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kanshuchi.com 谢晓峰的声音很平静:“神剑虽沉,但神剑山庄之名仍在,那是因为我的人还在,你明白吗?” 丁鹏点点头。 剑术到了至上的境界,已无须手中握剑,任何东西到了手中都可以是剑,一根树枝、一根柔条,甚至于是一根绣花的丝线。 剑已在他心中,剑也无所不在。 谢晓峰的话已经很难懂,但丁鹏偏偏已经到达了这个境界,所以他懂。 但是谢晓峰的下一句话却更难懂了:“我的手中没有剑。” 还是重复先前的那句活,意境却更深。 丁鹏问:“为什么?” 这也是很蠢的问话,任何一个不懂的问题,都是以这句话来发问的,可是问自丁鹏之口,问于此时此地,却只有丁鹏才问得出来,而且是对谢晓峰的话完全懂了才问得出来。 丁鹏原没打算会有答案,他知道这必然牵涉到别人的隐私与秘密,但是谢晓峰却意外地给了他答案。 谢晓峰用手指了指两座荒坟。 坟在院子里,进了门就可以看见。 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丁鹏也该早发现了,何以要等到谢晓峰来指明呢? 但是经谢晓峰指了之后,丁鹏这才知道答案一定在亭子里才能找到的。 坟是普通的坟,是埋死人的,它若有特异之处,就在它所埋葬的人。 一个不朽的人,可以使坟也跟着不朽。 像西湖的岳墓、塞外的昭君墓等。 名将忠臣烈士美人,他们的生命是不朽的,他们的事迹刻在碑上,永供后人垂吊。 这院子里的两座坟上都没有墓碑,墓碑树在茅亭里,插在栏杆上。 只是两块小小的木牌,一块在左,一块在右,从亭子里看出去,才可以发现这两块小木牌各对着一座荒坟,好像树在坟前一般。 “故畏友燕公十三之墓。” “先室慕容秋获之墓。” 第一六章 解脱 原来是这两个人。 燕十三是曾击败过他的人;慕容秋获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死仇大敌,她不知道用了多少方法,几将谢晓峰置于死地。 虽然这两个人都死了,但是谢晓峰却没有忘记他们。 所以谢晓峰虽然天下无故,但是他却曾败在这两人手中。 慕容秋获不知使他失败了多少次;燕十二虽只击败他一次,却使他永远也无法扳回。 所以谢晓峰要把此地命名为藏剑庐。 不管他的剑多利,但到了这儿,却已全无锋芒。 不管谢晓峰的生命中有多么辉煌的光彩,但是在这两个人面前,他永远是个失败者。 丁鹏心里对这个老人不由起了一份由衷的尊敬。 那两个人都已死了,然而谢晓峰却设置了这样一个地方来激励自己。 他为的是什么? 燕十三与慕容秋获都不是很值得尊敬的人。 谢晓峰把他们葬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纪念他们。 他为的是什么? 这次丁鹏也没有间为什么,他无须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默然良久,丁鹏站了起来:“我这次是来找前辈挑起决斗的。” 语气中很尊敬,谢晓峰点点头道:“我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找我决斗了。” 丁鹏道:“我不是为了成名,是真正地想找前辈一决胜负。” “我知道,你最近已经是个大名人了。” 丁鹏道:“以我在刀上的造诣,我以为可以眼前辈的剑一较上下了。” “你太客气,你应该说可以击败我。” “可是现在我却无法对前辈拔刀。” “是为了我此刻手中无剑?” “这倒不是,此刻任何人都可以杀死前辈。” “不错,我所以要在门口设置禁戒,不让人进来,因为在这里,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丁鹏道:“但是我知道,出了这个地方,我必然不是前辈的对手。” 那也不一定,胜负是很难说的。” 丁鹏抱刀一拱手道:“我输了。打扰前辈,多谢前辈指点。” 谢晓峰并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只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丁鹏道:“二十八岁。” 谢晓峰笑了一下道:“你很年轻。我今年已经五十六了,可是我在四十六岁那年才建了这藏剑庐,你足足比我晚十八年。” “可是前辈在此已经十年了……” “不!我在此地的时间并不多,经常还要出去走走。我这好动的习惯还是改不了,你比我幸运。” “我比前辈幸运?” “是的。我一直都在成功中,所以领受失败的教训太迟;你却一开始就遭受了挫折,因此以后的进境很唯说了。” 丁鹏想了一下道:“以后希望有机会再与前辈一战。” “欢迎,欢迎,但我们最好还是在此地相见。,”为什么呢?” “你已进来过,藏剑庐就不能再算是个禁地了。” “我感到很抱歉。” “不必抱歉。你来的时候,此地还是藏剑庐,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你知我知,你懂吗?” 丁鹏笑了一下道:“懂,我一定记住这句话,不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我的女儿。” 丁鹏微微一怔,忽又问道:“她到底是不是前辈的女儿?” “是的。” 丁鹏不再说话,大步地走了出去。 丁鹏要离开藏剑庐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下那两座坟墓,看了看那座茅亭,心中已经充满敬佩之情。 更佩服的是谢晓峰剑上的境界。 在门口时,他曾经听五大门派的领袖论刀。 五大门派是当今江湖上最具实力的门派,他们的领袖无疑也是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 但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并不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人,这一点想必他们自己也承认,所以他们来到了神剑山庄,就一个个变得卑躬屈节,甚至于谢小玉对他们嬉笑嘲驾时,他们也只有乖乖地认了。 他们认为丁鹏的刀既是人的境界,就是尘世无敌了,这种见解也不能算是不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还有更高的境界。 谢晓峰是剑客,他的境界自然是剑上的。 剑,器也,刀亦器也。 武学到了至高的境界,刀与剑已经没有什么区分了,它们只是肢体的延伸而已。 丁鹏的境界,只是到刀即是人,人仍是人。 刀为人役,人为刀魂,那是尘世的高手了。 但是谢晓峰呢? 他在什么时候到达那个境界的不得而知,但是他在十年前即已跳出了那个境界,却可以肯定的。 因为他建了这藏剑庐。 在藏剑庐中,他在追求另一种境界,另一种返璞归真、由绚烂归于平淡的境界。 那种“剑即是剑,我即是我”、“剑非剑,我非我”的境界,那也是一种仙与佛的境界。 丁鹏的身边还是离不开那柄刀,那柄弯弯的、像一钩新月的弯刀。 刀上刻了“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刀。 那柄一出中分、神鬼皆愁的魔刀。 如果没有了那柄刀,丁鹏也许不会再是从前的丁鹏,但也绝不可能成为现在的丁鹏。 他的人与刀还是不可分的。 谢晓峰的手中,原也有一柄神剑的。 但是十年前他已藏剑于庐,放弃了那柄神剑了。 现在他还没有到达最深的境界,所以必须到藏剑庐中才能进入到那种境界。 藏剑庐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有两座土坟而已,重要的是这两座坟对他的意义。 在另一个地方设置了同样的两座坟,对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意义呢? 丁鹏没有问,他相信就是问了,谢晓峰也不会回答的。 因为他们现在所摸索的境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境界,每一步都是前无古人的,困此,他必需要真正进入其间,才能知道是什么。 而且即使有一个人进去了,也无法把他的感受告诉别人的,因为别人没有那种经验与感受。 正如有一个人进入了一个神奇的花园,出来后告诉他的同伴,那里面的花是金色、果实是七彩的。 但是他的同伴却是个天生的盲人,绝对无法从叙述中去了解园中的情景的。 一个盲人是没有色彩的感觉的,他也许可以从芬芳的气息上去分辨花与果实,但绝对无法由色彩上去体会那种美感的。 不过丁鹏却记住了谢晓峰的一句话:“下次你来的时候,此地已经没有藏剑庐了。” 那意味着谢晓峰已经能从此地走出来,真正地步入一个新的境界了。 他已经能够把那两座坟搬到他的心里,随处都可以成为藏剑庐。 丁鹏知道有这种境界,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进入这种境界,但他知道自己比谢晓峰仍逊了一筹。 所以他才对谢晓峰有着十分的敬意。 以丁鹏的造诣,也只有谢晓峰这样的境界,才能使他萌起敬意。 谢小玉与阿古并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当丁鹏走到门口时,只有四名剑奴恭敬地在门口等着,而门已经洞开了。 丁鹏诧然地问道:“这门怎么开了?” 甲子很兴奋地道:“因为了公子已经在茅亭中见过主人又出来了。” 这句话实在不能算是答案,但也只有丁鹏能够懂,所以他点点头道:“你们已经知道了?” 甲子兴奋地道:“知道了,但还是要谢谢丁公子。” “谢谢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甲子道:“是丁公子帮助主人走出藏剑庐的。” “我帮助你们主人?你没弄错吗?” “不会错。多年来,主人一直困住一个问题,就是为了那一招剑式,那一招燕十三的第十五剑。” “我知道那一剑,但这一剑已经成为过去了。” 甲子笑道:“是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在了公子面前,它就不能算一回事。” 丁鹏诧然道:“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一式剑法。” 甲子笑道:“丁公子见过了,我们四个人最后逼丁公子进来的就是那一招剑式。” 丁鹏不信地道:“就是那一剑?” “——”是的,就是那一剑。” “就是那一剑击败了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 甲子谦卑他说道:“我们的造诣自然不能与当年的燕十三大侠相提并论,但是我们施展的就是那一剑。” “造诣不足,也能够施展那一剑吗?” 甲子道:“照理是不能的,但是我们十年来就专攻那一式,没有其他的事务分心,因此也勉强能够施展了,而且那一式施展出来,本就是至杀无故的,可是却挡不住丁公子神刀一击。” 丁鹏不禁默然了。 剑式到了至凶至厉的时候,已经与造诣的关系不大了,剑式就是剑式,能施展出那一式,就是已经能发挥剑招的精华了,如若差一点,就不能算是剑式。 只有另一式更为凶厉的招式才能破得了它,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方法。 这个道理,丁鹏早就懂了。 当他挟着一招祖传的“天外流星”准备啸傲江湖时,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出道时是充满信心的。 可是那个该死的柳若松,那个该死的可笑! 他们夫妇两人设谋,骗去了他的那一招。 所以到了后来,柳若松才破了那一剑。 所以后来他全力报复,杀死了那个叫可笑的女人,却留下了柳若松的一条命。 那并不是因为柳若松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而是柳若松不该死。 柳若松能够找出那一招“天外流星”的缺点,就证明那一招剑法不是无故的。 甲子又说话了:“主人这些年来,浸淫于剑道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了,但是始终未能脱出那一剑的羁困。” 丁鹏了解到这一点。 谢晓峰自困于藏剑庐,就跟佛家的面壁、道家的坐关一样,他们是在思索,摆脱一重桎梏。 一旦参悟就脱颖而出,另上一层新的境界了。 谢晓峰自困于斯,就是他还无法脱出这一剑的压力,无法控制这一剑。 但是丁鹏却破了这一剑,以兵不血刃的方式破了这一剑,这使谢晓峰豁然贯通了。 所以他向谢晓峰认输,而谢晓峰却不肯接受。 在这以前,他与谢晓峰遭遇时,谢晓峰也许不会输给自己,但也不会胜过自己。 相互对拼的结果,很可能会两败俱伤,或是双方无功而退,但也只是那一度接触而已。 如果再战下去,他就非输不可了,因为他的技已穷,而谢晓峰却因而闯破了关,而步入无穷发展。 现在的丁鹏更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