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断了线的珠子吗?如玥此刻的眼泪就是。changkanshu.com 她扑到李妈妈腿上,比上次更字正腔圆地喊了声:“辣——” 丫的!这次是姜汁啊,浓浓的一点儿都不掺假的生姜捣成的汁儿啊!如玥有理由相信,小卫太医这厮绝壁是故意的!她转过头,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卫宏生。 卫宏生终于憋不住了,捧腹大笑了起来。 “卫太医,三姑娘这是怎么了?”李妈妈心疼地摸着如玥的额发,连忙又斟了杯清茶让她漱口。 “哈哈,无妨无妨。” 无妨你妹啊!有本事你来喝一大口! “表妹着实心急了些,喏,我这里还有秘制的糖丸子,吃了之后,甭管这药有多苦有多辣都会比蜜还甜。”卫宏生掏出一个纸包,轻轻打开,露出一堆红色的小丸子。 如玥这次不敢轻易尝试了,她死死地瞪着卫宏生,用眼神逼他:你丫先吃! 卫宏生又是大笑数声,浑不在意地捏了颗小丸子扔进嘴里。 如玥泪眼朦胧地观察他,见他的表情没有什么不对劲,这才伸出手拿了一颗。她先是用舌尖舔了舔,确实蛮甜的,又放进嘴里,等那股子棉花糖似的甜味儿在各个味蕾处化开,还随时做着出现怪味立刻吐掉的准备! 这次小卫太医没有骗她,小丸子在口腔里迅速化开,苦辣味都被甜甜的滋味儿取代。 “玥儿表妹以后别太急躁,表哥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卫宏生不忘贼兮兮地戳戳她的鬏鬏头,觉得逗这个玉娃娃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快乐事。 如玥发誓,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一个如来神掌拍死他! 但是现在,她只能利用小孩子的法宝之“我不理你了”!她也想告祖母的说,但在侯府她压根儿什么都不算,太夫人说不准儿现在还觉得小卫太医更亲一点儿呢。 卫宏生见这小表妹是真生气了,讨好地凑过来,把那一包小红丸子摊开在如玥面前,装作慷慨地道:“都给你了!这可是我的独家秘制,一般人还没有嘞。” 如玥好女不吃眼前亏,气鼓鼓地刷地拿走纸包,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包好,还是没理他。 “生气了?”卫宏生走到她面前。 如玥低头撅嘴,又转了个方向。 “真生气了?”卫宏生不依不饶。 如玥黑珍珠般的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头,露出一个花朵般灿烂的笑脸,指了指东厢的门,结结巴巴地道:“表哥,出门……右拐……好走不送!”还真别说,这两碗苦不拉几、辣到骨子里的药还蛮有用的,如玥现在胃里暖融融的,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挺舒服。 卫宏生僵在原地,看着如玥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通往小暖阁的门帘处,半晌后,深觉遇上一位如此有趣的小表妹,这一趟长兴侯府真是来值了。 小卫太医一十六岁,虽然可以成亲了,但在李妈妈眼中还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她看小卫和如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较为深厚的友谊(?),心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怪乎太夫人能养了三姑娘,不仅有沣哥儿的原因在里头,怕是这三姑娘的性子也蛮对老祖宗胃口的。 下午,等太夫人午休起了之后,李妈妈把中午发生的事一丝不落地给她讲了。 太夫人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小小地啜了一口子茶水,这才缓缓道:“当日我见这丫头,就知是一个明白事理机灵的,可偏偏那小身板儿里还藏着不少的气性,便是知道我不欲养她,也从容不迫,还能顾着自己的亲姨娘,这份儿心性可不是一般小女孩能有的!就是渊哥儿的嫡女晴儿和莹儿都做不到。” 李妈妈顿了顿,拉了个小杌子坐到太夫人身侧,道:“有个问题也不当是老奴问的,但太夫人也知道老奴的脾气,搁在心里哽得慌。” “你个老货!”太夫人嗔了她一眼,“咱们自小一起长大,若不是李家落败了,你也不会当我的陪房来。现在就跟老姐妹一样,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李妈妈笑里带着豁达:“当初的事可真是历历在目啊,怎晓得就惹恼了先皇,这不?一家老小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还好有你这手帕交,才不至于被卖到什么腌臜地界去。” 当年太夫人为保李妈妈也算是下了不小的气力,不过现在提这些做甚? 她笑道:“讲吧。” 李妈妈斟酌字句道:“您能想通把三姑娘养在膝下,应当不全然是为了三少爷吧?” “自然不全是他。”太夫人叹了口气,“不过沣哥儿也是我下定心思最大的助力。最初老二要娶那钟氏,我是打心底里不乐意,但奈何昌宁侯的家世在那儿摆着,也不好拒了去。后来他纳了云氏做小,我却是满意的。想那云家,当年也是有入了内阁先祖的一等清贵,那起子事又出了着实冤枉了些,但那时太子未立,二皇子又那般受宠,便就是知道冤枉也无人敢讲。不过云氏堂堂大家闺秀,一副嫡女的气派,端的是不错。故我想着玥丫头和沣哥儿当是好的。” 李妈妈不解:“那您为何又熬着抵死不见三姑娘和三少爷?” 太夫人瞪了她一眼:“博哥儿承了爵位,都是一个府里住着的,他的庶女如瑶我自是避不过。但你想想,除了她,我可曾见过其他庶出的?便是渊哥儿和达哥儿来侯府拜寿,我都不让他们把庶出的带着,又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坏了规矩?” “哎。”李妈妈道,“外人都说您固执,愣是不把庶出的当人看,不过但凡知道当年国公府事情的人,又有哪个不悄悄闭了嘴?现在想来,您的幺弟怕也是折在那贱人手里的,若不是老侯爷长情,您既被坏了闺誉,可是要烂在国公府的,说不准早就被太老公爷一条白绫子勒死了!” 说到这里,李妈妈眼睑微湿,虽说过了这么些年头,但每每想起,胸腔还好似憋着一股恶气一般。 “人在做天在看,那起子黑了心肺的人,现在还不跟狗一样活着?!”太夫人平时寡淡得很,但实则烈性如常,只是年纪大了学会看淡了而已。 ☆、第十二章 “原来太夫人早就瞧着三姑娘满意,是拿三少爷的事做样子给大家伙儿看的呀!”李妈妈不愿让太夫人沉浸在往事的悲愤中,刻意将话题绕回了原点。 太夫人微微笑道:“也是这丫头福气好,我虽说满意云氏,倒也没有非得养她女儿的想法,不过是玥丫头自己个儿惹人疼,沣哥儿也像极了老侯爷,心里不乐意让这么好的一双孙子孙女被钟氏的小家子气给害了。” “都说您心硬得跟石头疙瘩似的,依我看啊,那石头疙瘩大概是面团儿捏的吧!” “老货!还揶揄到我头上来了!”太夫人“咚”地放下茶碗,李妈妈也板脸瞅着她,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俩人都憋不住,低头闷笑了起来。 …… 作为稀里糊涂穿到古代的现代女性,胡非非知道古代人的死亡率奇高,一个感冒也许就能撂倒一片子人,别说其他更厉害的病了。不过古代也有好处,天清气朗,纯洁无污染,比如胡非非就不用“自强不吸”,因为这里没雾霾啊没雾霾。 于是吃完下午茶(其实就是就着玫瑰花茶吃了两口点心),如玥身穿石榴红的貂皮皮袄,被裹得像只小松鼠一般,后面跟着白鹭和喜鹊,迈着小短腿,在清晖堂附属的一个小园子里养生地散着步。 散步也要讲究礼数,行不回头,笑不露齿,就是要欣赏冬梅也得微微昂头,微笑眯眼,仿似随时都可以入画。趁着悠闲的时刻,如玥不用时刻提防着钟氏,总算有时间分析分析生存现状了。 首先,顶头上司是太夫人,要跟老板打成一片是当务之急; 其次,活动范围是清晖堂,按照她这略显尴尬的侯府庶出堂小姐的地位,最好还是别抛头露面的说; 最后,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侯府的大致情况,嗯,千万不能惹麻烦。 哦对了,被送来的那几只“鸟”品性如何还得观察,碧灵属于重点监视对象,现在身边能安心信任的下人有……如玥露出胖胖的小爪子,摁下两根粗短的指头——只有张妈妈和黄鹂,略少,得继续发展。 “姑娘,姑娘!”黄鹂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碧灵,碧灵!” 如玥走上前,仰头看着额头渗出汗珠的黄鹂,眸色闪了闪,道:“慢慢……缩……” “那蹄子打碎了太夫人送的白釉塑贴釉里红蟠螭蒜头瓶,还,还跪在东厢的门前嚎上了,哭得声嘶力竭,生怕太夫人不知道似的!” 很好很好,来得这么快,果真是个敬业的! 说起那白釉塑贴釉里红蟠螭蒜头瓶,可是太夫人珍爱的瓷器,午后李妈妈说:东厢很多东西都收拾空了,只待姑娘把自己箱笼的物什拿出来摆着就成,就这个白釉塑贴釉里红蟠螭蒜头瓶并一些其他瓷器摆设,太夫人瞧着这屋子不能太素净,就赏了。 那时她也没怎么在意,看来碧灵却是听到耳里,记在心里了。 如玥的眸色骤然变冷,小小的眉头轻轻攒起,她想了想,问道:“太夫人……院里……管了吗?” 黄鹂摇头:“那蹄子在东小院可劲儿地闹腾,但就不见太夫人院里有动静。” 如玥的眉头舒展了些,看来太夫人是想看看自己的能耐,同时也不愿把这件事闹大。她招手让黄鹂弯下腰,自己附耳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吩咐了一句。黄鹂点点头,直奔清晖堂而去。 小园子本就在清晖堂的后头,黄鹂不消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她瞪了眼跪在东厢门前可劲儿哭的碧灵,穿过东小院和太夫人院相连的月亮门,朝正房走去。 看到她来,一脸阴沉的品菊淡淡地开口:“太夫人在礼佛,听到小院里吵闹,很是不快。” 黄鹂心中一凛,赔笑道:“三姑娘刚散步去了,马上就回来,那个……姑娘让我跟李妈妈说句话,还劳烦品菊姐姐通报一下子。”说着,还从琵琶袖里摸出一个装着银子的荷包,塞到品菊的手里。 品菊却没收,皱眉道:“李妈妈在暖阁的前隔间里头,正等着姑娘的人来问话。” 银子都不要,难道是真的触了大霉头?黄鹂都快哭了,迈着小碎步,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没想到前隔间里只有李妈妈一个人,她本是坐在小杌子上的,见到黄鹂进来,站起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东小院里怎么会如此吵闹?”言语之间颇有责备之意。 黄鹂的嗓子带着哭腔,忐忑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李妈妈问:“三姑娘怎么说?” “姑娘说,太夫人是真疼她,姑娘让妈妈放心,一盏茶之后小院儿里就会安静了。” 李妈妈点头,眸中蓄着同情和怜悯,喃喃道:“哎,谁家六、七岁的小女孩就经历这些子欺主的刁奴?小姐们都是金尊玉贵地养着,也就三姑娘自小没了娘,不得不直起小身板,小小年纪都这么懂事了……” 黄鹂听她这样说,感动得泪水盈眶,躬身福了一福:“妈妈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姑娘可不是有苦也得自己咽着嘛。” 她又和李妈妈说了几句,心里实在记挂着东小院,匆匆赶了回去。 到了小院儿里,碧灵已经不跪在门前了,但那尖利的哭声还是刺耳得很,一个三等丫头急吼吼地道:“黄鹂姐,姑娘回来了,把碧灵姐叫进屋子里去了呢。” 黄鹂又赶忙进了屋子,走进小暖阁里面。 碧灵哀哀凄凄地在暖阁里跪着哭,还时不时地望向窗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 而如玥则由白鹭服侍着,静静地换上舒适的常服,坐到炕上,背后垫了一个大红底鲤鱼海棠花锦枕,让喜鹊倒了被热气腾腾的祁门红茶。 自回院子到进暖阁,她一直都这般气定神闲地,统共就吩咐了一句——叫画眉把碧灵给“请”进来。 这时,她看了眼掀帘儿进屋的黄鹂,对她露出询问的眼神,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如玥勾起花瓣般幼嫩红润的嘴唇,轻轻呷了口汤色红艳的祁门茶,在鲜爽浓醇的茶香中缓缓开口问道:“为何?” 碧灵膝行到如玥面前,不住磕头,凄惨地哭道:“奴婢不小心打碎了太夫人珍爱的蒜头瓶,辜负了夫人对奴婢的嘱托!三姑娘,三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姑娘原谅奴婢吧!” 到这个时候还想用钟氏压人,看来这碧灵对钟氏真是忠心耿耿啊。 如玥将茶碗放到紫檀小几上,看着额头磕得红肿的碧灵,嘴角扬起讥讽的笑:你如此卖力地捣乱,钟氏知道吗?但她显然不能这样说,而是提起羊毫,在雪白的生宣上快速写道:降为二等丫鬟,以观后效。 黄鹂接过宣纸,朗朗地读了出来。 碧灵不可置信地看向如玥,一向软弱可欺的三小姐什么时候都敢驳夫人的面子了?要知道二等丫头是不能随意进姑娘屋子的,这样自己岂不是失去了监视和捣乱的价值? 她的眼底这才露出惶恐的神色:“奴婢是夫人赏来伺候姑娘的!奴婢万万不敢图了轻生就去做些外围的事情啊!奴婢求姑娘了!打奴婢也好,骂奴婢也行,千万别不让奴婢伺候啊!”说着,又“咚咚”地磕起头来。 如玥笑笑,提笔写道:降为三等丫鬟,再哭就再降。 写罢,她笑盈盈地看着碧灵。 碧灵这才住了嘴,瘫坐在地上,只是轻轻地啜泣着。 嗯,很好,还不算太不识时务。如玥将两只手交叠起闲适地放在膝上,在嘴巴里稍稍活动了一下舌头,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这是……侯府,你是我……的丫鬟。” ——以后你丫再敢提“夫人”,信不信连三等丫鬟都不让你做? “哭闹……惹了太夫人,陷主子……于不义……不孝。” ——要不是表面不能和嫡母闹翻,你丫早就应该被发卖了,懂? 如玥还是觉得说话太费劲,提笔洋洋洒洒地写道:碧灵一个月内不准说话,由画眉监视着,如果被人听到发出一点声音,直接降为粗使丫鬟。 ——还记得你丫要做粗活吗?本姑娘不介意早点儿成全你! 画眉是个泼辣的,得了吩咐,直接提溜起软成一滩的碧灵,离开了小暖阁。 这一场戏全程都由黄鹂在内的五只“鸟”围观着,如玥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她费劲巴拉地训斥碧灵的话对她们都有效,不管是谁送来的人,进了她的屋子就是她的丫鬟,要将自己的位置摆对。而她也不是什么任人欺辱的普通庶女,即使在那些子高等人物面前还得稍稍忍气吞声,但若是能被个丫鬟拿捏住,那她就不要混了! 小暖阁里静得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如玥静静地扫了一圈那几只“鸟”,并没有发话让她们下去,而是淡定地将红茶缓缓喝完。 红茶可以帮助胃肠消化、促进食欲,还能抗衰老呢!如玥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在做胡非非的时候,曾经关注过很多养生知识,看来以后得多淘点儿《孙真人养生铭》、《饮膳正要》和《遵生八笺》等著名的养生宝典。 时间差不多,要她们领悟的也该领悟了。 如玥放下茶碗:“黄鹂……留下。” 意思就是让其他人下去了,几只“鸟”行了礼,静悄悄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