妻,断了香火。” “小倩绝无鸠占鹊巢好之心,身为九泉下人,自然是得不到您的信任,不然就让我把公子当作兄长对待,听候您老人家的吩咐,早晚伺候,可否?” 拳拳之心,真诚坦然,宁母听了,只得答应下来。 “听说嫂夫人身体欠安,可否让小倩一探?” “她卧于塌间,还是多有不便。” 小倩点点头,就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忙活,给宁母做饭。 进进出出,穿堂入室,一点也不陌生,反倒像了家里的主人。 —— 天黑以后,小倩还在厅堂收拾,宁母瞅着她身形飘渺,还是有些害怕。 “你也忙了一天了,快去睡觉吧。” “嗯,等把这弄好我就去。” “明天再忙,累坏了身子可不好。” 小倩整好累皱的裙摆,温柔一笑。 宁母又道:“鲜儿,带小倩姑娘去东厢房吧。” 聂小倩跟着丫鬟去了,到里面,整整齐齐的屋子,只是,没有被褥。 她笑得有些牵qiáng,终于在鲜儿转身后冷了下来。 似乎到哪里都是如此,给你口蜜糖,再狠狠地抽上一巴掌。 站了好半天,风chuī的浑身发冷,最终,还是走了。 路过书房时,单薄的窗纸上映出个影像。 是他。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心里一dàng,就再也迈不动步了。 采臣正在读书,无意抬头,瞧见一丝倩影。 “是你吗?”他问:“为何不进来?” “房里有剑气,我害怕,前些日子在路上不敢见你,就是这个缘故。” 宁采臣才猛然想起燕赤霞给的破布袋,忙起身把它拿下来挂到别的房间去了。 小倩进到书房,面色前所未有的白。 “喝茶。”宁采臣呈上茶杯。 她接住。 好像有那么一刹相触,又好像没有。 反正,鬼总是凉的。 烛光摇曳着,照透了两人gān净的脸庞,确是相顾无言。 死一般的沉寂。 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倩勉qiáng开了口:“哥哥晚上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多半已经忘光了。” “我倒是读过。” “那就劳烦哥哥给我找一本,夜晚空闲时我请大哥指点指点。” 宁采臣点头。 又是无话可说。 小倩也不告辞,似乎这么坐着,对于她,也是件奢侈而享受的事情。 二更已过。 宁采臣终是没忍住:“不早了,妹妹还是回去吧。” 小倩簇了眉头:“我是外地来的孤魂野鬼。特别害怕到荒墓里去。” “可是这里只有一张chuáng,兄妹之间,应该避嫌。” 他还是那张冷冷清清的脸,聂小倩眼泪含住了,没落下来。 想迈步子又迈不动,慢吞吞的,许久才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