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史老爷已然接受,乔年喜不自禁,扶起连城,两人相视一笑,深情款款。 —— 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这乔年连城死而复生,结为夫妇的传奇佳话,就传便了全城,自然也传到王化成的耳朵里。 他一向贪慕连城美色,忽闻已嫁作他人妻,怒不可遏,拍案便叫人写了状子,告到官府。 本是无理的事情,但王家势大,一向与官僚密切,又送了好些银子,昏官一判:“史女连城,与王家早有婚约在先,死而复生,自当回去王家,遵守妇道。” 民难与官斗,判词一下来,王家就带了到乔家壮丁要人。 一番争斗,直砸的新居乌烟瘴气,力大的扯了连城便走,乔年文弱书生,重伤在地,毫无办法。 上天无法,入地无门。 连城到了王家,心念已死,不吃不喝,只求早日离开这令人作呕的人事。 王化成心想这人饿能饿到什么程度,闹一闹便好,不去理睬。 没想到连城心意已决,见屋内无人,拉下衣带就悬到梁上,幸好家谱劝餐开门,才免于一死。 第二日,又拿起剪刀自残,如同疯傻,要好几个壮汉才压的住手脚。 日子久了,已经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王家人怕出了人命,难以担待,无奈只好差人将人抬回史家。 史老爷知道连城心意,挥一挥手,又命奴仆将她抬到乔家。 一来二去,王化成也便死了心。 乔年看爱妻如此,心痛不已,忍着伤日夜照顾,连城心绪已宽,竟然渐渐的好转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婉约之色。 一件婚事,反反复复,终于尘埃落定。 身体康复,连城又念到宾娘,想去写信问一问,但是路途遥远,只得作罢。 chūn去秋来,一日,连城正与乔年挽手作画,小婢忽来禀报:“小姐,姑爷,门口来了几辆马车,说是故人求见。” 二人忙放下画笔,出去一看,素衣娇影缓缓入内,正是宾娘。 皆是欢喜,把手相谈之际,又来一位衣冠楚楚的老爷。 史宾娘迎上去,道:“这是我爹,爹,这便是乔公子和连城姐姐。” 太守捻须微笑。 正巧史孝廉亦来探望女儿。 小庭秀雅,jú色正盛,馥郁悠静。 日光之下,已然完满。 这世上总有些百转千回的故事,但能够如此结局的,又有几何? 我们常言一笑倾心,但生死相随的,又有几个? 仔细想象,那些执着的坚持,牺牲和等待,竟是美丽至极。 —— 后记 《连城》就是这样的故事,也是我读聊斋的第一个故事。 笔名,似乎也是因此而作,喜欢白雪纷飞,才又坠一字。 我喜欢她的执着,也喜欢他的以神不以色。 只求拙笔没有玷污了才好。 第8章 白秋练 自古以来,诗便是文人骚客的最爱,不仅学士公子喜欢,红颜名伶热衷,就连那些花妖狐媚,鬼灵jīng怪,也忍不住到人间来觊觎一番平平仄仄的绝唱,由诗生爱,以情待诗,才有了这场相知相守的不朽传说。 ——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 典雅的水船中,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其声如空灵玉佩,又似午夜流光,动听,悠长,让人不由的失了神,忘了我,任时光匆匆的随着河水流淌过去,只留下清淡的余韵。 慕蟾宫垂下书,神游到了那云深不知处的天外,俊美的脸上又是向往,又是沉醉,早就忘了父亲要他好生经商,早日入世的嘱托,一幅悠然之相。 一路上过运河,度长江,倒是长了不好的见识。 但最吸引自己的,还是书本里那寂寞而神秘的世界。 自小便是聪慧,也不和别的孩子嬉笑打闹,有空了,就在书房里一趴,小小的身子伏在案前,靴子随着细腿一晃一晃,读了就是日头西落,奶妈来催,直到长大,也没改下这个毛病。倒是慕老爷,怕儿子读书读得越发迂腐呆傻,直拉了蟾宫和自己到南方经商。 谁知,这蟾宫倒还还真上了瘾,一趁他不在,就忍不住抱起诗词念个不停,这不,商船靠了武昌港,慕老爷正巧有时去办,留他一人 ,慕蟾宫便拿出掖在怀里的诗集,“松下问童子”起来。 正是兴起,忽闻窗外悉悉索索的声音,透过雕花的镂空,影影绰绰的身姿印出了清晰的痕迹。 近几日都是如此,终于见到了缘由,慕蟾宫觉得奇怪,顷刻撩了门帘,惊的那人措手不及。 月下轻影,何似人间。 一个是豆蔻刚过,倾城不知的少女,一个是满腹经纶,面如冠玉的少年。 错愕,相视,忘我。 少女倏忽间醒了过来,转身跑开,淡蓝的罗衫缥缥缈缈。 慕蟾宫刚要追,不经意书落在地上,再抬头,却只剩一江chūn水,倒映着明月,岸边红枫,赤叶如雨。 一见钟情,总是长别苦思。 —— 自从那日惊鸿一瞥的初遇,慕蟾宫便更是经常出神,挨了老爹好几顿训斥。 两三日后,收好了货,照计划准备回北方贩卖,打点好了琐事,又把船停到dòng庭湖畔,等着天明启航。 “蟾宫,看你这孩子,天都黑了,还在那做白日梦,快过来听爹给你讲讲从商之道。” 见儿子又痴痴傻傻的在桌边呆坐,老头不由的恨铁不成钢。 “爹,我在读书。”慕蟾宫哭笑不得的抬起头来。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认得几个字就行了。” “书中自有huáng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慕蟾宫摇头晃脑的气人,他爹刚要发作,小厮跑进船中的厢房:“老爷,城南的王掌柜听闻咱们明日要走,刚派人来邀您饮酒作别。” 话说得好听,无非是钱钱利利的事情,慕老爷一甩袖子,瞪向蟾宫:“回来再收拾你,去,把货物再清点一遍,别误了买卖。” 话毕,整了整衣领,风风火火的走了。 慕蟾宫笑笑,也不理睬,皆须埋头书中,忘了时间。 不知何时,屋内一阵湿凉,恍然抬头,但见一位华服老妪站在中央,拄着蛇身拐杖目光熠熠。 “请问……夫人有何贵gān?”慕蟾宫大觉惊异,不说自己尚不知她何时出现,就连这老妇人的周身气息,都与常人大为不同。 老妪围着他看了几圈,长叹:“你这个小伙子,足足杀了我的女儿啊!”语气之悲切真诚,又把蟾宫吓了一跳,想到自己不过每日读书做事,不多与生人接触,小错都没犯过,怎么就杀了一位姑娘,忙问:“夫人此话从何说起?” 她三番叹气,才娓娓道来:“老身夫家姓白,有一掌上明珠,名为秋练,自小喜爱读书,这些天她茶饭不思,日渐憔悴,问了许久才道出曾偶然聆听公子吟诗,万分崇慕,年年不忘,闹出了郁积之病。” 原是那绰约少女,蟾宫恍然,为她与自己心存一念而高兴,又为她郁病之痛而伤心。 白夫人又道:“我女儿正是看上你这个小子了,我一向疼爱她,见不得秋练受到半点委屈,现在她因你废寝忘食,老身便做了主,把她许配给你。” 这婚嫁可是人生大事,虽是喜讯,但蟾宫突然之间还是有了些顾虑:“此事虽好,但晚辈不能擅自作主,还是等家父前来,再做商量。” 谁知白夫人却满脸不信:“好便应了,我女儿秀外慧中,你明明是占了便宜,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慕蟾宫无奈,拱了拱手:“晚辈恕难从命。” “人间有缘无份之事,多半缘于女子委屈自己而抱憾终生,今日老身前来,拉下脸亲自做媒,你竟不识抬举,拂了我的脸面,你们也别想回北方了!” 白夫人大怒,前半句说的辛酸,后半句念的骇人,还没等慕蟾宫好语相劝,抬起拐杖就迈出门,再追,已是人去楼空。 —— 了无生趣的摔坐在椅子上,想到白秋练相貌为人,不由的后悔,这次一拒,恐怕是后悔无期,又想到世间女子,哪一个及的上她纯粹可爱,悔意更加。 正郁闷着,慕老爷吃了酒回船,见儿子还一副身至九霄云外的样子,火气又冒了出来:“你……” “爹!”没等老头说话,他就扑了上去。 还没看过他如此失态,慕老头不由紧张:“怎么了?” “刚才,刚才有一位夫人来提亲了。” 这慕蟾宫也是少负才名,及冠以来说媒的更是不少,自来他也没动过心,总推托自己尚未成志,不谈此事,没想到今天竟然一态反常,慕老爷以为是哪位商友臣自己不在来探听他的口信,松下起来,呵呵一笑,捻着胡子问:“是哪家的姑娘啊?” “说是姓白。” 想了想自己姓白的朋友,毫无头绪,又问:“家住何处,以何为生?” 蟾宫摇了摇头。 慕老爷疑惑,他忙解释:“说是那位白姑娘听了孩儿吟诗,有心……” 原来是如此不靠谱的事儿,老头摇了摇手:“此等大事,不可随随便便。”一个书痴就够自己着急的了,再来一个,岂不是要咬人弄疯? “爹,那位白姑娘……”蟾宫心有不甘,还向纠缠,没想到老父十分不屑:“切,少女怀chūn!我让你清点货物,你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