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华烈烈

十五岁时,卢华英遇见魏明肃那一年,她是明艳动人、骄纵任性的高门贵女,他是寺庙长大,家徒四壁、微贱卑微的乡下穷书生长安最盛大的蹴鞠赛上,观者如市,华英立马扬鞭,指着为王孙公子们牵马的魏明肃,笑靥如花

作家 罗青梅 分類 科幻 | 45萬字 | 100章
第67章 第 67 章
    魏明肃翻身坐起。


    惊醒他的震动停了下来,四周万籁俱寂。


    魏明肃眉头皱起,抬头四望。


    漆黑沉沉的夜空忽然冒出几点星光,鬼魅一般,在寂静的夜色里浮动。


    他睡着前,天空没有星星。


    那不是星光。


    魏明肃摇醒了老酋长的儿子逸息。


    几乎是在同时,山林外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火把的光,林中的夜鸟被惊起,呱呱乱叫着飞出巢穴。


    阴森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向熟睡的多桑部涌过来。


    隆隆的马匹踏地声响了起来,他们身下的大地都被震动了。


    那是战马在快速奔驰


    西凉大军追上来了


    逸息目瞪口呆。


    整个多桑部都醒了过来,顿时乱成一团,不用命令,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抓起武器爬上马背。


    气势汹汹的马蹄声已经冲进了林子,马背上的西凉骑兵发出了吼声,他们作战时擅长用刀,火光中,一把把雪白的马刀寒光凛凛,震耳欲聋的蹄声和喊杀声里,长刀掠过的地方,到处血肉横飞。


    多桑部心惊胆裂,面对西凉人的偷袭和凌厉的攻势,根本来不及列队战斗,人和人、马和马撞在一起,骏马嘶鸣声,武器撞击声,喊声,骂声,火把的光在林子里摇晃闪烁,一片混乱。


    逸息翻身上马,看着远处倒在西凉人马刀下的族人,心沉了下去,拔出弯刀指着北边的方向,大声道“后撤,往北走”


    喊完后,他立即拨马向北狂奔而去,他的亲兵马上紧跟着他逃向北边。


    多桑部乱了阵脚,士兵疲惫不堪,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所有人只知道往北边逃窜,没有人组织士兵有序地撤退,更没有反击,撤退很快变成了溃散。


    西凉大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反抗,像追赶一群牛羊一样追击多桑部,骑兵拉开了距离,扑向林子,漫山遍野地追杀那些狼狈的多桑部士兵。


    血腥弥漫。


    逸息没有回头,咬牙策马向北。


    魏明肃纵马跟在一边,他不会武功,这些天和多桑部在一起,也拿了一把弯刀在手里,和逸息一起撤向北边。


    天边渐渐出现鱼肚白色,林间回荡着蹄声和喊杀声。


    多桑部的战士们纵马狂奔,身后追兵如潮,鲜血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


    昨夜没有星星,今天是个阴天,太阳没有升起,林间浮起一阵微寒的雾气。


    西凉军发现,路上渐渐多出了一具一具的马尸。


    失去战马的士兵只能往地势高的山坡上跑去。


    雾气越来越浓。


    一支西凉军队伍正在追杀多桑部,忽然听到一阵嗖嗖声,箭矢飞了过来,几个身影从斜里的雾气中钻出,吼叫着发起一小股冲锋,西凉士兵摔下马背,被他们手中的弯刀砍得血肉模糊。


    周围的西凉军连忙来助阵,那几个多桑部士兵得手,毫不恋战,拖着刀迅速逃窜。


    另一支西凉士兵追了上去。


    多桑部跑得太快了,西凉军一边倒的追杀速度慢了下来。


    天快亮了。


    山坡下,前天率领西凉军主力和前锋汇合、制定伏击计划的护卫官阿邑一身盔甲,坐在马背上环顾了一眼战场,眉头紧皱,他忽然发现,在追击溃散的多桑部时,他们已经不知不觉离开林子。


    阿邑又看了一眼慢慢被西凉军包围起来的多桑部,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不管怎么样,多桑部已经溃散,今天就是老酋长和他儿子们的死期他要提着他们的首级回去见乌勒尔都督。


    今天是多桑部的末路。


    必须让其他部落看到背叛西凉是什么下场。


    成年的男人都要杀死,女人和孩子可以带回去奖赏给士兵和其他部落。


    阿邑挥手。


    士兵吹起号角,阿邑身边的亲兵骑马冲到阵前,要老酋长出来投降,士兵和他一起大喊,喊声响彻整个战场。


    老酋长没有现身。


    士兵继续大喊,嘲讽他的胆子还不如老鼠,嘲讽大笑。


    笑声在晨光中回荡。


    多桑部仍然没有反应。


    一阵寒风吹过山坡,弥漫的雾气被吹散了一些。


    山坡上,溃散的多桑部士兵将死去的马尸堆了起来,躲在马尸后面。


    阿邑望着马尸后晃动的人影,沉吟片刻,脸色突然一沉。


    “多桑部只剩下这么点人了前锋主将呢”


    前锋主将很快赶了过来,脸色苍白地滚下马背,跪在地上。


    阿邑面色铁青“你不是说这支队伍是多桑部的主力吗一万人的部落,一夜之间就被我们冲散了老酋长跑了”


    前锋主将出了一身冷汗,吓得脸都白了“将军多桑部太狡诈了”


    主将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紧紧跟在多桑部的主力后面,多桑部虽然果断分兵,但是没有骗过他,他确认自己找到了老酋长的踪迹,等着西凉大军赶到后一起合围多桑部。


    昨晚多桑部溃败,他心中不禁窃喜。


    可是刚才他发现,领导这支多桑部士兵的不是老酋长这支多桑部的队伍很可能只有区区几百人,昨晚的大溃败是在故意迷惑他们。


    老酋长不可能丢下他的部落。


    他们竟然被多桑部给耍了。


    阿邑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想到乌勒尔都督的命令,他阴沉着脸,强压下怒火,冷冷地道“你留在这里,其他人集结队伍,随我去追击多桑部”


    说完,他没有犹豫,拨马离开山坡。


    既然这支队伍以自己为诱饵吸引他们往北边,那多桑部一定往南跑了


    他的目标是多桑部的一万多人和老酋长的首级,山坡上这支残兵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西凉军不再尝试劝降,直接发动攻击。


    逸息站在马尸后面,满身是血,手执弯刀。


    一个西凉士兵冲了上来,他一刀劈下去将士兵砍成两半,鲜血喷涌,他踩在尸首上,哈哈大笑,抬起弯刀指着远处那面帅旗,转头对魏明肃道“魏刺史,阿邑将军识破我们的计策了。”


    魏明肃和逸息一样,也满脸是血,手里提了一把弯刀,刀刃都砍出缺口了。


    他眺望着气急败坏离开的阿邑,淡淡地道“老酋长他们应该已经到乌尼城了,西凉人追不上他们。”


    逸息大笑“魏刺史,我真的很佩服你。”


    比武功和骑术,逸息自认为是多桑部身手最好的勇士之一,魏明肃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要比手段,他绝对不敢和魏明肃比心机。


    多桑部第一次分兵后,仍然没有摆脱身后的西凉大军,情形危急,魏明肃想了个对策,老酋长同意他的计划。


    魏明肃和逸息带领五百人离开多桑部,在和西凉军前锋短暂交锋后立刻逃走,和主力汇合,第二天再分开。


    这些天在魏明肃的指挥调动下,他们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时快时慢,时动时静,出没无常,虚虚实实,吸引了西凉大军的前锋,从而牵制住后面的西凉大军。


    西凉人以为他们是多桑部主力,死死地咬在他们后面,其实多桑部落已经在老酋长的带领下逃往乌尼城了


    昨晚,他们又拖了一整夜。


    现在西凉人发现他们只有几百人,掉头去追多桑部,为时已晚。


    对面传来了骂声,西凉人又要冲锋了。


    逸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所有人身上都带了伤,每个人的箭袋都空了,他们昨晚的溃败是假装的,可是他们确实都很疲惫,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去,很快就要轮到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逸息喘了口粗气,道“西凉人残暴贪婪,把我们当成羊羔,当成任他们屠宰的牲畜,为了部落的将来,我们必须弃暗投明,归附大周。”


    他看着自己的族人。


    “我们拖延住了西凉大军,保住了部落的未来,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儿女一定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和援军汇合,他们会得到丰美的土地和牧场,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部落会记住我们这些英雄,我们的名字会一代一代流传下去,我们的子孙将以我们为荣”


    “这里就是埋葬我们的地方了,为了族人,我们这些人死而无憾,老鹰会把我们的灵魂带回故乡。”


    带伤的战士们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和身边的同伴做最后的告别。


    逸息转过头,拍了拍魏明肃的肩膀。


    “魏刺史,你虽然是个书生,却和我们多桑部的汉子一样勇敢,我很佩服你。你是中原的汉人,你的家乡在很遥远的地方,可怜你要陪我们死在这荒山野岭里了。”


    魏明肃脸色苍白,鲜血染红了他的袍子,双手鲜血淋淋。


    他脸上都是血,抬起眼睛,望着东边的方向,道“我曾在西州有个家,这里离西州很近。”


    那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他是个孤儿,对家乡的记忆只有贫穷和饥饿,死后不需要落叶归根,他宁愿死在离西州近的地方。


    逸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魏刺史,多桑部的汉子都可以为多桑部去死。你呢为了荣华富贵吗”


    魏明肃依然看着东方,平静地道“西州安定,边疆太平,百姓安居。”


    安得太平之世,大庇黎民。


    能尽一份力,便尽一份力。


    两人耳边,再次响起了喊杀声。


    西凉人挥舞着马刀冲了过来。


    逸息和魏明肃都抬起了刀。


    他们的马都死光了,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口,伤口都在流血。


    西凉人围了上来,交叠的马刀遮住了他们的视线,每一片刀刃都闪烁着杀气。


    魏明肃太累了。


    “哐”的一声,他手中的弯刀落地,人也倒在了地上。


    一把马刀对着他狠狠地砍了下来。


    马刀砍在他身上,压着他的肩膀,却没有疼痛。


    耳边蓦然一阵马蹄踏地声响。


    一骑快马从战场另一头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穿胡袍,手持一双刀刃长而窄的鹰首马刀,直冲进人群,右手抬起,一道寒光飞出,势如破竹。


    他肩上的那柄马刀应声而落,掉在地上。


    西凉士兵只觉眼前一闪,自己手里的刀就被击飞了,愣了一下。


    一人拖着马刀走到他身边,用西凉语喝骂了几句。西凉士兵捡起自己的刀,转身走开了。


    魏明肃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把刀,抬起眼帘。


    来人俯身,声音在微微颤抖“木头。”


    腓腓。


    魏明肃满是血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他好像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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