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环在王妩腰间的手非但没有松,还用力揽了揽,在她耳畔低语。weiquxs.net 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了王妩有些不对劲。 按王妩的性子,他苦战归来,应该率先问一问他有没有受伤,再问一问两军各自伤者几何,亡者几何,问一问曹军的马镫制造是否有她精良,重骑如何破,城门如何守,甚至那被他生擒而来的曹军主帅现在何处…… 这一战,筹备许久,有谋算,有战阵,有武勇,有配合,虽只一战,却也可谓是包罗万象,今日之后,胜负不论,这一战都势必要流传甚远。而这个一同筹谋,一同忧心的小女子,从门里跌出来后便一直缩在他怀里,别说问什么,就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赵云松了松手臂,却发现王妩的肩背簌簌地抽动。 “这……这是怎么了?”赵云扶住她的肩头,便看到她脸上泪痕遍布。 赵云不禁吓了一跳,赶紧帮她擦泪:“无妨无妨,我们胜了!曹军后退五十里,已经全部退入了衮州地界。云在一日,定不教其……”安慰的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却是赵云刚下战场,衣上手上,都是一身血污。他战胜归来,心有挂记,心潮澎湃之间方才抱着王妩的时候还不曾觉得,而此时一擦泪,却是将王妩白皙细嫩的脸颊擦出了黑呼呼的一团。 赵云一愣之下,有些心虚地下意识翻过手背,想要用手背去擦,可目光瞥间,却见到他手背上一抹血痕犹自鲜亮。好在他反应快,伸出去就快要蹭到王妩脸上的手立刻一顿,再改用衣袖,然而白袍袖口也是面目全非,不知是沾了泥还是溅了血,当然是不可能再往佳人的脸上抹去。 一时之间,舞枪如龙,得心应手的赵大将军手心换手臂,手背换衣袖,闹了个手忙脚乱。最终还是小心地拎起了王妩的衣袖,借花献佛,替王妩擦去了脸颊上那黑灰的斑驳。 其实,王妩这纯属是喝多了情绪失控而已…… 见赵云脸带懊恼,好像在做什么精细活似的为她擦脸,喝过了头的小女子很不给面子地噗嗤一下笑了场。 一哭一笑,在头脑微微的晕眩中王妩做来毫无压力,颊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眉梢眼角已然笑意层层。 王妩极为潇洒地自己反手抹了把脸,仰起头来,漆黑的眼底好似有雾气氤氲,情意几许,清晰地映出赵云的影子。 “我问你……这一战打胜了,接下去呢?”王妩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脖子有点酸,而纵然是初夏时节,骤雨过后空气之中还是留有几分寒意,尤其是她方才被赵云隔着湿衣服一抱,自己身上也带了阴寒的湿气。 王妩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不等赵云回答,直接伸手一展,又扑倒赵云怀里,寻着那温暖的地方侧头去听他的心跳:“……接下去……你该干什么了……” 这时候,初时的慌乱过去,赵云也察觉出了她一身的酒气。他摇了摇头,单手扯下披风,裹到王妩身上。 “接下去……你要如何……”王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 赵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坚定认真:“我自去见主公。” “你要如何……”低语呢喃,王妩的声音越来越低,头脑发沉,语声一顿,转而迷迷糊糊地又接了一句,“我要睡了……” 赵云一愣,低头看怀里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的女子,不由失笑。凑上前去,在那晶莹如玉的耳畔轻声低语:“云请陈先生为媒,向主公求姻。” *** 王妩一觉醒来,精神甚好,只是头脑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但相比前世宿醉之后头痛欲裂的困苦,她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喝得太多。 坐在榻上定了定神,王妩隐隐约约还记得去迎赵云凯旋,然而再想下去,记忆却又变作了一团模糊。 她揉了揉眉心,只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问赵云,可究竟问了没有,她却是拿不准了——因为赵云是如何回答的,她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而那件事……却很重要! 王妩放下揉眉心揉得发酸的手,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决定到郡府大门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故地重游”,想想看赵云究竟说了什么来着…… 一夜将尽,天边已经出现了一道青白。 王妩几乎睡了一夜,走出门看到郡府之中人来人往,兵士穿梭,忙碌来去,似乎是通宵达旦了一夜的样子,不由有些心虚。 首战初捷,正是收拾善后,统计抚恤阵亡兵士,安顿伤兵等最忙碌的时刻。 清冷的空气沁入心脾,见四下无人,王妩狠狠伸了个懒腰,精神为之一振。 城北伤兵营,原是赵云初入青州时王妩根据伤势轻重所建,将轻伤兵和重伤兵员分开,最大程度上节省兵力,同时还能隔断战后极有可能发生的疫情。这会儿,王妩轻车熟路,准备先到那里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然而,她却在伤兵营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衫长袍,纶巾广袖,负手而立,风起广袖,如青柳斜飞,一股遗世独立之感便油然而生。 郭嘉郭奉孝。 又走近两步,就听到张燕的声音:“某是粗人,却不是傻子。你那日能让阿妩走,还不是打着要让幽州公孙内乱不休的主意?某这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现在阿妩和子龙无论怎么着,这里都乱不起来!” “呸!谁怎么着了!”王妩不觉笑骂接口,不闪不避,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早知曹军此番统帅为郭嘉,赵云又生擒了敌方主帅,她却不料这么快就见到了真人,然而见到便见到了,从身在曹营日夜担惊受怕那时起,王妩对郭嘉,也就没了能避则避的念头。 反正都避不开。 走到近处,王妩才发觉,郭嘉背负的双手,根本不是什么故作名士风流之状,而是被粗绳反绑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要睡了,24小时内只睡了两个钟头,开启梦游状态,扎老板小人! 另,结局才不是穿回去!绝不回去! ☆、第九十五章 王妩向张燕点了点头:“子龙大概还在军营中,我不便露面。他久战未歇,还烦请飞燕兄去照应一下。” “子龙久战,某难道就不是久战了么?”张燕瞪了眼。赵云冲阵厮杀,他擂鼓为号,之后又死扛了曹军的发石车之势,在一轮又一轮猛攻之中,撑到了赵云生擒郭嘉,开城出战,一前一后,方才将士气溃散的曹军杀退。而被王妩这句话一说,怎么听,怎么都是他闲得发慌…… 只不过,他擦去黑沙的长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这么一瞪眼,倒反而生出几分无辜之色,只是陪着那高大魁梧的身板……格外别扭。 王妩不禁莞尔:“你若担心子龙抢了你的守城之功,就该去找云姜诉一诉苦。” 张燕不置可否地扬眉,两句话下来,他算是听出了端倪。 照应赵云也好,找云姜诉苦也好,说来说去,还不是要将他支走! 张燕瞥了一眼郭嘉,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郭嘉仍是背对着他们,好似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身姿笔挺,任王妩和张燕你一言我一语,他却是连脖子都没转过一下。只被缚于身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将那被风吹起的宽袖抖落下来一些,遮住手腕,只露出一截劲瘦苍白的手指,手背上的青筋突现。 王妩看出了张燕的顾虑,从腰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又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郭嘉会对她不利。 张燕又看了一眼郭嘉被缚住的双手,略一迟疑。王妩却已然转过身去,绕到了郭嘉身前。 “郭嘉!”正面看到郭嘉时,王妩不由被眼前那苍白清瘦的脸吓了一跳。 “奉孝!”清朗的眉峰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薄削的唇角随之轻轻勾起,一张灰沉沉的面容一下子就变得生动起来。就连那一双古井无波似的黑眸眼底,都蕴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还是那一抹循循善诱的笑容,连那仿懒洋洋的说话语气都分毫未变,就和那日放她离开曹营时一模一样,令王妩突然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由地发怔。 然而话音未落,郭嘉扬起的唇角猛地一顿,尾音立刻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突如其来的剧咳令郭嘉甚至来不及侧身避开王妩,只来得及偏过头去。他苍白如纸的半边脸色骤然血色上涌,如泼脂染朱,过于清瘦的侧脸颊骨上几乎有一种逼人的艳色。 月下舞剑的张扬,一石四鸟的险狡,暗夜狙杀的狠厉,山间同行的清朗,无论何时,天生鬼才郭奉孝,都当面如冠玉,玉树之姿,轻言浅笑之间指点江山,运筹帷幄,深不可测。 经年不见,却又几时变作了如此模样? 王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将计就计,误导曹操疑心的是她,单凭曹操处置赵云的态度来看,一旦对郭嘉动疑,结果如何,她又怎能坦然地说一句全未曾想到? 任凭郭嘉才智绝世,面对这莫须有的人心猜疑,就连周全性命,亦需殚尽智竭。 此番首战青州,曹操军中猛将如云,曹氏将虎豹,夏侯领长矛,一骑一步,正奇相依,却是将年不及而立,资不同曹族的郭嘉推到了主帅之位! 其心其意,昭昭若揭! 若时间倒流到身在曹营之时,王妩还是会毫不犹疑地做同样的决定。可现在,她一时之间却突然有种想要转身而逃的冲动。 这么一犹疑,郭嘉已然勉力调匀呼吸,压下了那阵剧咳,转首抬眸,正好见到王妩目光闪烁,清婉的眉宇之间极淡极淡的一抹类似负疚的情绪却被紧抿着的唇角扰得复杂起来。 郭嘉微微皱眉。一开始,他本以为曹操对他的疑心始自他私藏敌将之女。而擅识人心如他,时间一久,又岂会感觉不到其中的蹊跷?曹操的这份疑心太过不同,就像这次要他为帅攻城,说起来,反倒是更像是……防范和忌惮…… 可曹操又为何要忌惮他? 原本,他以为问题是出在曹操那一份不曾明说的意图和野心上。然而,当他费尽心思,设计几次明示暗示汉室将尽,徒留无益之后,曹操却还是分毫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隐隐约约之间,郭嘉知道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便是那样东西最终触动到了曹操对他的态度,可任凭他如何细想,这一切却始终如同蒙在远处山峦上的一层轻雾,摸不到,触不着,怎么也想不透关键的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 而王妩的这个神情,瞬间令他心里一直以来疑惑又浮现了上来。 剧咳方停,郭嘉又双手被缚,满面不正常的嫣红之色渐渐褪去,而深邃幽然的眼底却还留着几分湿意,如古井涟漪,水光点点,映得他连眉宇间掩不住的恹恹病容都仿佛一下子生动起来。 历史上,郭嘉因病早亡。 王妩慢慢呼出口气,定了定神,而下一刻,却一句话脱口而出:“郭嘉……你若能留下,你我之间,便一切不计……” “留下?”像是出了神般地,这一回郭嘉并没有执意打断王妩,要她改口称字,只是极慢极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别具深意的两个字。 留下,留在青州。 所谓“一切不计”,酒宴交锋,山林狙杀,困囚曹营,青州对阵,俱如云烟过眼,只要他点头。 通透如郭嘉,自然听得出王妩的言下之意。非但如此,他甚至还听出了王妩这句话里那一丝孤注一掷的冲动放任之意。 郭嘉并不知道在被诸葛亮临阵摆了一道之后,王妩说出这句话之前纠结多少顾虑,他只知这句话,原本并非她本意。 郭嘉挑了挑眉:“我若不应,你又当如何处置?”他云淡风轻地望着王妩,神色淡淡,而目色灼灼。 明晃晃的利刃映着王妩修长白皙的手指,素手执刀,如拈花折叶。点头,这利刃则割断将他手腕绑得生疼的绳索。而若他不应…… “曹操如何待子龙,我便如何待你。”王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底一片清亮明澈,之前的矛盾纠结仿佛于一瞬间烟消云散。 留郭嘉下来,确实与王妩之前的盘算不符。但这一句话,虽还不曾与旁人商议过,却也非从未深思熟虑过的一时冲动之言。王妩既然说出了口,自然便也想好了之后的应对。 郭嘉闻言目色一闪,仿似灵光突现。 曹操欲招赵云于麾下,不成而布局杀之。王妩用此事作比,以生死相挟的同时,无形间却将她自己放到了与曹操一般无二的位置上! 曹操对他莫名的疑心防范,甚至杀心渐起,那百口莫辩的蹊跷,终于是随着王妩的这一句话,令郭嘉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解释! 当日他和王妩同在一帐,若是曹操的疑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私藏王妩而来的,甚至根本与他无关……那又当如何? 防范也好,忌惮也好,若是曹操的方向错了,又当如何? 再回想从前种种疑惑,竟是一切都有了解释。思及于此,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