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这个!还没完了!”凤无忧哀叹,她对唐天子的创造力已经绝望了。 天镝暗走过去,将手放在门上:“七七,你猜,这扇门的后面,会是什么?” 凤无忧懒得猜,便随便说句话打发他:“死人!” 那扇门并没有关死,天镝暗只伸手轻轻一推,便推开了。 门一开,“哗啦”一声,倒下一堆东西,一个骷髅头骨碌碌滚到凤无忧脚下。 尘土飞扬中,凤无忧睁圆了眼睛,看着那个还粘着几许零乱发丝的头颅,很是无语——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的铁口直断。 天镝暗俯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那堆骨头:“死者骨骼粗大,骨盆狭小而高,骨盆壁肥厚粗糙,骨质较重,所以他生前为男性,看牙齿磨损程度,此人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左肋断,右手指骨缺少,左腿上有接骨痕迹,比右腿短半分,胸骨凹陷,骨骼成碎渣状。从伤处可以判断,此人是被铁砂掌、金刚掌一类的外门功夫拍死,而且其骸骨色泽灰黑,可判断他死前中了剧毒。” 凤无忧凑过来,按照他说的,在白骨上一一找到对应,然后大言不惭道:“我也看出来了。” 天镝暗笑问道:“除了这些,你还从白骨身上看出什么?” 凤无忧凝目细瞧,迟疑了一下,道:“白骨下面,有一些布帛,虽然都风化朽坏了,但从材质和缝纫方式看,应该是一件布甲……咦?这布料好像是产自鲁南的灰线麻。这种布料因为不透气不吸水不耐磨不保暖,现在早就已经没人用来做衣裳穿了,我以前还是在鲁南一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子看到过,是村头土地庙的幔子……不对,这布帛除了灰线麻,还掺了少量的暗光蚕丝——”说到这里,心中忽有所悟,她猛地抬头,“这是当年唐天子属下的将领之一!” 天下皆知,唐天子在鲁南起兵时,麾下将士缺少兵器甲胄,只能以石头木棒为兵器、编竹织藤为甲胄,灰线麻布便是当时制甲的主要用料之一,而这种掺杂暗光蚕丝的灰线麻布,据说是唐天子亲手织造,在制作成衣甲的时候打入防御性符箓,穿着它的将士可以刀枪不入。当然,普通士兵是没有资格获得这种衣甲的,有资格的皆是唐天子义军中重要的将领。 这个人既然身穿这种布甲,那在义军中的地位定然不低,而他又够葬身于藏宝窟中,必与唐天子关系极深——要么是她非常信任之人,所以才肯与他同入宝窟之中;要么是她非常不信任的人,所以将她带入藏宝窟之后,一举除掉。 “三十来岁,右手少指,左腿比右腿短……”凤无忧喃喃自语,脑中忽有灵光一闪,霍然醒悟,“我知道了,他是唐天子手下‘五上将’之一的,天残大将,萧宝昆!” 天镝暗赞许地“嗯”了一声。 凤无忧道:“如果是萧宝昆,那么他就不是唐天子杀的了。” “哦?”天镝暗问道,“凭什么判断出这个结论?” “因为在传说之中,萧宝昆与唐天子是青梅竹马的师姐弟,两人自幼时便在一起,从唐天子起兵到事败,萧大将都对她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甚至他身上的伤疾,都是为了保护唐天子所致——”凤无忧忽然睁大眼睛,严肃地道,“事实上,我怀疑他们有**。”啊哟不好,她家祖母小唐太子会不会根本不姓林?说不定是姓萧什么的…… 天镝暗沉默了半天,很无力地道:“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凤家真是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子孙。决定了!等他闲下来,一定要好好管教这个混妞,绝对不能让她把这种毛病带到天家。他的后代儿孙子,要是敢学她这样子,随意诽谤祖宗,非打折腿不可! “好吧,我是有点瞎操心。”凤无忧承认。反正她姓凤是肯定错不了的,至于小唐太子姓啥,根本就不重要。思考了一会儿,她又道,“我现在觉得,这位萧大将,是被唐天子所杀可能性比较大。” “何以见得?”天镝暗问。 “这个藏宝窟,只有具备凤凰血脉之人,才能进来,对吧?” “嗯。” “我们一路行来,不论是通道还是石室和机关,都是很新鲜的,根本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对吧?” “嗯。” “这就是说,能在里面自由出入的人,要么是建造此地的,要么是对此地有极深的了解——唐天子虽非此地建造者,但设置这些机关埋伏的,跟她脱不了关系,对吧?” “嗯。” “萧大将能够平安进入藏宝窟,却没有被一路上的歹毒机关所伤,证明他九成是和唐天子同行的,对吧?” “嗯。” “可是他却死在我们脚下,身上中了外门掌力和剧毒,这里又没有打斗的痕迹,所以,可以证明他是出其不意被唐天子暗害的,对吧?”唐天子这女人的心肠可够毒的,连跟自己青梅竹马的奸夫都能下手,这心肠可以跟武则天媲美了。 天镝暗笑了笑:“听上去很有道理。”唐天子的人生不管如何辉煌灿烂,都弥补不了她生命中的遗憾,这一点从她那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不孝重外孙女身上得到验证…… 凤无忧叹了口气,将萧宝昆的骨殖捡到一起,撕下一面衣襟盖住。这位说不定是她奶奶小唐太子的爹、也就是自己的便宜曾祖父呢,既然碰上了,总不能让他暴骨于野。唉,等回头再来收骨入殓吧。话说祖宗为人处事不检点,真令后代子孙苦恼…… 不管怎么说,见到了萧宝昆的遗骸,已经百分之百确定,此处的的确确是唐天子藏宝的地方。天镝暗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消失了,遂任凤无忧收拾遗骨,自己则移步上前,跨过那道门。 门的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山洞,借着夜明珠的光线,可以见到一条深深的峡沟,下面黑乎乎的,好像一座无底的深渊。峡沟的对岸,也是一扇同样的门。两个门之间,相隔十五六丈远,中间有一条尺来宽的棕绳浮桥相连。 天镝暗牵起凤无忧的手,举步向浮桥行去。 凤无忧双足死死钉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走:“这桥的年头太长了,棕绳都朽坏了。万一我们踏上去,走没几步就断掉怎么办?” “继续走,不怎么办。”天镝暗道。 凤无忧:“……” 天镝暗扬眉:“怕了?” “不怕!”凤无忧道。 天镝暗道:“那么走吧!” “我腿软!”凤无忧说。 天镝暗:“……”他稍一停顿,“你闭上眼睛。” “干吗?”凤无忧问。她睁着眼睛都怕,何况闭着眼睛。 天镝暗手掌覆上她的眼帘。 凤无忧眼前一黑,随即觉得自己身体一轻,已被天镝暗抱了起来。 凤无忧大惊,奋力挣扎:“你想干吗!” “乱动我扔你下去!”天镝暗威胁道,说话间已提气踏上浮桥。 靠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凤无忧心中惊怒,只觉随着天镝暗的步伐,浮桥以很大的幅度摆动着,她游目一瞧,望眼处是黑洞洞深不见底,立刻觉得骨软心跳,赶紧闭上眼睛。然而耳中听得身边山风刮过,带着隐隐的呼啸声,吹得两人衣襟猎猎作响,更觉得胆颤心惊,虽然不敢再胡乱挣扎,但嘴上却惨叫道:“啊啊啊——你的下盘功夫很不错的对不对?你的轻功也非常好的对不对?啊啊啊——你是江湖第一、英明神俊、玉树临风、武功天下第一的天公子,天大少,天好汉对不对……” 天镝暗喝道:“闭嘴!”虽然难得听这混妞吹捧自己,但她能不能别这么虚假没诚意? 凤无忧终于闭嘴,因为天镝暗忽然站住不动了。 她停顿片刻,偷偷张开一只眼,正对上天镝暗深若幽月的凤眸,吓她一跳…… 天镝暗似笑非笑道:“怎么?还赖着不下来?” 凤无忧左右一瞧,原来已经过了浮桥,立刻胆气一壮,跳下地来:“从我的体重来说,背着比抱着要省力气。所以,下回碰到这样的事,咱可以改背的!”至少背她的时候,她可以用手臂抱住他的脖子,这样他再威胁要扔她下去的时候,她也可以威胁他同归于尽…… “咚”的一声,天镝暗指节敲在她的额头上:“美的你!”没良心的坏妞! 又敲我头!凤无忧麻木地转身,向对面的石门走去。 七七啊这口气咱先忍忍,有机会一劳永逸剁他手…… 天镝暗手臂一伸,拎着她的领子抓回来,拖到自己的身后,然后自己动手,推开石门。 石门后面,又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这条通道很宽阔,平行可以跑三辆马车,材质终于不再是黑麻石的,而是从上到下全部用黄色的金属铺成,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的夜明珠,将这一条长廊映照得光明璀璨。 凤无忧凑近了在墙壁上摸摸,很肯定地道:“全是黄金!”再抬头看着廊顶,“还有夜明珠。”虽然比不上天镝暗手中的质量好,但胜在数量多,加在一起价值也不匪了。 这就是所谓的唐天子宝藏么?早知道只是黄金和夜明珠这种大路货,她都不稀得来! 凤无忧大大失望。转念一想,虽然东西多了不值钱,夜明珠在这儿跟大路货似的,但黄金却还凑和。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想当初她就是因为“被讹诈”三百万两黄金,所以“被**”一千两百多万年…… 想到昔日的悲惨遭遇,不禁对天镝暗怒目而视。 他又哪儿招惹她了?天镝暗纳闷地看过去,吃了几个凶狠白眼。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便把注意力放在走廊的尽头:“我们走吧。” 凤无忧有心装没见听,却又担心走廊里面有危险机关,于是爱搭不理地道:“你先走。” 天镝暗一笑,举步便行。怎么办呢?混妞的这点儿小心眼,都长在外面了…… 长廊很安全,也很安静,一路行走,除了两人的足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走了大约有三里来路,忽然听到前方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那声音极其轻微,如果不是通道里极为静寂,根本就感觉不到。 天镝暗停步凝神细听,淅淅沥沥,悉悉索索,依稀可辩细雨滴水之声。他眉间一动,快步向前,随着距离的推进,那声音也越发清晰起来,直到转过一个大拐角,眼前豁然开阔,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即使万人齐聚,也不嫌拥挤。 而长廊,则在此开始折而向下,一百零八层黄金打造的阶梯,铺列成陡峭的角度,阶梯顶端是两侧各有八只制作精美的黄金喷水兽,兽瞳皆是璀璨张扬的红色宝石,张开的巨口中,有银亮的水喷涌而出,沿着阶梯两侧的黄金沟槽直直泻下。 天镝暗取出一根银针,挑起一滴银色水滴看了看,判断为水银。 他和凤无忧走前几步,站在最顶端的阶梯向下望。 这是个盆形洞穴,四壁凿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龛洞。龛洞里面或是精美佛像,或是密封的锦盒宝匣,或是各种珍奇古董,一时之间也望之不尽。黄金阶梯的下面,是一个巨大的五色祭坛,东方为青色,南方为红色,西方白色,北方为黑色,中央为黄色。五色台上堆满珠宝,居高临下望去,光毫耀眼,那种极端的精巧、华贵、奢侈和辉煌,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述。 天镝暗叹道:“想不到这地底**,居然还设有五色江山社稷坛。唐天子空有雄才大略,可惜天不保佑,否则中华历史上,未尝不会出现第二位女帝。” 凤无忧却十分庆幸地道:“幸亏如此,否则就没我什么事了。”唐天子如果造反成功,小唐太子也不会嫁给她爷爷,那么,这世界上连自家财神爹都可能不会有,自己更不知蹲在哪个墙角划圈呢。 天镝暗唇角上扬,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凤无忧顺手从身边的一个龛洞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雕富贵临门图案的盒子,拇指在盒上铜扣上一按,盒盖“啪”地弹开,七彩光芒乍现,差点晃瞎了她的黄金狗眼。她眯了眯眼睛,看清楚里面的物事,不禁“咦”了一声:“这座七宝玲珑塔,是六百年前玄静大师亲手制作的,你看在这个檐铃的里面,还有他的印记。去年京城白家,以黄金六万两的价格,买进了一件玄静大师手制的黄宝莲花,这件宝塔么,我估计至少值十万两黄金。” 她心中叹息,这里的奇珍异宝有这么多,哪怕只有几件落到自己手里,也不会被逼着**当个四等丫鬟。哎,四等丫鬟什么的,在她的人生里是永远的痛啊…… 天镝暗接过来,随手在塔上用不同手法按了几次,只听“嗒”的一声,塔底小门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卵大的淡黄色半透明的珠子。 凤无忧伸头看了看:“这是舍利子?” 天镝暗嗯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玄静大师遗下的舍利。”瞟了凤无忧一眼,“七宝玲珑塔加上玄静大师舍利,应该可以卖到三十万两黄金了。” “供养舍利既是佛宝,见佛即见法身!”凤无忧做痛心疾首状,“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庸俗市侩,这种东西,怎么可以用黄金来衡量!” 天镝暗似笑非笑:“我只是在体谅你的心情而已。” 凤无忧假装没听见,随手又拾起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满满的一盒南珠,颗颗浑圆硕大,光晕柔和,价值连城。 她出自大富之家,生平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虽然现在穷了好几个月了,但眼界尤在,这盒南珠虽然难得,她也不如何放在心上,抓着珍珠把玩了两下,便放开了手,将盒子放归原位,继续往下看。 五色祭坛的正中,是用白色麻石彻就的一个池子,约有三十亩大小,内中流淌的,正是自喷水兽口中喷出的水银。水银里,是大片翡翠雕琢的莲叶,其间点缀白玉雕刻的莲花,或盛开或含苞,郁郁葱葱,拇指大的珍珠在莲叶和花瓣上滚动,就像真的荷塘一样。 水银莲池中心,是一座黑色的祭台,长方形,材质非金非玉,墨黑中闪烁着暗红的星点,距离池面约有一人来高,四壁刻着莲花火焰纹的浮雕,有巨龙在火焰中飞腾旋舞,看上去好像活的一般。 这祭台的建筑材料和样式以及雕工都很面熟……凤无忧凝神思索一下,恍然道:“黑火玲珑匣。”之前被众人争抢的那个黑火玲珑匣,之所以被鉴定为真品,就因为它特殊的墨黑泛红的材质和莲花火焰腾龙雕刻。 天镝暗点点头。 凤无忧喃喃道:“我还一直以为那黑火玲珑匣是假的……”可现在看来,那东西很可能是真的…… 她还没想完,便听天镝暗诧然的声音:“你也看出来了?” 凤无忧顿时默然。好半天,她“咳”了一声,挺挺胸,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道:“那东西的工艺那么粗糙,我用脚趾头看,都看出它是假的 了。话说这是谁做的啊?就算是假货吧,也不能一点水准都没有,这人太不敬业了……”眼瞧着天镝暗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的声音渐渐也小了下去,“……其实,我这人要求比较高,那黑火玲珑匣伪品也没那么糟糕,虽然样式有点蠢雕刻有点拙材料有点廉价,但那些人不是都没看出来么?毕竟像我这么专业的人很少是不是……” 被天镝暗全身散发出的黑云侵袭,她干笑两声闭嘴,悄悄退后一步,觉得不保险,于是又悄悄退后两步,大半个身子都隐在他的身后。确定了!那赝品黑火玲珑匣,就是出自眼前这个人之手。 天镝暗忍住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多看她几眼,会忍不住揪她过来,当场揍她一顿屁股。 他深深呼吸,然后缓缓吐出,只当身后的人不存在,皱眉观察阶梯下的情况。之前一路行来,已是危险重重,那么,这样重要的核心之地,会是眼前看到的这样平静吗? 天镝暗没有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凤无忧,这家伙是典型的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主儿,又间歇性犯傻大胆,与其对牛弹琴,不如自己将危险直接解决掉。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沿着黄金台阶走下去。 从顶端走到底,一百零八级黄金阶梯,也只是一百零八步而已。 他缓步跨上江山社稷坛,衣衫一振,已掠过水银莲池,悄无声息地落到当中黑色的祭台上。耳听“咚”的一声,那自是凤无忧毛手毛脚地也跟着跳过来,落在他的身边。 天镝暗皱着眉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两人立在祭台一角,将整个祭台看得清清楚楚。 从四周到坛顶,祭台之上雕满了精美的图案,千姿百态的莲花,在熊熊的烈火中或开或阖,一头五爪巨龙,张牙舞爪、怒目圆睁,须发鳞甲,分毫毕现,在火焰莲花中,做俯视众生之势。整幅雕图如鬼斧神工,精美大气,栩栩如生,散发着一股朴拙之气。 凤无忧怔了怔,拉拉天镝暗的衣角:“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天镝暗睨了她一眼:“你指什么?” “这个图案啊!”凤无忧道,“不是那只秃毛凤了,是龙!” 天镝暗凤眸一转,忽然微笑:“所以——” 凤无忧眼睛弯弯的:“所以,我终于不用再放血了吧?” 天镝暗有点恨铁不成刚:“好歹你也是唐天子后裔,就这点觉悟?” “又怎么啦?”凤无忧不服气,“上边的那些宝物,价值也不少了,估计唐天子积累的东西也差不多就这些了,还要怎样啊?”突然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了。” 天镝暗扬扬眉,表示询问。 凤无忧笑道:“你在想,怎么把这些东西全部运走,是不是?”她在祭台上转了个圈子,“啧啧,这些珠玉珍宝古董字画的还好说,关键是铺满走廊和台阶的黄金,想要全部撬走,人少了可不行!” 天镝暗淡淡地道:“有操心这个的时间,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办。” 凤无忧道:“什么怎么办?” 天镝暗淡声道:“你不会以为,这个地方,就只有咱们两个吧?” 凤无忧瞬间想到“止”,心念一转,道:“这么多机关,就算‘止’他们进来,也走不了多远吧?” 她只知道如何借用五行之力,打开藏宝窟的入阵口,但却不知道进去之后如何将入口关闭,所以“止”等人跟在后面,进入宝窟之内却也不难。只是这里机关重重,一路上有种种无血不欢的古怪机关,“止”等人可没她这凤凰血脉,想捡便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天镝暗道:“你忘了机巧童子?” 凤无忧皱眉,那机巧童子号称近百年来最出色的机关大师,这藏宝窟里的机关虽然奇诡险恶,但也只是相对于她这样的小白来说,放在机巧童子面前,只怕除了凤凰血脉这玩意儿不好找之外,其它根本不够看。 她很是头疼,“止”方人马,实在是难以对付,如果再在唐天子宝藏里碰到,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打又打不过,逃——在一个密封的藏宝窟里,还能逃到哪里去?不禁叹了口气,惆怅道:“如果俞宁、帅孤裂、云非澈他们在就好了。”还有碧落殿那些关键时刻用不上的护法侍卫什么的,如果攒齐人马跟“止”对殴,还真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天镝暗面带阴森森的微笑。很好!俞宁,作为小混妞“最看重”的狐朋狗友,这辈子就顶着一张黑脸过吧,再也别指望变白了! 凤无忧可不知道自己替俞宁惹了个麻烦,忽又想起一事:“对了,我爹会去哪里?” 天镝暗道:“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凤无忧蹙眉,财神爹传了一句话给她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他虽然老奸巨滑,但毕竟人单势孤,不会出什么事吧? “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天镝暗道,“我猜,你的爹爹或许正在想法子除掉在迷雾谷一役中,幸存下来的人。” 凤无忧问道:“幸存下来的人很多吗?” 天镝暗道:“不少!” 凤无忧道:“都有谁?” 天镝暗微笑道:“我只知道,你的老朋友燕宁郡主、纪三小姐都活着。”燕宁郡主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她的父亲秦王爷代表着朝庭势力。纪三小姐的父亲铁佛陀纪老爷子,则是西南十老中排行第七,代表着西南**势力。此外,还有他不能确认的人…… 凤无忧头疼:“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揉揉额角,“我们是不是可以设计燕宁、纪三小姐和剩下那些人,和‘止’对拼,说不定他们可以两败俱伤,那样我们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天镝暗没有言语,眼中却微微露出嘲讽之意。 凤无忧很敏感,立刻抬起下巴瞪着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天镝暗含笑拍拍她的头,道:“赞扬你很聪明的眼神。” 凤无忧摸摸鼻子,心中狐疑。她怎么觉得他眼神表达的意思,和嘴里说出来的正相反哪?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追根究底下去,答案很可能是自讨没趣,所以自己还是应该难得糊涂一下,于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道:“那么,我们至少应该先和俞宁、帅孤裂、云非澈他们会合吧?兵合一处,将打一家,群殴也是人多力量大嘛。”虽然天镝暗一听她提起这几个人就翻脸,但她反而从他的态度里,推断出这几位朋友安全无恙。 “和俞宁、帅孤裂、云非澈他们会合?”天镝暗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然后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不、行!” 凤无忧一怔:“为什么?” 天镝暗冷哼一声:“凤小七,你最好收敛一点,别再让我听到你提这几个人的名字。我并不介意让他们几人死在这唐天子藏宝窟里。” 凤无忧一听,大怒:“你什么意思?这些财宝,想独吞么?”噎不死你丫的! 天镝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祭台的另一角,他不跟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交流,免得被她气死! 凤无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喂,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还没过河,就想拆桥吗?”要拆桥也是我先拆啊,哼哼,要不是自己在这个地方孤身难行,咱早就跟你拆伙了。 天镝暗蓦地转过身,冷冷地道:“闭嘴!” 凤无忧很有骨气地顶撞回去:“才不要!”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啊?那也太没面子啦。再说了,都要拆伙了,谁还要听你的话! 天镝暗清俊的面容寒冷下来,凤眸幽光深沉:“凤小七,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我——”凤无忧刚说了一个字,突地捂住嘴巴,猛地退后一步,警觉地看着他。 尼玛差点上当!幸亏咱平时看了不少坊中流行的小话本,那里面一般都写,男的让女的闭嘴,女的不听,然后男的便会用嘴巴去堵女主的嘴……凤无忧眼神躲躲闪闪,去瞧天镝暗的唇,嗯,唇形纤薄,唇峰圆润,弧度优美,色泽朱红……可即使他的嘴唇再漂亮,拿来堵自己的嘴,也很恶心的啊!算了,闭嘴就闭嘴,好女不吃眼前亏,咱反正也不是忍他一次两次了。 一转念,又想起小话本里,男的堵住女的嘴之后,两人便干柴遇烈火、天雷勾地火,然后,清水一点儿的话本就直接吹灯转次日早晨了,不清水的话本则直接被翻红浪,还一翻就翻好几千字……哇!这种事情太可怕了,幸亏咱脸皮厚,不然光用想的就能羞涩致死…… 天镝暗瞧着凤无忧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外加不纯洁的目光,就知道她又在无下限了,从心底冷哼了一声——谁给这小混妞看的小**,查出来一定打死!嗯,这种事情肯定跑不了俞宁,搞不好还是他们两人一起看的…… 天镝暗越想越生气,屈起手指,“咚”的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凤无忧心虚,抱着头敢怒不敢言。 这副鬼祟表情,更令天镝暗觉得自己猜测成真,简直恨得牙痒痒的,有心揪过来赏她屁股几巴掌,又觉得时机不对,可不训又出不来这口气,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滚到一边去,别站在我前面碍眼!” 嫌人家碍事你闭上眼不就得了!凤无忧在心里默默地顶着嘴,讪讪地蹲到祭台一角,大眼睛溜滴滴地跟着天镝暗转。 天镝暗也不管她,在祭台上缓步而行,细致地观察着。 凤无忧瞧了半天,也没见他有什么举动,渐渐觉得无聊起来,眼睛**四处张望,即便此处遍地奇珍,但看久了视觉也颇疲劳,她转转眼睛,看到祭台下水银池的碧玉莲花。 大大小小的圆形翡翠叶片,有的浮在水银表面上,有的挺水而出,底下露着半截碧玉的茎,羊脂玉雕琢的莲花,有的盛开,有的半开半合,有的是骨朵,还有的花瓣已经半凋零,露出硕大的莲蓬。 凤无忧东瞧西瞧,猛地发现离自己不远处,一丛挺水而出的茂盛花叶阴影下,隐藏着一片巴掌大小的翠色叶片。莲花叶片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在翠绿的叶片上面,竟然还趴着一只碧玉的青蛙。 碧绿的叶片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青蛙则安静地趴伏在叶片上,二者似乎是雕琢在同一块碧玉之上,浑然一体,但却非常不起眼,如果不是凤无忧所处角度恰好可以见到,这只青蛙定会被忽略过去。 凤无忧蹲在祭台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那只雕琢精致、栩栩如生的碧玉青蛙,头东尾西,睁着一对红豆小眼,呆呆地瞪着她。 两者对望了几十息的时间,凤无忧又觉得没意思了。她出身富贵豪门,这辈子过手的好东西多得数不清,一只雕刻精巧的碧玉小青蛙,实在放不进她的眼里。于是调开目光,转头去看别处。哪知刚一转目,眼角的余光晃过,竟然觉得那青蛙动了一下。 凤无忧一怔,揉揉眼睛,转回头来,再看那青蛙,身形方向、姿势都未变,但那对红豆双睛却转了方向。她好奇地追着它目光的方向望过去,发现这只小青蛙正与祭台壁上浮雕的火焰巨龙四目相对。 她心中奇怪,龙和青蛙,一个在天海间行云布雨,一个在田间地头呱噪捕虫,实在不应该有**啊,干吗这么含情脉脉的?瞧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终于不耐烦了,在口袋里摸出仅余的两个铜板,去砸那小青蛙。那青蛙趴着也中镖,“哗啦”一声,顿时四分五裂,化为畿粉。 凤无忧茫然,自己也没用力啊,这点力道,多说也就在人脑袋上砸个包而已,啥时候能把一只碧玉的青蛙砸成粉未了?正纳闷间,脚下突然一空,所立之处悄无声息地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她连小叫都没来得及,就从洞里漏了下去。 天镝暗本来正盯着祭台上的一处图案出神,忽听“叮、哗啦”的声响,倏地回头,便见凤无忧的大半个身子已落下洞去,两只手臂正徒劳地挥舞着,想要挂住洞壁。 他身形暴闪,瞬间掠到黑洞边。这时,凤无忧只剩一只手还露在外面,他闪电般抓住那只手,运力上提,然而自凤无忧手上传来的力道极大,竟是在拉着他猛力往下扯。 天镝暗一手按住洞沿,怒道:“你又做什么了?!” 凤无忧大声回答:“我什么也没做做做做做……”声音空洞幽渺,带着阵阵回音,竟宛如天外传来。 天镝暗心知不妙,再次强行力提,然而手上猛地一轻,一只手连着半条血淋淋的手臂,被拉了上来。手纤细如葱,手臂白嫩修长,上面还戴着一只丝线皮绳编织的手带,正是平时凤无忧带在手腕上的。 他虽明知那只是幻术而非凤无忧的手,却仍然心中一凛,想也不想,纵身朝地洞跃去。 随着他的跃入,祭台缓缓下降,原本静止的水银池,也有了微小的动静。先是水银面上荡起圈圈涟渏,然后水面开始动荡,接着便是缓缓地流动,随着流速越来越快,围绕着下沉的祭台形成一个银色的旋涡,水银从四面八方向地洞涌去,再然后,那个突然出现的地洞,突然“砰”的一声,快速合拢。 很快,祭台表面宛如一体,丝毫看不出曾经出现过裂洞,水银池面也恢复了平静。 *** *** *** 下落的过程并不长,凤无忧脑海中不禁浮起:“尼玛!又掉洞了!唐天子其实是土拔鼠成精的吧?除了会挖洞,她还敢弄点新鲜的机关吗……”念头没转完,便摔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变成滚地葫芦,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巷道滚了下去。 晕头转向间,也不知道自己滚了几百个圈子,摔得七荤八素,脑袋“咚”地撞在什么东西上,登时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硬硬的平面上,耳边死寂无声,眼前也一片黑暗。她定定神,然后试着动了动身体,发觉自己全身骨裂一般无处不痛,脑袋某处尤其疼得厉害,拿手一摸——好大一个包! 她平躺着歇了片刻,然后撑着地面,哼哼叽叽地爬了起来,由于眼前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敢乱动,试探着小小声地喊道:“喂,有人在吗?”天镝暗,你在不在? …… “喂,有鬼在吗?” …… 凤无忧问了好几句,然而,传回她耳边的,除了自己制造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她轻轻呼了口气,没有人在就好了,这种黑麻麻的地方,没有活物绝对比有未知活物安全。至于非活物……呸!恶灵退散!恶灵退散!我和你们相看两相厌,谁也别来打扰谁…… 黑暗的空间里,什么都看不见。凤无忧心里毛毛的,摸摸口袋,里面虽然很空,但火折子倒还在。她掏出来打着火,看着那微弱的火苗,想起上面黄金长廊穹顶上镶嵌的无数夜明珠,心中无比后悔没有下手挖几颗带着。 心中虽 悔,火苗虽弱,但那一点火光却让她稍稍安下心来。当下忍着全身的痛疼,举着火折子望过去,然后瞬间无语。 此时,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石室,黑色麻石从天花板铺到地板,这个场景倒是看习惯了,然而令她头痛的是,在八面石壁上,开着八扇门。 一般碰到八,最先想到的是八卦,什么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天地水火雷风山泽的。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举着火折子,凑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门洞更恰当。门洞宽约丈许,高近一丈半,四周未经琢磨的黑麻石沿框,越发显得朴实厚重。 门洞后面黑乎乎的,凤无忧用火折子往里照去,光线只照进去数尺,便渐渐消逝,仿佛被吞噬一般,触眼一派虚空。 看门后这情况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她心里嘀咕着,转到另一个门口,仍然是高丈半宽丈许的门洞,门洞的后面,也仍然是那种平静、却仿佛隐匿着无数杀机的黑暗。 再转过去看第三扇门,眼中所见情况与前二扇门无异。她一连将八个门看遍,就仿佛看到了八胞胎般,没有找到一点儿不同的地方,连哪一扇是自己一路滚进来的都分辨不出。 凤无忧摸着头上的包,心中痛恨:这个大包定是在门框上撞的。话说它都肿这么大了,咋就没出点血哪,哪怕沾在门框上一滴,现在也能认出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是! 其实,她现在并不太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面前的要是只有一扇门,她肯定一步就跨进去了,根本不需要去思考门后面是什么。因为不管门后是什么,她只要不想困死在原地,就必须得迈出那一步。 可是眼前有八扇门,别说她看不出来跟八卦有没有关系,就算看得出来,也认不出来哪个是生门,哪个休、伤、杜、景、惊、开门,哪个又是死门。 一路走来,凤无忧早已知道这个藏宝窟机关重重,危机遍布,可是因为有天镝暗在,再危险的情况,她也没怎么在乎。可是现在,没想到自己手欠随便打个青蛙,都能掉进洞里摔得半死,还把天镝暗摔丢了,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她终于谨慎起来,摸不清门路之下,再也不敢乱走乱动了。 那么自己就在这里等着,等天镝暗来救么? 凤无忧蹲在地上,在等天镝暗救援和随便乱走恰巧蒙对正确的门的可能性之间,犹豫不决。要说,凭她一向的所作所为,似乎没啥值得天镝暗来救援的地方,但不知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想过,天镝暗会抛下她不管。 咳咳,说句没信心的话,他就算不卖碧落殿四等小丫鬟的面子,也得卖珍稀品种凤凰血脉的面子……所以,还是在原地等他比较安全…… 此时,她手中的火折子已逐渐燃尽,火光越来越微弱,最后爆出一个亮亮的火花之后,便熄灭了。 凤无忧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她摸摸口袋,火折子已经没有了。她在有所凭依的情况下,确实有些毛手毛脚的,可现在四周只有她一个人,便是她真的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这座坟墓一样的藏宝窟里跟瞎子似的到处胡摸乱走。 思考了片刻,她摸索着找了个墙角,倚着墙壁坐了下去。“守株待兔”也好,“坐以待毙”也罢,反正她除了乖乖等着,也不敢做别的了。 墙壁很粗糙,后背往墙上一靠,便觉得疼。凤无忧咧着嘴,忍痛伸手按住背后,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骨折骨裂什么的。 凤无忧知道,越是黑暗,便越令人害怕,却从来没有想过,绝对的安静之下,也能令人心生恐惧。在坟墓一般的死寂环境中,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血液流动声,都被无限放大。想到不知道自己身处地下多深,想到万一天镝暗找不到她,或者即使找到却来晚了,只看到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说不定还是肿胀腐烂的,有无数的虫子在嘴巴眼睛鼻子耳朵爬进爬出…… 做为一具未来可能连爹都认不出来的尸体,前景也忒悲剧了些! 黑暗之中,无所事事的凤无忧思维无限扩散,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可怜娃,眼眶里也热热的,她举手抹抹眼睛,指尖上的湿润令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放过她吧,她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的恶心指数,绝对超过腐烂的尸体,令她有种呕吐的冲动,急忙揉揉胃部,听到胃里传来的“咕噜噜”的声音,想到自己的结局居然很有可能会被饿死,于是心情更加不好了。 便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点异样的声音,悉悉索索,仿佛有人轻轻走过,衣衫摩擦,或者衣带拂过的声音。 黑暗之中,那声音虽然弱小,但在极静的环境里,却听得异常分明。 凤无忧一怔之下,顿时大喜,纵身跃起,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冲去,还没冲出几步,突地又停住脚步——来者会是谁? 她第一个想的和盼望的人,当然是天镝暗。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没有忘记,天镝暗认为,“止”带着他的人,也进入了藏宝窟…… 心念电转间,凤无忧身体下伏,贴地一滚,凭记忆的方位闪身躲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门洞里,也不敢深入,只是收腹吸胸,恨不得变成一张画般贴在门口的石壁上。 她刚刚把自己安顿妥当,便发现那宛如衣衫摩挲的声音已然停止了。她更加用力地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然而那死一般的寂静,令她的心凉了半截:如果不是听错了,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自己被发现了! 也对!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人家偶然发出的一点衣衫拂动声都被自己捕捉到了,那么除非来的是个聋子,才听不到自己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瞎折腾。 想到这个,凤无忧不禁有点沮丧,难道被打压久了,人真的会变笨?她叹了口气,好吧,现在不是担心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先看看来者何人吧! 既然都被发现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藏着躲着,壮着胆子喝问一声:“出来吧,我都看到你了。” 一片沉寂之后,传来一个温和清雅的声音:“七七?” 黑暗中亮起一篷柔和的光。 光的里面,是一个人,生得仙姿佚貌,双眸清如泉水、亮如星辰,一身如雪白衣,纤尘不沾,举手投足间从容而飘逸。 云非澈! 凤无忧的双眸陡然亮起,猛地往前冲出,半途突然又似想起什么,不由打了个寒噤,急急停住脚步,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稍稍停顿片刻,她轻轻地问道:“非澈哥哥,你家云小澈的未婚妻是潼关田家的大姑娘还是锦州史家老幺?” “七七!”云非澈的声音充满着温柔和欢喜,“云小澈是女的,它去年就成亲了,相公是汴梁黄公家的小少爷,对了,半年前云小澈生了孩子,三个姑娘皮毛是纯白色的,儿子的尾巴梢上有一团球状黑毛,你给它们起的名字是云小白、云二白、云三白和云黑白。” 他安静地站在前方,擎在掌中的火折吞吐着火焰,全身仿佛焕发着光辉,在黑暗中显得柔和而温暖。 凤无忧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长出了口气,用充满喜悦的声音道:“真的是非澈哥哥!我还以为又是该死的幻术!” 云小澈是云非澈家的一条异种名犬,咧着嘴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披着一身雪白的长毛。因为云非澈也是常年一身白衣,所以她就给狗起名叫云小澈了,云非澈也并没有反对。 云非澈面上带着安静的笑容,走上前去,轻轻抬起手摸摸她的额头上撞出来的肿包:“七七,怎么受伤了?” 凤无忧突然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云非澈怔了怔,慢慢地收回手,面上带了些黯然:“几日没见,七七与我生份了。” 凤无忧垂下头,道:“我最近在念书。” 云非澈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奇怪地道:“念什么书?” 凤无忧叹息一声,回道:“是《女诫》。” 云非澈诧然:“好端端地,读这个做什么?” 凤无忧肩膀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道:“因为有人让我牢牢记着‘男女授受不亲’、‘沾衣裸袖,便为失节’这两句话。” 这两句貌似并非出自《女诫》吧?云非澈蹙起眉:“这个人是天镝暗么?” 凤无忧长长叹息:“除了他还有谁这么变态?” 云非澈沉默片刻,道:“你很听他的话么?” 凤无忧苦笑道:“没办法。他的拳头比较大。” 云非澈:“……” 凤无忧道:“非澈哥哥,先前我还一直担心你。” 云非澈道:“担心我的拳头没有天镝暗大?” 凤无忧忙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没见到你,不放心而已。”她先前是比较关心云非澈和天镝暗一战的输赢问题,但现在明显两个人都活蹦乱跳的,所以再纠结谁输谁赢便没什么意义了。 云非澈微笑道:“那么,你已经可以放心了。” 凤无忧道:“非澈哥哥,你有没有见到俞宁和帅孤裂他们?” 云非澈道:“迷雾谷之役,我们失散了。”看到凤无忧担心的模样,又补充道,“不过,凭俞家兄弟和帅公子的武功,他们不会有事的。” 凤无忧叹了口气:“现在也只好这样认为了。”她抬起眼看他,“非澈哥哥,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云非澈道:“离开迷雾谷后,我一直在找你。” 凤无忧立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道:“那个,之前在迷雾谷,我突然有急事,因此来不及打招呼,就先走了……非澈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做出背信弃义、临危潜逃这种事,饶是她脸皮再厚,碰到当事人也觉不好意思。好在之前碰到天镝暗,脸皮已经锻炼过一回,所以此时也只是脸微微一红,便自动忽略过去了。 “我怎么会怪你?”云非澈微笑道,“在当时那种混战的情况下,你先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凤无忧立刻顺杆爬,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云非澈在凤无忧口中听过比这还要厚颜无耻百倍千倍的语言,因此只是微微一笑,道:“我离开迷雾谷后,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便在燕高山到处寻找。却发现有一队非常奇怪的人马,行踪十分诡异。我担心他们打算对你不利,于是跟着他们进了一处秘地,想不到,竟然真的会找到你。” 凤无忧担心道:“这个地方的机关埋伏相当厉害,你没事吧?” 云非澈道:“我是跟在那队人后面走进来的,重要的机关埋伏都被他们破除了,而且我自己也懂一点奇门遁甲之术,所以倒没碰到什么厉害的布置。” 凤无忧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云非澈看看她头上撞出的包,眼中掠过痛惜:“七七,你——怎么样?” “还好。”凤无忧一挥手,虽然路途艰险,但她在天镝暗的保护之下,除了放点血,倒也没有受什么大伤害。“非澈哥哥,你跟踪的那些人呢?” 云非澈道:“在中途一个地方,我被他们发现了,交手中不知碰到什么机关,我就到了这里,那些人不知去向。” “没再碰到其他人?” 云非澈摇了摇头:“没有了。” 凤无忧秀眉深锁:“那么你有没有进入过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盛满奇珍异宝的?” 云非澈再次摇了摇头。 *** *** *** 云非澈在左,凤无忧在右,两人并肩行走在一条长且崎岖的暗道里。 云非澈一直没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有问凤无忧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问凤无忧是孤身一人还是另有同伴。 凤无忧也没有解释。之前令她纠结着拿不定主意、并暗悔自己平时不学无术的八门暗室,在云非澈眼中却没有什么难度,他轻轻易易地推算出生门的位置,然后便领着她走了进去。 这一走就仿佛天长地久,道路似乎没有尽头,越走越远,地势也越走越低,一向闲不住的凤无忧却一直很安静。 此时此刻,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自己只要一直走一直走,不久的将来,就会走到黄泉地府中去。只不知道像她这种比好人坏点、比坏人好点的家伙,会被分配到哪一层地狱。十七层?还是十八层? 这条路并不是通往黄泉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幽暗通道,一片高大的石壁后面,竟然出现一座雄伟的大殿。 大殿建筑在山腹之中,重檐高挑,金瓦玉脊,半拱交错,雕梁画栋。沿着无数玉阶走进殿内,便见墙壁凝厚,用金箔贴面,壁角波涛翻涌,其上祥云火焰缭绕,群龙竞飞。殿中八根擎天巨柱,巨龙踞柱盘旋而上口含碗大宝珠,须鳞宛然,目光如炬。天花藻井是五爪云龙,庄严肃穆、气势磅礴。 大殿四壁燃着无数的长明灯,在珠光宝气的辉映下,光线甚是明亮。殿角立着长颈铜鹤,口中喷吐着淡淡的烟雾,一缕缕袅袅升起,暗香浮动。 凤无忧站在殿里,发现以自己的身高,甚至都摸不到旋柱巨龙的一只爪子,心中顿生渺小之感。 “好大的地下宫殿。”她惊叹道。 云非澈微笑:“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这座地下秘窟的枢纽之处了。” 凤无忧忽然闪身躲到云非澈的后面:“那里有人!” 大殿正中,珠帘鲛纱后面,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巨大黄金宝座,仰头望去,可以见到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光线隐约,看不清这人的面目,却可见此人斜靠在椅背上,一身金丝玉鳞的衣袍,面上带着只银色面具,衣袍和面具上皆有火焰莲花的纹饰。 此人左手支着下巴,坐姿洒脱大气,还有几分慵懒而随性。 云非澈眉微扬,无奈地笑了笑:“七七别怕,那人已经死了。” 凤无忧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盯了半晌,果然发现那人看上去栩栩如生,但身体却非常僵硬,遂讪讪地转出来解释道:“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上面那家伙太丑而已。” 云非澈失笑,刚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魔魅至极的声音,仿佛春夜月下微醺弥漫的浓酒——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说。七七!” 云非澈霍然转身,便看到大殿的玉阶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人,身姿优雅雍容,一袭华贵紫袍微微有些凌乱,却丝毫不见狼狈,墨黑的长发无风而飞。 云非澈眼一寒,道:“天公子!” 天镝暗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清俊的面容上是矜贵的笑意,眼神却深邃而冷冽,充满着威仪。 “云公子。”他答。 凤无忧眼睛蓦地一亮,身子一动,似是想冲过去,但不知为何,在接触到云非澈看过来的目光时,却又忍了下来,仍然站在云非澈的身边,只是收敛了笑容,板着脸道:“天公子,你刚才说的话是 什么意思?” 天镝暗下巴略扬:“你不觉得上面那个人很面熟吗?” 凤无忧一怔:“那人是我认识的?” 天镝暗道:“你不妨仔细看看。” 凤无忧张大眼睛,凝眸望去,半晌,脸上有些变色,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摇摇头:“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 天镝暗缓步上前:“看不清,就离得近些。” 凤无忧哦了一声,提足向黄金宝座的方向迈去,哪知才走出两步,右臂突然一紧,已被云非澈握住,她不禁身体一僵。 天镝暗目光落到她的手臂上,凤眸中蓦地寒意凛冽。 云非澈没有去看他,而是温和地道:“七七,不用去看了。” 凤无忧问道:“为什么?” 云非澈道:“那个人,应该是唐天子。” 凤无忧有些发傻:“唐天子?” 云非澈点点头。 凤无忧呆了呆,忽然大力挣脱云非澈的手,掩面痛哭着扑向黄金宝座:“祖宗!” 天镝暗凤眸光华流转,唇边抿起一个微微的笑容,忽然身形一展,挡下正准备跟上去的云非澈。 云非澈眉色清寒:“天公子,这是何意?” 天镝暗笑了笑,忽然道:“她都知道了。” 云非澈面色微沉,再次问道:“天公子此言何意?” 天镝暗微微笑道:“七七只是有点混账而已,却从来不是个傻姑娘。” 云非澈蹙眉,冷然道:“在我心里,七七一直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孩子。” 天镝暗笑着赞同道:“她的确冰雪聪明,所以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能蒙骗到她。” 云非澈冷哼一声,望望凤无忧的方向,然后忍不住问道:“七七,你在做什么?” 此时,他口中那位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并没有惊动亡灵,而是趴在黄金宝座下面,东摸摸西戳戳,左踹踹右跺跺,手脚都没闲着。 凤无忧抬头道:“我看看这里有没有藏着唐天子的武学秘笈。” 云非澈面露苦笑:“即使有秘笈,也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找到的。” 凤无忧考虑了一下,道:“你说得对。我以前听说,曾经有一位武林前辈,掉进洞里,看到一个美女的玉像,他给美女像磕了一千多个头,才得到美女传承……” 天镝暗脸色有点儿发黑,这儿正夸她聪明呢,要不要这么当场打脸啊。而且之前才因手脚不老实乱动乱摸,掉进机关洞里,这才多久啊又忘了。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建议:“你不妨也磕几个头试试,反正唐天子的身份辈份摆在那里,你也不算吃亏。” “你当我傻么?”凤无忧斜了他一眼,“我磕头,你坐收渔人之利?”别说不见得能磕出秘笈来,就算真磕出来,她也未必能保住,天镝暗只要动动嘴皮子,她就得乖乖把东西送上。他虽说不稀罕唐天子的东西,可惜她一向小人之心,才信不过他哪! 云非澈握拳放在唇边,挡住唇角逸出的笑意,柔声道:“我们七七果然是最聪明的。” 凤无忧得意洋洋地瞥了天镝暗一眼。 天镝暗已不忍她再秀智商下限了,目光转回道:“难道云公子也怕我坐收渔人之利?” 云非澈道:“我从来对唐天子宝藏,没有兴趣。” 天镝暗道:“那么,你背后的人呢?” 此言一出,凤无忧忽然安静下来,她立起身退后几步,面容也变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云非澈一双清幽双目,忽然射出刀锋般的光芒。 天镝暗面带微笑:“云公子,七七常说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不能上吊的梁,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云非澈冷冷看着他,半晌,忽然转向凤无忧,问道:“七七,你怎么说?” 凤无忧默然片刻,道:“天镝暗一开始就和我说,当年‘三公一相’的后人中,出了内奸。” 云非澈道:“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那个内奸?” 凤无忧抿抿唇,却没有回答。 沉默即是默认。云非澈眸中掠过一丝痛色,道:“七七,我很失望。” 凤无忧沉默。 云非澈神色黯然无比:“七七,几乎从你出生,我们就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信任,比不过天公子的一句话么?” 天镝暗冷冰冰地看着凤无忧。很好!小混妞,你会为你的“感情和信任”付出代价的。 凤无忧没有注意到天镝暗包含杀气的目光,因为她忽然很想哭,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冲进眼眶,她急忙咬住嘴唇忍住眼泪。 云非澈定定地凝视着她,长长叹息:“即使我们相识这么久,你也相信天世子的话,认为我是内奸?” 凤无忧用力将眼泪憋回去,平复着心情,好半天,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就算云非澈是除了她家财神爹外,对她最好的一个人,可是关于这件事,在云非澈和天镝暗两人之间,她仍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天镝暗。原因么,她也不知道。 天镝暗的笑容如开在冷冷冬夜的烟花,璀璨潋滟至极。好极!这个混账居然因为云非澈而流泪! 云非澈心酸而失望地看着凤无忧,道:“七七,你就没想过,也许是天世子受人蒙蔽,所以冤枉了我,也或者,是某些人在贼喊捉贼?” 凤无忧叹了口气:“天镝暗从来没有说你是内奸。” 云非澈道:“哦?” “非澈哥哥,我一直都记得,你对我有多好。我八岁的时候,打了简郡王家的小孩儿,怕被爹爹骂,就离家出走逃到你家避难,在你的书房躲了半个月,每天都是你送食物给我;我气跑了那么多琴棋书画的老师,也没学会一点儿半点儿,也是你来教我,才学会了打劫识谱调弄丹青;还有那次,我被天镝暗打屁股,也是你来救我的……”凤无忧叹了口气,“所以我真的很不愿意怀疑你什么,我甚至也盼望着,最好这一切都是天镝暗在栽赃陷害什么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座秘窟里。” 天镝暗暗暗咬牙,他果然不能对这混账丫头期望太高! 云非澈道:“我之前说过,我只是在找你的时候,碰到一些行为诡秘的人,所以跟在他们后面进来的。” 凤无忧低声道:“跟在我们后面进来的,是‘止’。”正因为想到这一点,所以在那间八门秘室里云非澈初一现身的时候,她心里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云非澈苦笑:“难怪一路上,你都不太讲话,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怀疑我了。” 凤无忧叹了口气。她那不是怕说多了露出马脚嘛,在这种深入地下的见鬼地方,万一被杀都没地儿说理去。 云非澈也叹了口气:“七七,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想要伤害你……”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深沉,“我早就说,要把她杀掉,你偏偏不同意。” 随着语调的转换,云非澈的神态也变了,从静若春水、清若冰雪的翩翩佳公子,变得锐利冷肃,还带着几分孤独苍凉的意味。 凤无忧骇然变色。鬼上身!绝对的鬼上身! 因为刚才说话的,是“止”。 云非澈竟然发出“止”的声音! 而他的人,虽然外表和衣着没有改变,但气质却已迥异,分明就是活脱脱的“止”。 天镝暗脸上也闪过一丝讶色。 此时,云非澈恢复了本人的温雅声音,微微有些怒意:“你答应过我什么?” “止”冷淡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你,你以为我会容她活到现在?” 云非澈温雅的声音:“你那是为了我么?” “止”冷淡的声音:“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为什么要费心思安排她的事?甚至还想替你把她娶回去?可惜她心里根本没有你,还伙同别人欺骗怀疑你。” 云非澈温雅的声音突然沉默,片刻后再次响起:“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伤害她。” “止”冷笑一声:“这次,我不会由着你了。” 云非澈温雅的声音:“不,你不能这样……”声音仿佛被人切断了一样,突然停止。 “止”微微冷笑。 听着两个声音的对话,凤无忧一步一步向后退,那个温雅声音里的维护之意非但没有让她觉得感动,反而越来越害怕。只因眼前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已经完全超出她的常识范围。 不!这不是鬼上身!而是在一个身体里,存在两个完整独立的灵魂。这两个共存的灵魂会因意见不同而争执,会互相关照,也会互相妥协……这分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却彼此又因种种原因而不可分割的人。 凤无忧完全糊涂了,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状况?云非澈是怪物么? 天镝暗除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微有讶色之外,很快神态就恢复了平静,他冷眼旁观许久,此时忽然道:“虽然甚少人提,但并不是没人知道,当年君山云家曾有二位少爷,云非澈是二少,而那位云大少却早早夭折了——想不到云大少竟然以另一种方式,还活在世上。” “止”冷冰冰地道:“我就是云非止。” 天镝暗凤眸中异光大胜,道:“原来古书所言的解离之症真的存在。” “止”微微冷笑。 “解离之症?”凤无忧茫然道,“那是什么?” 天镝暗道:“据古书所言,世上有极少数的人,会因为某些非常复杂的原因,在同一个身体里,存在几个完全不同的灵魂,有的时候一具身体里,甚至会存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不同的灵魂。” 凤无忧讶道:“这么多人用一具身体,不会打架么?” 天镝暗道:“书上写道,这么多灵魂共用一具身体,但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有的文武双全,有的却不学无术,有的笨得要死,有的却又聪明绝顶,甚至他们的语言、性格、和爱好都完全不同。” 凤无忧奇道:“那……那不会变成疯子么?” “他们每个灵魂出现的时候,都是个正常完整的人。”天镝暗道,“患有这种病的,本人按照自己的方式思想、劳作和生存,但另外的灵魂会随时来代替他接管身体,时间可能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几天几月甚至几年,本人和寄身的灵魂之间,有的互相认识,但也有的毫不相识,本人会对被其他灵魂控制之间发生的事情失忆。”显然,云非澈和云非止不仅认识,而且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共谋。 凤无忧一头冷汗。幸亏天镝暗告诉她“三公一相”的后人中出了内奸,而云非澈的出现又太巧了,所以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戒惧之心,并在之前借着和天镝暗对话的时候,假装去看唐天子遗骸,拉开了与云非澈的距离,不然的话,此时正落入“止”的手里——这家伙对她可从来没怀好意,现在唐天子宝藏已经找到了,自己作为一个没用的人,落到他手里,下场除了死还是死。 她忍不住道:“那云非澈和云非止,哪个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 天镝暗微微一笑:“我猜应该是云非止。”而且云非止的性格明显更加强势,在两人中占据主导地位。 凤无忧皱眉:“这种病没办法治么?” 天镝暗思索了片刻,道:“虽然很难,但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云非止神色微微一动。 天镝暗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继续道:“实际上,这种办法是不是能治好,治好之后有什么后果,都是未知的。” 凤无忧问道:“什么办法?” 天镝暗道:“让云非澈或者云非止,消失一个。” “就是这样!”凤无忧一拍巴掌,笑道,“我认识好几个神棍,都有几分真本领,回头请他们来试试。不行的话,再请几个捉妖、捉鬼的和尚、道士、巫师什么的,不信杀不死这货。” 天镝暗笑道:“神棍、和尚、道士、巫师如果有用的话,云大少此时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转头问云非止:“云大少,我所言可是?” 云非止一直留神倾听,此时听到天镝暗的问话,便冷哼一声。 他知道天镝暗是大药师三千月色的再传弟子,医毒两术均达炉火纯青之境,此前一直没有打断天镝暗的话,只是因为对自己和云非澈的情况颇为困惑,故此也想听天镝暗的解释而已。但是很明显,天镝暗的话到目前为止,都不能解决他的实际问题。 天镝暗笑道:“云大少可想知道这是什么办法?” 云非止冷笑道:“不必了。”他根本不相信天镝暗会把正确的方法告诉他。 “那也只好算了。”天镝暗叹道,“我本来对二位云少这种难得一遇的病案,很有些兴趣的。” 凤无忧道:“天公子,这个病只有你能治么?” 天镝暗道:“即使是我,也不能保证治愈。” 凤无忧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 云非止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开口。 天镝暗微笑道:“云大少,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云非止冷漠道:“除了生与死,我不知道还能与你做什么交易。” 凤无忧在一边帮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就算你不乐意,听听会死啊?”适才天镝暗曾说,治疗这种病症的方法,是让云非澈或者云非止消失一个。她以自己之心度之,自然是认为天镝暗想趁此机会,将云非止弄得魂飞魄散。以她的立场而言,云非止活着她就活不好,所以她自然乐意帮天镝暗促成“交易”。 云非止目光如刀,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凤无忧立刻缩头躲到天镝暗身后。 天镝暗道:“其实我所谓的交易也很简单,只不过是用我的医术,交换你放弃所谓的大业而已。” 云非止冷笑一声:“你让我放弃?” 天镝暗点点头,道:“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国富兵强,百姓安乐,皇上也算圣明,实不宜再起刀兵,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你又何必为了一已之私,而令天下生灵涂炭。” 云非止大笑,笑容愉快而夸张,但眼中却仍然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天镝暗挑挑眉,道:“据说解离症的患者,是因为幼年时受到不能承受的伤害,便创造另外一个人格来回避这种伤害,莫非——”他口中并没有问出“莫非云二少幼年时有难言之痛?”这句话,但却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和止是双胞胎。”云非止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面部的苍凉冷硬也变得柔和淡雅。不用问,大家也知道,此时讲话的是云非澈。 天镝暗点点头:“听说过。” 云非澈道:“那你也一定听说过,就因为你口中‘还算圣明’的当今皇上,所以我的双胞胎哥哥一出生就没有了。” 天镝暗一皱眉,道:“哦?” 云非澈道:“二十三年前,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上,率锦衣卫和东厂高手袭击君山云家,虽然被闻讯赶来的江湖同道和云家侍卫杀退,但却惊动了我将要临盆的母亲,以至于早产生 下我和止,我还算比较健康,而止因心肺发育不全,在不久后便夭折了。” 天镝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云非澈道:“我的母亲因生育时太过艰险伤了身体,一病不起,在我五岁那年去世了。我的父亲心中伤痛,又忙于杂务,即使在家,我们父子也很少见面。那个时候家里虽然伺候的人很多,但我仍然很孤单,好在没多久,止就回来了——”话没说完,又转为冷如刀锋的语气,“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还算圣明’的皇上,我和澈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他该不该死?” “的确该死。”天镝暗承认。 云非止冷冷地道:“那么,我要夺了他的江山,又有什么错?” 天镝暗道:“你当然有错!” 云非止冷笑:“我有什么错?” 天镝暗道:“对付当今皇上,有几百种方法,但你不应该拿天下百姓开玩笑。” 云非止指着高坐在黄金宝座上的死人,冷冷地道:“坐在上面的那块腊肉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凤无忧气得要死。唐天子好歹也算她曾外祖母,即使她对这位女枭雄并无多大敬意,但祖宗被人当作腊肉,那么自己是什么?腊肉孙?腊肉孙女? 天镝暗摇摇头:“你不要为自己找借口了。” 云非止冷笑:“我用得着找借口?” 天镝暗缓缓地道:“论财,云家不及凤家;论势,不及天家;论人口繁盛,不如帅家。四大世家之中,从表面上看来,云家最弱。那么当年,朝庭为何会派人偷袭云家?” 云非止目光一凝,冷笑道:“朝庭想要做什么,同样也用不着找借口。” 凤无忧忽然道:“‘止’这个组织,至少有三十年了吧?如果我没记错,你和云非澈今年应该二十三岁。” 她不知道“止”具体形成多久,但她所认识的“止”搜集的那帮老不死高手,大多数都是在三十多年前死遁或者消失于江湖的,这证明“止”至少在三十年前就酝酿着造反起事了,也就是说,“止”这个组织的创始人,根本不是云非止,而是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云家上一辈的尊长。所以,“因被朝庭偷袭而至兄死母亡,所以要造反报仇”这个借口,实在连傻子都骗不过去。 天镝暗笑道:“你看,你所谓起事谋反的理由,连七七都骗不过。” 凤无忧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解决问题一向如此。” 云非止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道:“我需要你相信?” “你确实不需要我相信。”天镝暗道,“你只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 云非止冷笑不语。凤无忧替他问道:“什么事?” 天镝暗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然后道:“他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他们兄弟不应该打你的主意。” 凤无忧立刻点头:“我很赞同。”然后叹道,“其实非澈哥哥一直待我都很好,该死的是这个云非止。” 天镝暗淡淡地道:“天下间最难测的就是人心,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在想些什么。” 凤无忧又叹了口气。的确,她现在一想起自己和云非澈混在一起的日子,就不寒而栗。原来自己以前那么多年,脖子上时时都架着把刀啊!果然还是无知的时候最无畏。忍不住瞪了云非止一眼,道:“都是因为你,拖累了非澈哥哥,我如果是你,早就买块豆腐一头碰死了。” 云非止俊面清冷,眉眼间闪过一丝杀气。他的袖底突然窜出一道碧色的影子,顶端带着一缕寒光,对着凤无忧追刺而至,角度刁钻,势头极猛。 凤无忧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没品,武功那么高,还会偷袭她一个江湖小低手,一时反应不及,张大一双流丽星眸,瞳孔里面,铺天盖地的碧影寒芒,离自己越来越近,森冷的刀气已袭上她面部柔嫩的肌肤,眼见想避已是不及。 便在这时,天镝暗突然出手,拎住她的衣领,只是用力往后一扯,就将她拉到森寒冰冷的箫影刀光之外。 凤无忧足下不稳,踉跄几步,看着前面纷纷落地的黑色发丝,再摸摸自己参差不齐的刘海,魂飞魄散之下,腿一软跌进天镝暗的怀里。云非止这一招,差点把她鼻子削下来。 天镝暗凤眸流暗,声音冷冰冰的:“这个丫头虽然说话不讨喜,但是要打要骂还是杀,还轮不到你来动手。” 云非止冷冷地道:“不错,我要杀,只需杀你一人。” “我亦同感。”天镝暗转头吩咐道,“七七,你站到一边去。” 其实不用他吩咐,凤无忧也想拖着两条软软的腿,有多远滚多远——惹不起,躲得起。 云非止的白衣忽然涌起一阵波动,仿佛有风雪盈袖,举手投足间,似有一股极寒的气息,在身周荡漾、萦绕,渐渐扩散。 随着对方寒息的侵袭,天镝暗的紫袍也无风自动,他朱唇微抿,雍容雅俊的面容带着罕见的严肃。 两人的身体都没有动。 然而人虽未动,大殿之内,却已杀气弥漫。 凤无忧站在不远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身体也一动都不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只因她刚有一点点想动的念头,便觉浓烈宛如实质的杀气,如千重山影万卷云霾般,扑天盖地地压下,双腿抖如筛糠,胸口也闷得喘不上气来。 杀气更浓。 离天镝暗和云非止较近的长明灯,火焰似已被杀气冰封,不再跳动飞扬。销金兽口中喷吐的淡青色烟雾,也如凝结一般,胶着在半空中,不再聚散缭绕。 凤无忧用力呼吸,终于决定不打肿脸充胖子了,于是膝盖一软,坐在地上。其实她是想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扮乌龟来着,就是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天镝暗和云非止对视片刻,忽然一同移开眼睛去看她,那宛如充斥天地间的杀气,却没有稍减一分。 云非止墨星般的眼眸,忽然掠过一道柔光:“七七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声音温和如水。 凤无忧立刻道:“是非澈哥哥?” 云非澈轻轻嗯了一声:“去年你埋在我书房后面梅树下的梅子酒,被千岁谷的沈不语偷挖了好多,只余下三坛,被我挪到西墙那丛墨玉飞楼菊的下面,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去挖出来品尝。” 凤无忧干笑一声,不知如何对答。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她的常识范围,云非止和云非澈变来换去,实无踪迹可寻,她是嫌命长了,才会再跟着他去喝酒。 天镝暗极不满意她含含糊糊的态度,忽然笑了。那朱唇略弯的完美弧度,和微微上扬的浓墨眉梢,为他一张清俊的容颜,点染上如邪似妖的魅惑气息:“凤小七,你皮很痒,对不对?”声音低缓,简直比云非澈的,还要柔和上一万多倍。 凤无忧打了个哆嗦。天镝暗这样的笑容,很完美很温柔很亦正亦邪,但却令她感觉莫名瘆得慌,每每都会想到诸如“疏离、邪恶、假面具、阴恻恻、装模作样、阴阳怪气、不怀好意、心情不好别惹我……”等不祥字眼。 话说,似乎除了刚“**”到碧落殿那几天,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样笑过了! 天镝暗如果心情不好,就预示着会让她从心情到身体都不好……凤无忧越想越觉得前途不妙,急忙果断摇头,表示自己不想死。 天镝暗面色微霁,声音愈加低柔:“那么——” “——那么,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凤无忧极没骨气地回答,一张小脸神似苦瓜,对着云非澈道,“非澈哥哥,我求你一件事,成么?” 云非澈一怔,道:“什么事?” 凤无忧道:“你替我求求你家云非止,我以后见到你就滚得远远的,让他以后也对我手下留情,好么?”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天镝暗气得狠狠地在她头上弹了一下,头顶的黑云却散了许多。 云非澈凝视着她,好半晌,苦笑道:“好,我答应你——” 话音未落,天镝暗突然飘身挡在凤无忧身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叮”的一声,未曾出鞘的碧落晴天剑已替她挡下一招攻击。 随后,天镝暗的碧落晴天剑横在胸前,云非澈却已翻身退出丈外,掌中碧玉箫刃尖斜指。 凤无忧顿时知道刚才云非澈,不,应该是云非止又在偷袭自己,却被天镝暗挡了回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到自己又差一点被云非止给弄死,顿时暴跳如雷,指着云非止骂道:“你个死怪物,又进化了,居然都会装成云非澈来害人了。” 云非止冷漠:“想在我手里留一条命,你就死心吧!” 凤无忧气得脸发红:“我是把你老婆卖到青楼了?还是把你儿子喂狼了?我好歹跟云非澈交情非常不错,你为什么就跟我过不去?” “七七,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天镝暗淡声道。 “我不是生气。”凤无忧解释。她确实不是生气,她是害怕。 “没关系。”天镝暗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他转过头,望着凤无忧,忽然温柔一笑,“七七——” 凤无忧顿感毛骨悚然,戒备地跳后一步:“你又想干……”一句话没说完,只觉眼前发黑,脑中一晕,身子还没有倒下去,便已在瞬间进入深度睡眠之中。 天镝暗及时伸手,一手托住凤无忧的后背,一手拢起她的腿弯,抱着她行到最远的殿角,缓缓放下,摆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凤无忧背靠殿壁,头微微垂着,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宛如黑羽,红润的小嘴半张着,呼吸平稳,已沉入深深的睡眠之中。由于一路历险,摸爬滚打,她头发乱蓬蓬的,小脸黑一道白一道灰一道宛如花猫,露在领口外的颈子倒是白嫩嫩的。 天镝暗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沉沉的睡颜。然后,他缓缓起身,缓缓抬起双手,缓缓解开身上的黯紫华袍,缓缓盖在了凤无忧的身上。 再凝视她片刻,天镝暗微微一笑,笑容冶艳,而又充满着无可奈何。他叹息着摇摇头,伸出一只修长的白玉手指,嫌弃地将她的小脏脸擦了擦,俯下身,朱红的唇,在她的颊上轻轻一触即离,然后长身而起,回转身,已是玉容肃冷,神眸如电,全身上下,散发出无比强烈的气机,仿佛连周围的空气也激荡起来。 一刹那,长明灯的火芯突地暴开,火焰徒涨。深入地底的地宫宝殿,风起云涌。 天镝暗右手轻移,握住了碧落晴天剑的剑柄,用缓慢到了极点的动作,一寸一寸,将碧落晴天剑自紫鲨皮鞘中拔出。 “铮”的一声,剑出鞘,剑身青芒夺目,剑刃如虹。 身周空气激荡更甚,他款步而行,随着每一步踏出,银紫色的中衣掠起轻轻的波纹,碧落晴天剑的剑芒仿佛被薄雾笼罩,人与剑逐渐变得朦胧,仿佛虚化了一般,甚至令人产生他已融入到空气般的错觉。 云非止面无表情,眼瞳却起了变化,杀气,从他清冷的眸中透了出来,他没有说话,人却已从地上掠起,白衣飞扬间,箫刃影现。 天镝暗轻啸一声,一剑刺了出去。 箫剑相接,“铮铮呛呛”的金铁撞击声如珠走玉盘,却只是一霎眼的时间。 云非止飘身略退,天镝暗欺身而进,碧落晴天剑再次挥出,一瞬间攻出三十六剑,剑势如闪电,剑尖轻颤,钉向云非止的咽喉。 云非止瞳孔收缩,玉箫上挑,横在咽喉前。天镝暗的三十六剑刺在玉箫之上,金玉切割声绵密如夏日疾雨。 两人一个错身,云非止箫刃已如箭射出,划向天镝暗的胸膛。刃风凌厉,劲气急飙,发出“咻咻”的破空之声。 天镝暗仍然没有闪避,挺剑迎了上去,剑光辉煌耀眼…… 两人已不是第一次交手,不论是天镝暗和云非止,还是天镝暗和云非澈。 如果说从前的交手,还因为各种原因,双方存在着试探和犹疑,并没有使出全力的话,那么此次,两人已是真正的性命之斗,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帮忙或干扰之下的生死相搏。 天镝暗和云非止都知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了。此次之后,两人之中,只有一个能够走出这座秘窟。而不论谁生谁死,所谓唐天子宝藏事件,都已经走向结局——要么,云非止再起刀兵,实现他止戈为武天下大同的宏愿;要么宝藏归入碧落晴天殿的宝库,并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逐渐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其实算下来,不论最后活着的是天镝暗,还是云非止,结局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手段而已。同样,他们的目标也无所谓正和邪,有所谓的,只是在争夺唐天子宝藏中,涉及到的人而已—— 比如凤无忧。 如果云非止活着,她的结局要么是被迫嫁给云非澈,要么是死——而后者的可能性,要比前者大太多,只因凤无忧虽然顽劣不驯毛病多多,有时候还很贪生怕死,但却绝对、绝对、绝对不是一个会逆来顺受的女孩子。而且就算是为了云非澈,云非止也没有那么大的耐心,留下一个成天跟自己调皮捣蛋、时不时想着杀死自己的人。 如果天镝暗活着,她的结局也只有两个——要么老老实实地和天镝暗成亲,要么,被各种收拾各种制服之后,老老实实地嫁给天镝暗。 当然,沉睡中的凤无忧并不知道,她的悲催命运其实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她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人已在一辆马车之上。 马车内宽敞而华美,车壁饰着软缎,角落悬着明珠,地板上铺着精致的纯白毛毯。 马车走得很稳,她的头枕在天镝暗腿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身上暖暖懒懒的,显然那一觉睡得很是香甜。 而天镝暗,正背靠着车壁阖目小憩,察觉到腿上的人有动静,轻轻张开眼睛,正正望进一双璀璨星眸。 稍停片刻,他的唇微微上扬,一抹潋滟的笑容绽开在他清俊的面上。 凤无忧忍不住也笑了。枕着大老板的腿睡觉,醒来还能看到大老板在笑,这种只在坊间带色小话本里看到过的事情,终于被她碰上了。 嘻嘻,这也太那啥了…… 凤无忧掩饰着自己的邪恶内心,飞快调开目光从马车轻纱飞扬的窗户望出去。 外面,天空高远疏朗,草木金红,山川干净明透,别有一种萧瑟的美感。路边有一个农夫正在田里劳作,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农妇举着一碗水送到他的嘴边,农夫大口地喝着水,黑红的脸膛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农妇一手扶着自己粗壮的腰身,一手拿着布巾替丈夫抹汗,他们身边,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地拾着遗落的麦穗,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这世界,和平而安宁,很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