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长湘拖着剑回到客舍。 “师姐,你没事吧?” 她刚推开门,便瞧见季云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迎向她。 “师姐,你昨晚没有回来。是不是那人太厉害……”宁肆也迎上来,一脸关心地看着长湘。 “不是,他我已经打一顿了,好好练剑以后就由你报仇了。我昨晚遇上其他事了,就没回来。”长湘抬手揉了揉雪白的脸,声音轻柔但又掩饰不住其中的憔悴感。 她昨天晚上随便找了个角落缩了一晚。 “宁肆,你的脸怎么了?”正想说要离开了,可随意扫了宁肆一眼,却被脸上的划痕吸引力注意力。 只见宁肆原本一本正经地脸色瞬间坍塌,委屈巴巴地望着长湘,又快速转回头瞟了季云一眼。 “嗯?解释一下。”长湘淡淡地分别看了两人一眼,绕过两人去收拾一下东西。 闻言,宁肆小心翼翼看了眼季云,只见季云略显不屑地向另一偏头,看也不看宁肆,显然是想让宁肆解释了。 “师姐,是这样的。”宁肆干巴巴地解释着,“师姐昨天想吃肉,然后我就去买了一点熟肉。” “我拿肉回来了,师姐吃了一小口,然后她就说……” “肉啊!肉啊肉!终于吃到肉了!”季云满心喜悦地接过宁肆递过来的肉,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嚼得好快活。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宁肆脸上平静的表情。 季云很快就解读了宁肆的平静表情。 “师弟肯定也想吃肉,作为师姐的我怎么可能独吞呢!我要分给师弟一半。然后师弟一定会说我们两分着吃的。”季云美滋滋地想着。 但作为一个关心、照顾?师弟的师姐,季云是这样说的:“咳咳,师弟,我不吃了,还是留给你吃吧!” 她嘴上说着,眼睛诚实地一直盯着碗里的肉。说完,又期待地看着宁肆。 而宁肆是这样想的:“看来师姐也不喜欢吃肉,我以前天天吃也是觉得不好吃。但这是花了师姐的钱,她一定是可惜钱给浪费了。那我要吃完她,不能让师姐的钱浪费了。” 因此,在季云笑意盈盈地目光下,宁肆直接抓起肉,整个塞进嘴里,一口、两口、三口艰难地咽下去了。 季云僵住、季云震惊、季云裂开了…… “啊!” “就是这样了。”宁肆眼眶泛红,委屈地捂着脸,“师姐就突然失去理智冲上来用指甲就刮到了我的脸!还追着我打!要不是客舍老板出现让我们不要吵……” “他吃了我的肉!”季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指着宁肆,同样委屈地看着长湘。 “是师姐你让我吃的!”宁肆委屈巴巴地看着季云。 “你个傻子!你不知道我最喜欢吃肉吗!你也不能一下子就吃完啊!” “是师姐你叫我吃的,我以为你不喜欢吃!” “我不管!你回谷后要抓一只野鸡补给我……” 天啊!长湘难得地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头,耳边都是两人嚷嚷的声音。 “得了!给我去收拾东西,立马回谷。” 回时的兴致没有来时那么高了。可能是因为长湘苍白的脸色,也可能是季云还惦记着原本是她的肉,也可能是宁肆只顾着低着头若有所思…… 出了城门没多远,马车车轮骨碌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入长湘耳里。 “宁肆,拿一下行李。”长湘将手上的行李交给宁肆,随口嘱咐道,“你们先继续往前走,我等会跟上去。” “咦?师姐?”季云和宁肆两人有些不知所措。 长湘低头看着他俩担心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放心:“有个熟人要同她说些话。” “那师姐你快点跟上来哦!”季云两人犹豫一次,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决定先暂时和好,并肩朝前走去。 长湘看着他们走远些了,转回身子看着来时的路。有一辆马车正渐渐向她靠近过来。 马车最后还是在长湘面前停下。车夫跳下马车朝长湘做了个揖,便向远处走去。 长湘走过去挑起车帘看向车里的的人。 是姜拂。 “上来!”姜拂半眯着眼,眉眼间闪过一丝倦色,指着对面的位子朝长湘道。 长湘看不太清姜拂的意图,还是上了车坐在她的对面。 两人中间隔了张矮具,上面又几个倒扣着摆整齐的小杯子。 长湘落了坐。 姜拂缓缓伸手过去拿起一个小杯子翻过来,放到长湘面前。 “我要你一杯血。” 长湘眼眸平静望向姜拂,无动于衷。 “我有一本易容术。若之后你还是打算用真实的容颜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你会被某些想长生的疯子生吞了的,即使你很厉害。” “你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 姜拂话落,长湘立马卷起左手的衣袖,拿出短剑。 姜拂望了眼短剑,意味深长地笑了声:“伊若的短剑。她的东西你都留在身边?” 长湘不语,剑刃毫不犹豫地划过手腕,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腕缓缓留到杯子里。 马车里渐渐弥漫着血味。 姜拂下意识向前探头盯着杯里的血,直直地盯着。 杯子很快就满了。 伤药很快敷上伤口。长湘右手按住伤口。 而姜拂眼神火热地盯着那小杯的鲜血,缕缕地热气从杯中飘起来。 在她眼里,那不止是一杯血。 苍老而青筋凸起的手激动而又小心翼翼地捏着酒杯,姜拂高仰着头,将杯里的血小心谨慎地饮尽。 长湘面无表情地看着。 轻轻放下杯子,可能是刚喝了一口血的缘故,姜拂眼眸里闪着怪异而冷酷的光。 她松开捏着杯壁的手,目光落在长湘的左手臂上。 她看了眼长湘,伸手过去继续向上卷起她的袖子。 的确不出她所料,原本应该光滑无暇的手臂上出现着四五条狰狞的伤痕。 姜拂抓住着长湘的手臂,细细打量着它们。半会才稍稍收敛着嘴角的笑意:“你割给过血给伊若?” “嗯。”长湘淡淡应了声,松开按住伤口的右手,将姜拂抚着她伤痕的手打偏向一处。 “呵呵……那她肯定不喝。” 长湘看着姜拂,发现她嘴角还有隐隐的血色。 “是的,她没喝。” 姜拂笑了笑,从袖口里拿出一卷书递给长湘。 “名医西旦的易容术,若是他不会此术。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长湘平静接过来。 “你想问什么?”待长湘接过书,姜拂似乎有些疲倦了向后靠着车窗,垂眸静静盯着之前装满血的杯子。 有点点鲜血在杯壁上凝结,姜拂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笑长湘,笑其他人。 她也确实笑了,低沉地笑了一声。 长湘平静地扫过她一眼,沉声提出问题:“我的国家为什么被灭?” “呃?你竟然还在纠结着这个无聊的问题。”姜拂嘲笑了她一声,“云国?是这个吧?北漠一个小国,原是靠着萧国的,后来又搭上了祁国,还想靠着洛国。一个墙头草,哪里需要它呢?这不,祁国转头就扶了乌蒙。” “还有你?”姜拂细细看着长湘,语气说不上关心也说不是嘲讽,“你觉得哪方势力有留你的必要?即使你什么都不懂,但斩草除根是正常之举。” 长湘的脸色没有因为姜拂的话而变化,她只是淡淡出声:“那你知道伊若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凭空就出来了,武功高绝天下,医毒双绝。”姜拂摇了摇头,面色也有些困惑,不过很快又释然,“她已经死了,她的与你无关了。” “哪你呢?姜国怎么在几十年里就灭亡了,同你有关?我之前遇见一个人,是姜氏的子弟,称你为姜氏的背叛者,是姜氏的耻辱。” 长湘脸上闪过一丝不虞,但很快收回,稍稍眨眨眼,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语气平缓地说着。 “对,同我有些关联。”姜拂的脸色一冷,语气也冷了三分,“但这同你们无关联。” 你们,就是长湘和伊若了。 长湘轻轻地点了点头,笑意浅浅:“那是我多事了。” 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长湘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季云和宁肆他俩也没有走远,几百米外慢吞吞地走着。 照他们这个速度,要是没有她,岂不要走到猴年马月。 长湘轻轻叹了叹,就要同姜拂告辞离开。 “咚咚!”姜拂的手搭在矮桌上,食指屈起敲了敲桌面,声音不经意显了些许疲色,“我看见你使剑的招数是洛国剑谷一派的?” 长湘准备起身的动作止住,缓缓坐了回去:“对。” “四十年前巫卜卦:不出百年,祁国可得天下。”姜拂顿了顿,抬眼复杂地看着长湘,“剑谷同洛国王室关系甚大,还是不要参与过深。” “嗯。”长湘想了想,点了点头。 “若是无事,我走了。”长湘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淡然地同姜拂说着。她半起身走出了马车。 姜拂沉默了一下,她轻轻吐了口气,脸色说不上高兴,甚至还有些悲哀。 “人人都追求长生。” 长湘走下马车,左右是浓绿的山林,惠风和畅,头顶的天空湛蓝,有点像她的眼睛。 “我一无所有,要长生何用?” 她的血有没有用呢?长湘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没有用的,她从此没再见过姜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