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文集(第五卷)中短篇小说1:第一杯苦酒

李国文,中国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李国文文集》第五卷《第一杯苦酒》收李国文中短篇小说34篇,以短篇小说为主,大致按写作时间先后顺序编排。《第一杯苦酒》收有对李国文命运影响很大的《改选》,也收有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得奖作品《月食》等。

作家 李国文 分類 二次元 | 32萬字 | 35章
银花嫂
    这也算是日常养成的一种偏好。我每天摊开报纸,总要找找有没有登载家乡的消息和报道,哪怕是读到有关一星半点的事儿,都会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真的,又有谁不怀恋故乡呢?熟土难忘啊!

    今天仍同往常一样:看罢喜爱的栏目后又随意浏览了其他各版,突然,在出席省先进工作者代表会的名单上,“水银花”三个字赫然入目,一下子把我吸引住了。水银花是我嫂子,她名下排印着的县社、队名都丝毫不差。我凝视着“水银花”三个字,面前浮现出这样一幅难忘的图景:险峻秀丽的山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银花嫂站在上面,在她脚下,跳跃着的一股山泉水,向山下滚滚流去;似乎阳光特别明亮,风儿特别柔和;一时间,山脚下的全村老小欢声雷动,银花嫂陡地一声喊:“喝吧!这是流不尽的幸福水!”她那一双眼睛,映着阳光,闪出异样的光辉……

    大跃进的一九五八年夏天,我回到阔别五六年的家乡。一路上,几乎把陆地交通工具全坐遍了,临末还走二十来里的步行山路,可见我家是在怎样偏僻的山坳里了。

    登上山头,遥望到我的家——一个三四十户的小山村时,不由得脚下快起来。啊,我的家,变了!乍一看有些认不出,走近村头,见道旁那几株枝壮叶繁的大洋槐,家家冒出围墙来的酸枣树,那石墙、灰顶、疏疏落落的房屋,却又是很熟悉的了。

    进得村来,劈头碰上几个女人围着看水的老人和水井在吵;似辩白,似斗气:

    “你不公平,有偏向。”

    “我们水全用到正道上,为什么不让打?”

    “为什么她打一桶,我连半桶也不许?”

    在我记忆里,我们村子凡是过去发生的斗殴、吵架、纠纷,都和水离不开。看守这水井的老人,正是我远房叔祖运水公。论起来,要算是我们这一族年高、辈长的一位活祖宗了。看来,这些晚辈的媳妇子倒不怎么忌惮他。

    运水公用老孤拐砰砰地敲着井台的石板,气呼呼地说:“你们这些女人家,活像一群家雀似的叽叽喳喳,也不嫌絮烦!水,谁也不多给,谁也不少给,我心里都有数。”

    这一来,不但无效,反而招来了新的责难。你一言,我一语,可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这时,又来了一位年轻轻的媳妇,月白褂,毛蓝裤子,头上束条花格子毛巾,打扮没什么出众地方,可她那眼神、体态、行路的样子,处处显得利索、俊俏、灵脱。在场的人,我见着都有些面熟,唯独她,那么陌生,搜遍所有记忆,找不出一丝印象来。

    “银花,你来正好,评评这理!”

    “什么事?”

    立刻有嘴快的丫头把这事的起因、经过对她说了。

    银花看运水公兀自赌气,未说话,先笑了:“水是难,运水公看守这井更不易。不过,说话回来,祖奶奶打回去的水,是她一个做饭吃、一个洗衣穿呢,还是伙搭着你祖公?这样,你的账目就合不上灶了!”

    一番话把大伙全逗笑了。这是谁呢?我正自纳闷,她那一双眼睛扫来,打量着我,显得有些惊奇。

    我刚想上前打招呼,运水公抬头看到了我:“这……这不是容丫头么?”他拿老孤拐指点我,对银花说,“这就是你小姑子容儿。”

    银花嫂跑上来,拉着我手,接过我手提包,笑嘻嘻地说:“大妹妹,这可怪不得嫂子眼拙。路上累了吧?妈跟你哥盼个不成,我刚出来那会儿还念叨啦,……咳,瞧我,还愣着干吗?”

    乡亲们一下子簇拥上来,脚不沾地的把我带走了。我那银花嫂子在后头紧追,只听她说:“我们家的姑娘,我倒亲不上边了!”她那悦耳的嗓音,银铃似的在山村的空中回响着。

    脚还未进家门,就给乡亲东一户西一家地拉去串门了。若不是嫂子来救驾,那份积蓄起来的热情,怎好忍心说声走呢!她心思那么快,判断那么准,一当主人家有什么念头,想沏碗茶水啦,端盘山货啦,她都给婉言阻挡住。

    在从金凤堂婶子家起身要走时,婶子拦住道:“别忙走,我这一肚子话还没说个头呢!锅里给你烧上水了,冲两鸡子喝再走不迟。”

    嫂子抢着代我回答了:“不用张罗了,她哥哥要去县上受民兵训练去,刚从社里开会回来,急着跟妹子说几句亲热话呢!再说,柴火我给你撤了,想烧也烧不成。那水,可是稀罕东西,等过几天,再叫我大妹妹来领情吧!”

    金凤堂婶子手指戳着嫂子的脑门子:“你这个鬼精灵啊,一眼没到,你把火给撤了。”她拉我跑出来,背后传来婶子的笑声。

    晚上,吃过饭,一家子便七长八短地扯起来。我哥是个暖水瓶似的人,热在内心里,话不在嘴头上。说着说着,话又归到水上来。一谈到水,我妈仍旧一口咬定“宁可在平川地吃些苦,也不到山洼里来享福”的那句老话。

    哥哥笑笑说:“总归有一天——”

    没容他说完,妈的鼻子哼了两声,抄起勺子,敲敲那舀净面汤的锅:“眼前呢?顺顺流流地喝点稀的,都不能遂心。”

    一时,大家全都没话了。就我知道的说,在这山村里,大概只有我妈和我嫂是从平地嫁到山里的。妈是父母之命来的,所以她一辈子抱怨。嫂子呢,可是自主自愿。那时,只要媒人一张口提到个山字,这门亲事十成有九成吹了。提到山,就牵上水,说:“嫁旱坡,没奈何,鼻涕擦脸尿刷锅。”

    我想劝慰劝慰妈妈,嫂子先打开了这沉闷的局面:“妈,你埋怨到头,还是缺水呀!难,才逼得人想办法是么?过去,咱家没地,现在有了地,咱家没房住,如今分了屋子,往常缺水,你就不信有那么一天,水从门口过,要喝多少有多少?”她想起来什么,回过头问我哥:“你去县上参加训练,多少日子?”

    哥哥告她说一个月,明早就报到。我见嫂子发愣了。她咬着嘴唇,面有难色,说:“那你们这一走,原来定规的那个事又落空了。”

    “你们人数还少么?”

    “不是说我们骒马上不了阵么?”

    “到底行不行?你!”

    嫂子笑眯眯地望着我说:“怎么不行?什么不是人干出来的。大妹,你说呢?我知道你在学校学的什么,把你也算在我们队里了。”

    我懵住了。嫂子跟我挤挤眼,嘿嘿笑着不说话。我转头问哥哥:“什么事把我也算进去了?”

    “上山,找水!”

    妈妈一听这话可炸了:“哼,银花你硬是爱揽事,我可说清楚,家里你一个人疯去野去足够了,要把你妹妹也拉上,我可不答应。”

    我明白老人家的心思。几年不见,巴不得成天守着我,问茶问饭,关心冷暖什么的。我也就顺势给她劝说。临了,她还是摇头:

    “你也是糊涂油蒙心了。就算是找出来,你才喝几口?……算了,好好歇上几天,水再少,也不亏你吃的喝的。”

    好了,我们三个一起对准她这个想法开火,妈也忍不住笑了:“这可反上天啦!要把我恼火了,统统给撵出去。”

    第二天,哥哥领着一队基干民兵出发了。临走时叮嘱嫂子说:“多请示支书涌泉叔,遇事跟大伙商量,技术上有大妹。”

    我哥已走没影了,嫂子眼睛仍朝向那传来歌声的地方张望,呆立不动。

    我俏皮了她一句:“舍不得罢?”

    她刷地脸红了,“真的,打我们结了婚,还没离开这长日子的!不,看我说到哪儿去了,他又不是出外玩逛去,究竟是办正经事呀。走——”她拉着我去找涌泉叔。

    别看山村历来缺水,可祖先为后代排名字时,倒不吝惜水。我祖父一代从水字,父辈都从泉字,儿辈都从海字。这大约是因缺水才寓意排名的。

    涌泉叔很忙,又要调配劳力支援铁路建设,又要计划并社的事,还得安排田间管理,布置抢收工作。他忘不了打趣我,说:“叶落归根,这话不错,有人说,谁要喝了咱村的水,就再不想回来,这话可是隔年的皇历了。容丫头没毕业,就回来帮山区建设,将来出了校门,人没到,心先回来了。现在就算说定。”

    “你这算盘打错了,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到头来还不是跟人家走。”说这话的是金凤堂婶子。她正好也在这里。

    “我,这是看的逢一进二的利。连她女婿都给安排好了,要没这点长远打算,思想就掉队了!”涌泉叔笑声那么有力、爽朗、感染人呢!他见我嫂子银花不耐烦的脸色,才把话扯到正题上:“好,银花,这事就交代给你们了,我也放心。不过,却不要把事情看得太易了。从我们祖先起就找水,一直找到看井的运水公,都碰了南墙。俗话说,不撞南墙心不死,他们老一辈的是心死了。我们呢,不要说碰一下,就是碰得

    头破血流还要干,这必须有充分的精神准备。难啊!银花。要记住一点,光凭干还不行,还得用这个!”他用手指指着脑袋,“大侄女,你可别看你嫂不是大学生,我看——”

    嫂子拦住他:“得了大叔,看你说着说着就没正经的了。”

    “对。你们要搞好团结。我倒不是挑渣儿,女人们在一起闹个小性子总有的吧?这事,全靠你们穆桂英大摆天门阵了。银花,要紧的是信心!意志!既然现在有许许多多前人没有、做不到的事,我们都有了,都做到了,那么,前人找不到水,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晚上,全村的年轻媳妇、姑娘都聚在我家里,嫂子是党员,又是妇女突击队长哩。嫂子讲的正吻合了大家的心意:不缺水,不知水的难处,不知难,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去解决它。

    哥哥走后,我同嫂子索性住在一起了。睡下的时候,她小声地告诉我:“咱俩先找找碰过墙的人,摸摸底,不也省得走些弯路?”

    没想到我俩把这话一说给活祖宗,他又摇头,又摆手,说:“水可不是凡人能取的。那是观世音菩萨的净水瓶里洒出来的呀!一滴成河,两滴成江,三滴汇成大海,四滴往上就该发大水了!”我听得真是哭笑不得。临末了,他慢吞吞地又加上一句:“这……这可是不大恭敬啊!”

    我实在憋不住了,笑起来。嫂子没笑,认真跟他争论(我真服气她心思那么快):“要说冲了菩萨,那是从你祖公开的头,当年你挖过井,找过水啊!可是你信了多半辈子的天,它连半滴水不曾给过你。你等着吧,终究有一天,你会看到菩萨是在天上,还是在我们这儿。”

    我俩串问了好几位,有本村的,也有邻屯的,说法不一,找不到准确水位,这点是相同的。

    既然没有就要找!我们青年妇女突击队上山了。廿几个人,担筐、肩镐、荷铣——全副武装,浩浩荡荡出发找水。一到山上,叽哩哇啦都叫喊着银花嫂。

    “银花,就住这个窝棚吗?”

    “银花,泉水在什么地方?”

    “还是先做饭罢,银花。肚子叫唤半天啦!”

    “嘿,说了半天,解手呢,在哪儿?银花?”……大家都哄笑开了。

    嫂子一时也酬应不过,好不容易把大家安顿下来。说也热闹,大伙挤在一个窝棚里,说东道西的,一路的疲劳倒也忘了。

    我试探问她:阵式摆开了,怎么入手。她这时很像个稳健的指挥员,沉吟了一下,对我说:“打头的一慌,后跟的就乱了。一定要稳住劲,沉住气才成。……运水公不是说过这儿有个小泉眼淌水么?我先去找找看。”

    我抢着去先查勘。几个姑娘跟着我。一个叫小妞的姑娘打前领路。

    小妞的爸爸,是我们社的牛羊司令,就是那憨厚、耿直,又有点倔脾气的清泉叔。不怪小妞路那么熟,走得那么快。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年运水公挖的那泉眼。

    泉小得可怜极了,半日光景,也流不满一桶水。察看一下周围地形,也正是当年运水公失败的地方。但那开凿过的痕迹没留下一点踪影了。

    回来摊床睡觉的时候,有个媳妇嘀咕起来:“水还没个影子,先把人赶上来瞎摸!”有顺她说的,也有逆她说的。嫂子没睡着,她翻转身,替我理弄着头发,有些歉意地说:“看,真不好意思,把你带出来受罪……什么事都这样,头三脚难踢,打开场子就好办了。”突然,她竖起耳朵细听,紧紧捺住我,急促地说:“听!有脚步声!”

    她翻身坐起,把人都悄悄叫醒,一面叫大家别慌,稳住心,一面把那杆防备野兽的马枪抄起,将子弹推上膛,隐在窝棚口旁,把枪端起,朝着脚步声方向瞄着。窝棚里的人,这时静极了。在这种情绪感染下,我也克制不了心头急骤的跳动,脚步声愈来愈近,愈近听得愈清楚了。

    “谁!”嫂子陡地喝了声,把我唬了一跳。听到对方回话,大家的心才落了地。原来是涌泉叔还有村里别的长辈,给我们送水跟口粮来了。他告诉大家:水,先用那泉眼流下的,水窖里的储水也不多了,再不下场雨,就更困难。缺水情况越来越严重,涌泉叔怕大家心荒,轻松地说:“就仗你们出观音菩萨了。那净水瓶的水只要一滴就行。”

    天明,我们背着镐头,扛着钢钻到“工地”去。大家劲头很猛,石头推滚到一边去了;泉水呢,可还像古时钟漏似的,不慌不忙,时断时续地流着。一连气干了三天,撬起好几方石头,流量却一点没增加。我早想给嫂子提个醒,从压力、流量、泉眼所在的地形位置来看,没有希望,不值得浪费精力。嫂子偷偷告诉我说:“哪能那么方便,一下子就找到水。要是这样顺利,先人早做了,我们何苦来动手。什么事不都讲究做个试验么?这泉眼没大指望,我心里也有数,到底还有点水,大伙先在这儿练练把式,不让人死心。要不,干撬大石头,就更鼓不起劲了!”

    我越寻思她的话,越觉得有道理。

    事情出人意外,涌泉叔派人捎信,说县委指示加强后期田间管理,村里劳力缺乏,叫妇女突击队下山,说民兵训练也要提前结束,等等。回路上,我向嫂子建议,找水的事不能半途而废。她没好气地回答:“谁想罢手都行,没人,我一个也要干。”

    一进村,她就跑去找涌泉叔了。好半天,我一见嫂子满脸喜色地回家来,心里就猜到个八成了。果然,她告诉我,县委也知道取水的事情了,想必是你哥吹出去的风儿。铁路工地答应给炸药,还派技术员传授打眼放炮技术。最后她兴奋地说:“涌泉叔派咱们姊妹俩,加上清泉父女四个人,算是侦察组,上山找水。清泉叔是放了一辈子牛羊的人,山路是熟的。”

    这下子可遂了我俩心愿。银花嫂没吃饭,拉着我径直跑去清泉叔家。

    清泉叔和小妞爷俩,正在家梳理牛羊的乱毛,墙壁上,挂起好多条黑的、白的毛绳。见我俩来,他撂下手里活:“涌泉都给我说了,今天收拾收拾,打明早起就找水。”掉转头又对我说:“你在大学堂里念书,可别笑话。这些年我总想,人脑袋有血,山高处也就该有水!”

    小妞也跟着问这话对不。

    我一时作难,无话可答。真后悔自己知道得那么少。

    “小妞,不该先问对不对,只要山上找到水就明白了。”嫂子一出口解了围,我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以后,我们四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爬山越岭已是家常便饭,时不时的我们还要攀登悬崖险壁呢!我们私下都相约好了,对谁也不得透露风声,要真是传扬出去,不说我妈会死拉活扯地不放我俩,就是涌泉叔也要下令阻止的。那些日子,每当我俩回到家里,总会有婶子、大嫂等着探问:“泉水找到了吗?”

    凡清泉叔走过的山,我们都走遍了。选中了两三处可能出水的地点,把炮眼打好,准备点火。上山崩石取水那天,满村人都出来了,就连运水公也再不提“菩萨”、“净水瓶”那迷信话了。

    轰隆隆!轰隆隆!真是震得山摇地动,青烟、碎石直冲天空;水呢,依旧没点踪影。真泄气!探消息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最后剩下金凤堂婶子还来,她坚信不疑地说:“人家苏联的火箭,什么船都能上天,我就不信找不到水!老辈子不是说过:北山里有的是水,当年杨家将还在那里屯过兵呢。就是上不去,引不下那水来。容他娘,你没听说过么?”

    “哎呀,这么大把年纪了,你也跟着凑热闹!这两个丫头,本来就听见风就是雨,捉都捉不住,你还给她们提头儿。”

    嫂子向我狡黠地眨眨眼,被妈妈瞧见了,喝了声:“敢!就连你清泉叔也不去那里,深山老岳的,你去给豺狼虎豹送死去!”这番话,说得金凤堂婶子直咂舌头,后悔自己不该说那话。

    夜里,我知道嫂嫂有点寒热,我要给她弄点水。她拉住我,小声央告说:“好妹妹,可别去,一有点响动,叫妈知道了更不让出去了。”

    “那你打算去北山?”

    “蹚进河里,就不能怕沾泥!”她意味深长地说,又试探我:“你说呢?”

    我搂住她滚烫的身子:“你这个人哪,叫我说什么好。这样吧,要是好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登山;如果没好,那再看,成不成?”

    嫂子有气无力地说:“就依你的话吧!”

    我觉着才刚刚睡下去,她就把我咯吱醒了。原来天已大亮,阳光洒满全屋。嫂子朝我努努嘴,手指着门,我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妈妈把门倒锁了。亏得约好今天歇一天,不然的话,又要把嫂子急坏了。听见我们屋里有响动,妈妈在门外念叨:“你俩倒天生的一对,一个浑身滚烫,一个睡的死熟。打量我不知道

    呢,夜里点灯看看,心都焦坏了!今天,老老实实在屋里蹲着,谁批评,由我挨。”

    嫂子吐吐舌头,抬眼望望天窗,招呼我:“你来,扶我一把,打这儿钻出去。”

    “干什么?”

    “找清泉叔去,告他把绳子什么的准备齐全,明天好上北山啊!”

    她登上我的肩,跨过天窗,回头朝锁着的门做个鬼脸,一纵身就下去了。妈妈这时兀自叨叨个不停:“不给你们来个下马威算不行,平时把你们纵容坏了!”我实在忍不住,一头钻进被子里笑起来。

    我们决计登北山。

    清泉叔一见我俩进屋,猛地站起又摇摇头坐下来。小妞急了,说,“爹,昨儿个银花嫂怎么跟你说来着,你全当耳边风,这耳进,那耳出啦!”

    “小妞,咱……不去吧!”

    “***打仗,眼前就放着个死,也不能回头,咱们上趟北山,又不是下油锅,滚刀山!就是又怎样,值得这么小胆么?”

    清泉叔一副凑苦的脸相,为难地说:“你不知道。这山难上啊!”

    嫂嫂变了柔和的口气,对他说:“你亲生闺女、侄女、侄媳妇三个人求你也求不动啊,除了你清泉叔,还有谁能带我们上北山?”

    清泉叔再没答话,顺手从壁上摘下十几条毛绳,肩上一搭,说:“走,试试。”

    我们一鼓作气就翻过四架大山,天已晌午了。站在山顶,回头一望,山村就在眼下,南面山丛中,正在兴建的铁路,蜿蜒盘旋在半山里,工棚、炊烟、飞扬的尘土,……若是再有一股山泉引进村去,那该多好啊!朝前看,那神秘的、阴森的北山,像一座揭开幕的纪念碑矗立在面前,仿佛在当头警告说:我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呱——呱——”头顶上,两只乌鸦掠过,冷不防吓我们一跳,清泉叔神色更犹疑了。这座山,相传是杨家众将曾经鏖战在这里,想不出飞越过去的办法。我也一时止步,怔住了。

    这时,嫂子断然地问清泉叔:“你顾前虑后的,也不再勉强你。就问你一句:有人上过这山没有?”

    他点点头应道:“老年间总有人上这山采药材的。”

    “那你上过这山么?”

    清泉叔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上是上过,那时候腿脚灵活些,现在老骨头老肉的不中用了。”

    “好。那么你把上山的法子告诉我。”

    清泉叔指着山裂缝长着的一棵歪脖老松,挥弄着手里的绳子,比划着:把绳子系在腰上,纵身一跳,靠两肩力量,把身子悠上去,抓牢松树,再沿着裂缝往上爬。

    嫂子说:“那先试试这棵树吧,看它作不作脸。”便把绳子甩上去,套个活结,拴上一块百来斤重的石头,推下去!我的心也跟着呼啦一下子沉下去!谁知那树干竟纹丝不动;活扣一松,石头落下山谷,摔得粉碎了。

    嫂子沉稳地站了一会儿,脸色因为兴奋微微红了。然后捋起袖子,镇定自若地说:“让我打头炮吧!”我刚想提醒她,她已把绳子系好,一纵身就跃过鸿沟去了——像一只腾飞的燕子,轻悠悠荡了过去,双手抓紧绳子,一把一把往上攀着。我的心像绷紧的弓弦,直到看她爬上对面松树,我才长舒了一口气。清泉叔口里啧啧地称赞,小妞也要过去的时候,他拉住不放,狠狠瞪了她两眼。

    我准备跳时,吓得嫂子脸都白了,瞪着两眼看我跳。说实话,那时,我不知怎样跳过去的,只是觉得嫂子端端地站在那里,像块巨大磁铁把我吸过去了。

    这只是最初的难关,越往里爬(山陡路滑只能手脚并用),越艰难。越爬得高,我越无信心,甚至认为这传说是人们的凭空臆造。真的,要有多大的压力,才能从地面把水送到这海拔千来尺的高山顶上啊!

    嫂嫂忽然失神地说:“糟了!……回不去啦!”

    这时太阳已经下沉,我心知回家无望,横竖有她这个靠山,也乐得放心了。爬了半天,肚子也早饿了,干粮都留在小妞的背包里,只好强忍着。嫂子发觉了,径直地问“大妹,饿了吧?”

    “不饿,”我马上反问她,“你呢?”

    “你不饿我更不饿!”她站起来,举眼四望,有点鄙夷又有点骄傲地说:“人说听不如见,见不如干,清泉叔一辈子登山越岭,大概是叫山啊岭啊给吓破了胆子。它山高又怎样?”她脚底用力在山顶踏了踏说,“山高还是踩在咱们脚底下,你说对不?”

    我点点头,也站起来帮她找。恰巧在对面的山梁,影影绰绰有个神龛大小的浅洞,趁天还没黑,我们爬了过去。到达洞里,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夜里,本来山村就略带寒意,山顶上就更觉得冷飕飕了。我俩找了些乱草铺在石头上,相互依偎着。嫂子在我耳旁轻声细语地说着,等并社以后,人多了,她要请求调去学习园艺或是饲养学什么的。我呢,困倦极了,最后只好央告她:“好嫂嫂,你也累了,咱俩将就着来个野营吧!”

    “好妹妹,那你睡吧,我要嘴里不说东道西的,就撑不住了!”

    我奇怪地反问:“为什么?”

    “这山不净,”大概她看出我惊奇的样子,宽慰我说,“别怕,没什么。今年春,社里丢了几只羊,为这,清泉叔挨了几回批评呢。如今因修铁路,这事也不常闹了。”

    我身上起了阵鸡皮疙瘩,睡意一下子飞走了。从洞口向外看去,漆黑一团,分不清天地,夜风飒飒地掠过。风声里传来“呜——呜”两声怪吼,我俩本来依偎着的,这时,她把我推向后面,朝前倾着身子听着。

    “呜——呜——”声音又断续传来。

    “我去看看。”她站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准备下一根短茁的树杈,抄起树杈要走,我一把拽住她,说:“守住这儿。洞口窄,我们都是钻进来的,它不敢贸然扑进来。”

    那恐怖的“呜——呜——”声更近了。

    嫂子说:“糟了,八成闯进人家窝里来啦!”她点亮一捧干草,“哎唷妈呀”喊了一声,捧出两只滚圆雪白的小豹崽子!洞外,沉重的脚步声已临近。这时危险当头,也就无甚可怕的了,待它刚刚试着探头,我拿起树杈,用足力气戳了过去。它咆哮着向洞口猛扑,力量是那么大、猛,就要钻进来了。嫂子急中生智,捧起那燃着的柴火,没头没脑朝那野物身上撒去。火星乱迸,它惊慌退避,像在附近逡巡着。银花嫂又抱起两只豹崽子扔出洞外,那野物才呜呜地衔着小崽走远了。

    我俩精疲力竭得靠坐一起,呼哧呼哧地喘气,浑身汗湿得黏黏的,再顾不上有闲心扯话……

    猛然间,野物又重新呜呜吼着回来了,听声音,绝不只刚才的一个,而是两个或三个了。说实话,口渴,肚饥,疲乏,我俩再没什么抵抗之力了!

    野物愈来愈逼近了,我的心也愈跳愈紧了,就在这生死关头,忽然远方透出一点光亮,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这沉重、恐怖的黑夜。野物逃窜了,嫂子搂着我说:“我们得救了,准是你哥哥来了!”

    我记得等哥哥走近,嫂嫂顾不得害羞,当着大伙面,一头扑在他的怀里,在火把的光亮里,泪水像串银珠似的晶莹闪光。

    天亮了。我们发现别处都是光秃秃的,唯独在我俩遇险的洞顶上,长着绿油油的苔藓和小树。我们几次查勘,发现这里确实隐藏着个流量很大的山泉!银花嫂喜得什么都忘了。

    涌泉叔知道这消息,就责成由嫂子带领妇女突击队上山开凿。社大、人多,旁的生产队也调人支援,那一阵,声势好大了。

    软梯搭上了,炮眼打好了,炸药也安放好地点,就等点火爆破,引水下山啦!

    这一天,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就连老迷信的运水公也身不由己地拄着老孤拐出来了。县委会还特地派来张部长参加。检查完毕,党支书涌泉叔站在山麓挥手叫放,嫂子点燃了引火线,随着是此起彼伏的爆破,声震山岳,硝烟、尘雾、碎石直冲上半空。这时,一幅奇幻的图景出现了:山泉挣断了几千年的束缚,水柱勇猛地从破口喷出,发出喜人心弦的哗哗声,向山下、村边奔湍流去。流水映着当顶的阳光,泛起万点金眼睛望着山村的男女老少。山村的人,几曾见过这多的泉水,一齐拥向水边,掬水而饮。运水公跺着脚,扯嗓子喊:“下石头堵上,堵上。这太浪费!这太可惜了!”

    张部长哈哈大笑,拍着运水公的肩头说:“你这老爷子,怎么这会儿心疼起水来了。水,不但人喝,地还要饮哩!”

    险峻、秀丽的山峰,银花嫂她站在一块岩石上。她脚下,岩石边,流下那多少年人们渴望的水。阳光投在她那红扑扑的脸上,微风吹理着她额前的那几绺散发,她望着那汩汩冒出的泉水,一双闪动的大眼显得更清澈更明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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