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疏往来,音耗阻绝的汤彤,从遥远的外省,给我发来一封长长的电报。这家伙,一别多年,天南海北,想不到他还记着我,没把老朋友忘了。他说他准备到北京来,看望他的前妻。 看到这里,一惊,我意识到会有什么事? 果然,他在电报里说,他的前妻患了不治之症,住在医院里,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女儿给他写了信,报告了这件事。他想尽快地来最后看望一下她妈,我想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离异的前妻,虽然和他只剩下好的和不好的历史记忆,但彼此可以说是无关了,可女儿,却是他永远推卸不掉的责任和义务,尤其在她处于这样困难的时刻,他倒是义不容辞地该来一趟的。 给他写信的女儿,本名汤荻,两口子离婚后,她跟了她妈,从此改了她妈的姓。这位老同学要求我关心一下周荻,有没有什么困难?特地说,若是需要什么不好搞到的药,想来是可以帮这个忙的。我知道他现在的太太,是位医生,就是造成他和前妻离婚的那个坏女人。弄点药,谅不成问题。 一想起那个黑黝黝的南洋女子,我就有一个不佳的印象,因为她把我一对好朋友的家庭生生给拆散了。 离婚,从来是一个互相伤害的过程,再理智再圆满的分手,也是无法忍受彼此戕伐之后的产物。但是,无论怎样曾经反目成仇的破裂家庭,时光都会使搅来搅去的是是非非,淡化以至于湮没,没有永远不能释然于怀的恩恩怨怨。看来,周稚亚已病成这样,救命要紧,汤彤和他妻子,也就是那个坏女人,无法再计较了。 人,说到底,是感情动物,汤彤当初那样绝情分手,现在还要来看望,也着实让我激动了。大概年纪一把的人,时近黄昏,余日无多,不但爱能忘,恨也能忘,既然都是老天巴地的人了,往事,便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汤彤所在的那地方很偏僻,不知何时能来北京。于是,我按照电报上所开的地址,先到方庄小区,说是她们娘俩新搬不久的家,去看望周荻。 说心里话,阔别这么多年,连汤彤都生疏了,何况他的前妻周稚亚?这两个人,都曾经是我的好朋友,但汤彤更与我要亲密些,由于我们有一段华大同学之谊,那位美人,也就是周稚亚,只不过一起参加过土改。后来,他们结婚了,也许因为她是首长的宠幸,太接近高层人物,倒渐渐地疏远了。想了半天,除了她很漂亮,她很拔尖,她很好强,会三国语言,经常到国外去,余下的,在脑海中的印象,便很淡薄了。因为汤彤被革出北京后,到边境省份的山区落户,和他失去联系,与周稚亚就更不来往了。我那位同学是个很自尊的男人,外放了,没落了,便把自己隐遁起来,跟谁也不来往了。虽然我和这位美人,仍同在北京城里居住,但我想,有什么必要,出现在面前,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给她平添烦恼呢?何况那是一位高傲矜持的女人。 我知道,她恨我,因为,那个坏女人,也就是林彬彬,一位归侨医生,是由于我的缘故,才认识她丈夫的。其实,这都是天晓得的事,汤彤胃溃疡发作,我送他上医院,找一个比较熟悉的大夫,不是正常之理嘛!但对一个离婚的女人的迁怒,能说什么呢?也就懒得去辩解了。 收到电报后,我在想,这位美人要把汤彤轰出了北京以后,肯定有许多人追求她。会不会嫁人?如果嫁人的话,又和谁结合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过得怎样?带走的周荻,现在应该是多大了?这一切,那匆忙的电报里,顾不上说,也许以为我了解细情,其实我一无所知。当我举手敲门的时候,我还考虑,怎样向她的先生说明我的身份?总不能说我是她和他前夫的朋友吧?虽然事实如此,但那无论如何是很尴尬的。 家里没人,敲了几声以后,邻居倒被我敲出来了。 “对不起,我找周荻。” “她白天在医院陪她妈,晚上才能回来,总得七八点钟。” “她妈在哪家医院住着?” 这位阿婆也说不好,然后问我:“你是——” “我受人之托,来看看她。” “要不,你留个条,我等她回来交给她。” “不用了,我晚上还要再来的。”因为万一急需什么药,北京不好弄,我要尽快通知汤彤带来的。 阿婆回屋,把门关上以后,我倒想起,我应该问一声的,周荻家还有什么人? 事情过去多少年,也就没有必要算旧账了,当然酿成离婚的后果,是我那位老同学被这个第三者插足的错。但完全怪林彬彬,也是不对的。那女医生是生活放纵一点,感情冲动一点,但她也不是对任何人,都这样自由随便的。她那双诡谲的大眼睛,倒是我能记住的那个坏女人最深刻的印象了,但也不是碰上一个男人,就突然地明亮起来。我还从来不曾见到一个女孩子,有她那样一对会大放光芒的眼睛,甚至恨她不死的周稚亚也叹息过,那是一双带钩的眼睛,汤彤被她钩住,便注定没命了。果然,她爱上我那位朋友,而我那朋友也爱上了她,最后造成家庭分裂。 要说错,也是共同的。不过,那位公主似的周稚亚,就毫无责任吗? 当时,在这场不宣而战的战争中,不仅她自己,相信自己不会输,就连我们这些熟人,也觉得她必定是胜家。她是出名的,而且是公认的美人,不光人漂亮,才华也出众,竟被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女医生把丈夫抢走了。这抛弃,对周稚亚来讲,真是窝囊透顶,对我们旁观者说,也够气得发昏章第十一。 “如果林彬彬确实比我强——”周稚亚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人要是陷在感情漩涡里,就不可避免有许多不够冷静的冲动,和看待事情的偏见,甚至是可怕的盲目性。周稚亚是个理智型的女人,照理应该清醒,但她一想到丈夫睡在那女医生的床上,还带回来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就忍不住要爆炸。 “滚,你给我滚!” “这是我的家——” “你去找那个坏女人去!”她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话说回来,那混蛋一时鬼迷心窍,男人嘛,再成熟,也有他性格上永远长不大的地方,周稚亚要是能够谅解他这一点的话,抬抬手,也就让他过去了。因为女人嘛,再年轻,再幼稚,再不懂事,总是具有一种母亲的胸怀,能宽容男人们哪怕是不能宽容的过失。糟就糟在周稚亚却不具有这种女人心肠,她输在一个非等量级的对手手里。这种屈辱感,使她疯狂,说什么也不肯退一步,半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 我了解我那老同学,真离,汤彤也下不了决心,无论如何,那是一段真诚热烈的爱,要他割舍这一切,也是痛苦的。别看汤彤是机关里的笔杆子,会做文章,会写总结,会知道首长想讲什么,能马上准备出来,是个绝对的明白人。但明白人要是糊涂起来,更是不可救药,我们都劝过的,老兄,当务之急,就是悬崖勒马,甚至把话说到这种露骨的程度,“汤彤,你丢掉的是一块金子,但你捡到的,未必就是一块银子!” “林彬彬哪怕是破铜烂铁,我也不能说不要,就一扔了之啊!” 汤彤和我同窗过,人长得很帅,看起来像个风流种子,但他不是拈花惹草的人。和周稚亚结婚以来,孩子都好几岁了,没有任何见异思迁的不轨行为。老实讲,他不应该糊涂得连林彬彬和周稚亚的明显差别,也分不清的。我们怎么也不能理解这家伙会堕入情网,只是我送他去住了一次院,在那里做了一次很普通的胃切除手术,好像开刀的同时,从腹腔里把他那颗心也摘走了。 他平时倒也不怎么特别的感情用事,可是裹到这场爱情冲突之中,他比这两个女人,更无自拔的能力。他既舍不得和美丽的周稚亚分开,也不忍心和那热情的南洋女子拉倒。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倒霉了!这个女人把我坑了!”他也后悔不已。 在这以前,由于汤彤的能干,得力,很受领导器重的,如果不发生那次婚变,使他受到挫折,在仕途中肯定是春风得意的。人就是这样,像老托尔斯泰说的,情场上得意的人,在赌场上就要失意的了。他不但把眼看到手的部长助理这一职务丢掉,因为他悖谬领导的良言,组织的帮助,闹到差点丢掉党票的程度,结果,八分邮票,就给调到外省去了。 这使他气急败坏,丢官事小,因为那未到手,撵出北京事大,基础全面崩溃。我以为他所说的把他坑了,是要诅咒那位**来的第三者呢!要没有她,哪会倒这大的霉呀!孰知不然,他一点不怪那位医生,而是恨他的发妻。他说,“天下最毒妇人心,这个周稚亚,一心要把我整死!” “那你也是活该——” 作为他的朋友,也是不同情他的。“我们都是现实主义者,汤彤,想不透那位南洋黑妞,真那么值得爱吗?” “跟你也说不清——” “显然那热带女人的骚情,让你动了心,不可收拾!” “放你的屁——” “就冲那女人的一双眼睛,像火一样,把你烧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他叹惜着:“我没有像你们那样想的那样糊涂,我不是为我的家庭考虑,为我的前程考虑!” “既然下决心要和女医生断,那你还不快刀斩乱麻!” “人是感情动物哎!老兄!”他苦着脸子对我说,看来,他有他的难处。 我们警告他:“你要这样拖泥带水地下去,汤彤,你就等着倒霉吧!” 对于这位周稚亚,朋友们可太了解了,她是一丝一毫也容不得别人的人,她给首长作秘书,别的秘书都让她给排挤掉了。一个连同僚都无法容让的人,能忍受自己所爱的人,心有外骛?她对汤彤发出哀的美敦书:“我周稚亚的脾气,你该了解的,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就这样,你选择吧!” 汤彤的优点,其实也是他的缺点,他的直率性格,和他的不会拐弯的做人态度,倒是绝对一致的,因此,他虽然聪明过人,其实有时又显得不聪明。他说:“这还用你考问我吗!当然是选择你,但你要我马上抛弃她,办不到!” 女人,要是动了真情,就像蒙了眼罩的烈马,往往不计后果地瞎闯了。她骂了一句“王八蛋”,还给了这家伙一个耳刮子。这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骂人,更是第一次动手打人。那脸颊上留下的五个指印,把那个不知出生于爪哇,还是苏门答腊的女医生,心疼得要死。 林彬彬跑来找我,拉着我就走,我问她干吗?谁也想不到,她边走边告诉我。“解铃还得系铃人,麻烦你帮这最后一个忙!请你陪我去她的家,我打算亲口和周稚亚谈。” 我吓了一跳,站在那里。“谈什么?” “我要向她说,我不是专门偷人家丈夫的小偷,但也不是动手打人的人。如果她像我一样爱他,我就把汤彤还给她!”我怀疑地望着那双诡谲的眼睛,这女人的坏名声,使我不敢冒这个险,把她带到周稚亚家里去,万一厮打起来,怎么办? 她酸苦地一笑,“我林彬彬要能那样撒泼,早私奔了——”她说:“你放心,女人和女人之间,总能寻到共同点!” 周稚亚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意外,但也很镇静,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对头。林彬彬能感到周稚亚作为首长秘书的政治上的优越,和那种 美人的骄傲,她有点气馁,无论如何,她不站在理上。两个女人,足足僵持了五分钟,或者还要多一些。周稚亚看了看表:“对不起,一会儿,我还有外事任务,你想说什么,请抓紧点!” 林彬彬请求她给她一段时间,把感情冷却下来。 要说周稚亚恨汤彤负心是事实,但爱他这个人也是事实,尽管她发出最后通牒,已无任何圆通余地,不过,这个坏女人能来当面求她,她在心理上多少得到一些满足,于是,很难得从她口中说出来,答应给她一次机会。 “我很忙,我来不及和你细谈,既然你说到这里,我想也可以,你就说吧,多长时间?” “等我把孩子生出来!”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当时,我在场,这个消息把我都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可以想象,周稚亚想不到还有一颗爱情之果,已经结在那里了;而且这个坏女人,丝毫不是讹诈,那种要做母亲的幸福感,在脸上流露出来,更把她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这时,周稚亚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那憎恨,那绝情,那恨不能宰了谁的一脸杀气,她什么话也未说,转身摔门出去。再傻的人,也会知道下文该是什么了?我真想揍一通那个闯祸的混蛋,但又解决什么问题呢? “太不像话了!”我跌坐在那儿。 林彬彬不解地看着我,“你怎么啦?” 我也火了,“林医生,什么事情都有个限度,你们搞得太过分了!我真想痛骂你们一顿。” 她不以为然地反驳我,“你不该诅咒真正的爱。” “难道要为你们祝贺?” “为什么不?如果周稚亚百分之百地爱汤彤,我想偷也偷不到手,如果周稚亚不是百分之百,那我填补的这份感情,我想不比她爱他更差,那为什么要受到诅咒呢?” 她那双眼睛,闪烁出的浑不在乎的光彩,说她是一个坏女人,似乎也不冤枉她。她说:“一千个女人,有一千种不同的爱的方式,她要全部,那是她的贪婪,其实她不敢讲她是百分之百地爱她丈夫。我只要百分之一,但我是拿出所有的力气去爱的。” 碰到这种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我还有什么话好讲呢? 周稚亚冲出门去,大概也是气急败坏的结果,我想当时她连杀了他的心都会有的,怎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感情,冲动之下,她不管不顾,放下外宾,跑到首长家,一口气把他揭发得个底朝上,连平时关起门来说的私房话,周稚亚统统告发了,气得老头子连手里的茶杯也掉了。 那位首长如今已作古了,愿他在天之灵平安! 但他活着的时候,这位江西老表,却是最清教徒的,一辈子穿布鞋的老革命。他有点子军阀作风,但他也是视部下为自己子女的长官。在机关里,他实行家长式的领导,听话是好孩子,不听话就要挨板子。汤彤和周稚亚,在老人家心目里,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很器重,很提拔的。但汤彤一闹男女问题,首长就恨他不成材,不长进,没出息,要狠狠修理他了。现在,听周稚亚这个等于是他的心肝宝贝的秘书,一哭诉,那败类不但把女医生的肚子搞大了,而且还不打胎,而且要生出来,而且还要求一个宽限期,说到这里,也许激动过甚,休克了。首长大发雷霆,下令警卫员把汤彤找回来。谁也不敢去把这个风流浪子缉拿归案,因为,首长在战争期间,曾经把一个和乡下姑娘乱搞的部下,像张飞鞭督邮那样,剥掉裤子,绑在柳树上用鞭子抽,让他尝尝风流的代价是什么?为此受到老总批评的。 偏偏在老头子火气正旺的这一会,林彬彬尾随着周稚亚,也跑到首长办公室,声明这一切全是她的错,要打要罚,哪怕坐牢枪毙,她来承担,与汤彤不相干。那是个何等严肃的部门?首长又是何等举足轻重的人物,能由得她登堂入室,理直气壮,满世界张扬吗!这还了得?我还没见识过这样一个爱到疯狂程度的女人,她爱上了这个她不该爱的男人,明知是错,也不改悔。她对首长说,哪怕天坍地陷,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和汤彤好下去。她承认她不该爱他,可爱了,也没有办法! 可想而知,这位大胆热狂的女医生,堂而皇之地在机关大院里,在首长面前这么一折腾,这笔账要算到谁的头上了。幸亏进城后,老干部都把随身的手枪交了,要不然,汤彤和那个女医生这种明目张胆地和组织对抗,老头子不拔出枪来,给他两下,算他命大。因为这位首长曾经最赏识他,最看重他的。如今堕落成这种样子,那失望要是转变为惩罚的话,不可能不往死里收拾他了。 老头子拍桌子吼:“他一定要跟那个女医生乱搞?我就让他在阴山背后,老实呆着,连太阳都见不大到,让他能见到她!” 首长可不是普通人物,一句话,他就被逐出北京了。 汤彤也有朋友,获知头头作出这个决定后,立时四脚麻爪,私下对我咒这位老家长。“如果有无人区,他会把我下放到那儿去的。” “那怎么办?”我替他犯愁。 他也没辙了。“不去那鬼地方,能行吗?” “那你就拼命向你老婆忏悔吧!只有周稚亚去求首长,就能留下来!” “留下来,也难做人啊!”他不抱信心。 我劝他:“能不走,还是不走为好,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要等老头子回心转意,把你调回来,那还不得猴年马月?” 他也是顾虑再三,一个本来要当部长助理的人,出了问题,一抹到底,由红转黑。在官场里面混,本来是有你无我的竞争局面,现在你败下来,那一张张冷面孔够他受的。“连我老婆都不能饶我,何况他人?” 我记得去劝说过,“稚亚,你完全没有必要把他往死路上逼,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还有孩子,饶了他这一回吧!” “可以,只要他和那位医生一刀两断。” “你知道他那个性格,一下子下不了那狠心!”不明白汤彤吃了什么***,即使到了快上断头台这一刻,还像被那坏女人勾住了魂似的,说什么不肯急刹车。他也明知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可要他立刻不同林彬彬来往,他办不到。他更了解周稚亚的风度气派,言谈举止,身材容貌,学识才华,绝不是那个医生所能比的。但爱情这东西是无规律可循的,“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 “那就免谈!”周稚亚说得斩钉截铁。 我又跑到医院去,要求那位女医生:“保护一下这个闯祸的混蛋,免得充军发配到边疆去。你爱他,就应该离开他,你有一千个办法可以拿掉这个孩子,把这场风波停歇下来!” 林彬彬比周稚亚还坚决。“要我不爱,除非死!”碰上这样两个认死理的女人,汤彤也就只有倒霉了。 然而,现在,头发白了,年纪大了,回想起来,那**仇仇,竟像梦一样,不过是故事而已。老的老了,病的病了,在死神面前,这一切不化为乌有的话,还能剩下什么呢? 晚上,我又到方庄去了,周荻还认识我,可我怎么也认不出她来了。她长得更像她妈,也许有她爸的血统吧。不像她妈,虽然漂亮,但总有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也许一个女人,知道自己太漂亮,知道大家都捧着她,宠着她,便多少要端一点架子,总是那样冷艳,不让人感到亲切。 她很高兴我来看她,尤其高兴是她爸爸在收到她的信后,让我来看她。 但一提到要买药的事,她脸上流露出一点不悦之色。这时候,就很有她母亲的峻刻了。我知道,她恨那个夺走她爸爸的坏女人。 “你坐下呀,叔叔!” “还是干净得一尘不染啊!” 那时候,我们这些朋友,总是趁她出国期间,到汤彤家来聚聚。她在,也不是不欢迎我们,只是她太爱清洁,把屋里收拾得像商店的橱窗一样,只供观看,不准触摸。白桌布,白纱巾,白色的窗帘,灯罩,坐垫,流苏,无处不是耀眼的白。于是,我们这些客人,连坐都不好意思坐了,生怕给人家搞脏。没想到,多少年以后,这家里仍像早先一样,井井有条。我说:“你妈的这种洁癖,好像从没变过!” 她告诉我:“如果爸爸来,他会发现,和他离开家时几乎是一样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合家欢照片,也是以前我来他们家见到的那一张,汤彤和周稚亚中间,夹着一个梳小辫的汤荻,那时也不过四五岁。 我说:“我不知该不该问,你妈后来——” 她见我难以启齿的形状,就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也动过心的,想找个人嫁了,可叔叔你知道我妈的脾气,她是一个与其凑合,不如没有的人,我爸虽然不好,但好的那些方面,也不是谁都具备的。谈过几位,都不理想。后来,就是**,她倒了霉,后来,改革开放,像她这样一个语言天才,能不比谁更忙吗?就这样,总物色不到一个如意的。就这样,把时光都消磨掉了。” 听到这里,我不能不叹惜了。 “想不到吧?叔叔!现在,我也说不好是妈妈把爸爸害了,还是爸爸把妈妈坑了?一耽误,就是大半辈子。” 我点头。 周荻说:“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我妈对我说过,要早知道爱一个人不容易,不爱一个人也不容易的话,真的还不如当初不必跟你爸过不去呢?可人就是这样,等你明白了,也晚了。” 说实在的,在当时,也就只有汤彤能般配她这样一个出色的女性。就看那张黑白照片上,那小伙子的气概,和这年青女人的美貌,便可知道他们的结合,是多么完美的一对了。因此,离异后的她,要想再找的话,该是怎样的困难了?何况她的洁癖,非常挑剔的个性。所以,她直到最后的日子,还不能忘情我那老同学,在昏迷中还念叨他的名字,大概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他,是她付托出爱的唯一男人吧? “这张照片,我妈是绝不让挂的,甚至不让看。她恨我爸,恨了一辈子,这也是真情。早年我小,不懂什么,我嫌我爸抛弃我们,我要毁掉这些照片,她也不让,说不好她是怎样一个矛盾心理。” “一直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我如果没有猜错,我妈也许在等待着有一天,我爸能回来。她把我爸伤害得太惨一点,连同那位医生,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也吃了很多的苦,所以我妈知道不可能,但挡不住她这样抱着希望。” “不可能还等?” 女人要认起死理来,也真是没有办法。爱真是一种费解的感情。这个周稚亚,既然已经离了婚,还爱个什么呢?对方又成了家,怎么还放不下这份爱呢?明知是绝望的等待,这爱心怎么还不泯灭呢? 我感慨了以后,那年轻女孩摇头叹息:“只有这种古典的爱情,才有这种一辈子的空等!”周荻告诉我,因为她妈住院了,才翻出这张合家欢挂上。我知道,挂出这张照片的意思,只要她爸爸从大山深处回到北京,走进这间屋子,这便是给一走几十年的他,一个最好的见面礼。 我把她爸电报的意思,再一次对她说了。周荻摇摇头,“不是我讨厌那个坏女人,我实话告诉你,药物已经无济于事,大夫说了,不会有奇迹了,叔叔,我只希望我爸能早点来!我妈所以还能活着,大概是想等着,最后看我爸一面。” 第二天,去医院,在病房里,看到了在肝昏迷中周稚亚,她已经“脱相”了。 在死神面前,原来的美人,变得实在有点可怕,而且想象不到的苍老衰迈,也许在漫长的等待中,耗费掉太多心血的缘故吧?我记得最后一次看她,也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是汤彤调离北京,逐出都门,到车站去给他送行。她那非同一般的美丽,我仍旧记得起来,现在,这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周稚亚,当年的翩翩丰采,看不出了。 虽然周荻大声告诉她,是我来看望她,好像她还有听觉,但她的面部,却无任何表情可言,那哆动的嘴唇,似乎在想说些什么,可已发不出声来。周荻讲,只要她处于昏迷状态中,就会不停地念叨她父亲的名字。原来能听得很清楚,现在只能从口型上辨别出,她在叫着“汤彤”这两个字。 要是当时两个人分手时,能有这样不停的呼唤,那个男人会掉头不顾而离去吗? 他们到底办妥了离婚手续,而且,他也被扫地出门,逐出北京。五十年代,火车站还在前门那儿,将要开车的那一刻,这个穿着白风衣的周稚亚,领着小女儿,出现在剪票口。也许她着实是个美妙动人的女性,整个月台上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我们来给汤彤送行的朋友们,本以为绝情的她,不会来的了,但到底赶到了。当时,我们几个,都相信是一次转机,或许她悟开了,再给这个负心人一次改过的机会。谁知在月台上,这一个破裂家庭的三口人,只是默默地干站着。其实,只要周稚亚一句话,“你还是留下吧!”我想汤彤会跳下车来的。她特地来送他,肯定也是为说这句话,才赶在开车前来到的,但她到底也没吐口。如果,那个汤彤,不那么感情用事,不记恨她的伤害,在这临别时刻,能向他妻子服一点软,认一个输,忍痛和林彬彬分开,也许这个家庭不破裂,两口子重归于好。 然而,这一句再容易不过说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这世界正是这些无谓的别扭,才生出许多不愉快来的呀!有什么办法呢?列车一鸣汽笛,便是永远的遗憾了。 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也没有见过一去千里的汤彤。 我和周荻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年轻人无法理解这些在今天看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第三者插足,连一点新闻价值也没有的,竟会闹到如此沸沸扬扬的程度,觉得滑稽。她问我:“那时,你们大概没事可干了吧?” 这问题,使曾经那样生活过来的我,竟无言以答。 要说我们没事可干,这当然是说不通的,然而,确实也干了许多完全可以不干的事,多余的事,无聊的事,伤害了不应伤害的人的事,倒也是事实。 她忘了她妈在昏迷着,对我嚷,她说她不理解,她妈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甚至稍许的犹豫也不许可。她说她简直想不通,这怎么算乱搞呢?她妈出国工作,她爸生病住院,就这样和给他开刀的医生认识了,产生了一段恋情。周荻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她一点也不怪罪她爸,他需要她妈时,她妈不在,而且相当长的时间不在,因为她出国了,别的女人填补了这个真空,纯系一种偶然行为。只要大家冷静下来,该退出的退出,该回头的回头,不就结了吗!值得她母亲那样大动干戈,那样在乎舆论,以至于没法再一块儿过下去吗?太莫名其妙了。周荻回忆道:“我妈事后常说,要是横下一条心来,不顾虑那么多,也就不后悔了。叔叔,她到底顾虑些什么呢?” 对一个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病人,说什么也是太晚了。 我只能告诉周荻这些,那时候,组织上对于男女问题的处理,通常是严厉的。她父母同在的那个单位,是个要求严格的部门,人员都是挑了又挑,百分之百地纯净,是不允许有任何疵点的,包括生活作风的不检点。一说到某个人“乱搞”男女关系,那就和“腐化堕落”和“道德败坏”联系起来。所以,机关里的舆论,同事间的窃窃私语,特别是那位清教徒式的首长,一副冽厉的面孔,也使周稚亚无法和汤彤再维持婚姻关系。于是,一个经常要出国,经常陪首长,经常参与机要,经常有外事活动的,应该是绝对可靠,绝对信得过的同志,一个心气很盛,自视甚高,才分不低,前程似锦的女人,和差点打成***的汤彤分手,也就是必然了。 “不能不离?”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但肯定你妈考虑到那种气氛下,为她的前途着想,所能做出的唯一抉择了。”我望着那个正与死神挣扎的病人,此刻,再来埋怨她已无任何意义。 听到这里,那姑娘的丹凤眼,就立起来了,“至于吗!”周荻不以为然。她问我,“我妈是个有主见的人,会那样在乎别人吗?” “小荻啊小荻——”我对她讲,不是别人一定要你妈这样,谁也不会明确对她说,包括支部,包括首长,谁都不会说,“周稚亚,你和汤彤离婚吧!”但是,你妈能从所有人的眼光里,看出了这个隐含然而是很清楚表达出来的意思。“这是为你好!这是对你的关心!你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没有必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作牺牲……你不明白,如果不和这样不纯洁的家伙划清界限的话,对她的纯洁性,也不能不打问号?年轻人,你不懂,那时候,人不仅仅光为自己的意愿考虑,还得为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考虑。后者甚至比前者为重。” 那姑娘反过来问我:“自己活,还得为别人怎样看自己而活,岂不太累?” 她要不这样问,我也不会多想,但她的话,让我思索,周稚亚所以败了,林彬彬所以胜了,不就是一个考虑太多,而一个不管不顾么?如果,周稚亚也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至少比同志们心目中,首长印象中的自己那份形象要重的话,说什么也不放弃这份爱情的话,那林彬彬也就未必能得到汤彤。同样,汤彤要是不顾忌身败名裂,在北京抬不起头,必须一走了之的话,也不会下狠心走这一步。要不是想那么多,和那个林彬彬淡下来,灰就灰,黑就黑,周稚亚不在乎舆论压力,不嫌弃回头浪子,这个小家庭不也能过下去么? “那么,我也能理解那个第三者的心态了——”周荻说:“林彬彬要是不被逼到角落里去,也不会破罐破摔。反正,众人已经把她看成要不得的人了,即使她意识到破坏别人家庭的不道德,也被那种蔑视她的眼光所引发的愤怒抵消了,她只有继续做坏女人,任性而为下去。是不是?” “事情还不止这样,我也许不该说,当然可以理解你妈也是恨到了极点,不知用了一些什么手段,把那个南洋女子的医生职务,给免掉了,到医院洗衣房去当护理工,成了一个人人不齿的坏女人。那年头,人们就这样绝对化的,不光光对这些事,简直谈不到宽容的,我想,她不会比你爸爸轻松。” 听到这里,年轻人哑然不语了。其实,那位首长还是个很爱才的领导,原想考验一下,锻炼一下,过上两年,是有把他调回来的打算。那时,他刚下去,还有书信来往,我们告诫这个家伙,好好表现,努力工作,这里再托人在老头子耳边给他美言,再回北京不是没有希望的。但没想到,那位医生,真是个为了爱而不惜一切的女人,汤彤走了半年以后,她挺着个大肚子辞掉公职,哪怕跟他去做家庭妇女,也追随汤彤到外省去了。以后,他们就在那儿成了家,生了孩子,落地生根了。 这样一来,汤彤休想再调回北京了,首长大笔一挥,把这个不知改悔的家伙从名册上抹掉了。女人啊,女人,我们这些他的朋友谈起他来,都叹息他全部的幸和不幸,无不由此引起。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直奔邮电局,给汤彤发了一封加急电报,让他尽快乘飞机赶来北京,否则,生死异路,人鬼两途,就要遗憾莫及了。住院大夫也是怕周荻承受不了,才背着她对我说,最好做这种精神准备,顶多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很快,我收到汤彤的回音,他们那里太偏僻,出来一趟太麻烦了。先要坐长途车到专区,然后再坐小飞机到省会,而且也不是天天有飞北京的航班。总之,很难马上来到,让我设法把这情况向周荻讲明,同时,另有一份专门拍给周稚亚的电报,也要我转交给她本人。特别还说了一句,拜托拜托,务望尽快,但愿还能来得及。我也不明白,这个汤彤,为什么不直接寄给他女儿,偏要我来转交,也许他怕拒绝吧? 这个自尊心强得要死的人哪,其实,他知道他的女儿日夜盼着他呢!不过碍于那个在他身边的女人,不好太流露心中的感情罢了,否则,多少年不通信的她,干吗贸贸然提笔告诉她妈病危呢! 就在那天夜里,周荻打来了电话,说她妈快不行了。我赶到医院,病人已经放置在一间单独的病室里,看样子,离太平间也就咫尺之遥了。看到这个爱过汤彤,也恨过汤彤,现在又盼着汤彤的女人,在生命最后读秒的时刻,到底未能等到汤彤出现,真是替她抱恨了。周荻拆开我递给她的这封电报,然后,她要求医生给她妈打一针强心剂,她要把电文读给她妈听。大夫说,“她已经不行了!” 我也一再要求之下,大夫显然同情我们要尽到最后心意的感情,让护士打了最后一针。她睡在那儿,仍旧一无所知的样子。但周荻,忍住泪水,俯伏在她妈脸旁,读完了汤彤但愿能赶上的这份电报。 “稚亚,被人原谅,是一种幸福,而能够原谅别人,也是一种幸福。因为你看到你的原谅,给别人带来幸福的同时,你会感到更大的幸福的。我希望你能忘掉所有的恨,原谅我,更希望你记住全部的爱,而永远原谅我!汤彤!” 当念完最后两个字时,在场的大夫、护士和我,还有那颤抖着手捏着电报,在哽咽着的周荻,都看到了行将就木的周稚亚,那被疼痛和昏迷而扭曲了的脸缓解了,甚至在嘴角,在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想这绝不是错觉,这一刹那,使我想起她曾经辉煌时的美丽。或许这就是回光返照吧,那岁月里的光彩,那难以忘怀的魅力,在这瞬间再现了。然而,不一会儿,心电监视器发出蜂鸣声,那波峰扯平成了一根直线,她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窗外透出一线微明,又是一天的开始,我望着周荻,这个有朝气的女孩子,才不会像她妈那样在乎一切呢,我想她也许要比她妈过得更充实些,更勇敢些,当然也会更幸福些。 这了好久,也没再见汤彤的到来,或许他接到女儿的电报,觉得无需此行了吧!人上了年岁,都有不爱动弹的毛病了。又过了好久,才收到一封厚厚的信,打开一看,竟是林彬彬写给我的。原来,汤彤早在六十年代初,因为可以想象得到的缘故过世了,她说:“我虽然得到了爱,但只不过是永远的绝望。那又何必使另外一个爱他的女人,和我受同样的苦呢?让她抱着一个梦,和她女儿在等待中活下去,总比我自己从此熬那无梦的岁月,要好一点吧!”林彬彬在信末写着:“原谅我这个坏女人吧,又给你添了麻烦!” 我把这封信送去给周荻看了,读着读着,那姑娘泪流满面,以至于泣不成声。无论如何,一个女人落在那阴山背后,举目无亲,还带着一个孩子过活,该是怎样的艰难了?最后,她问我:“叔叔,谁能说这样胸怀的女人,是一个坏女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