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年轻朋友，作为互相交流的干部，在太行山深处一个偏僻县份，当了两年副县长，分工抓水利以后，又回到北京来了。

    先打了个电话来，正在等待重新安排职务。没多少事，想到我这儿来坐坐，顺便给我带一点当地土产。

    “为官一方，临走时把那里的土地爷也带回来了？”

    这是一则古老的讽刺贪官污吏的笑话，一位县太爷离任了，发现土地爷也跟他一块儿走，便停下车问他：“你是一方土地，你怎么能离开当地呢？”

    土地爷说：“老爷，您把地皮都刮得光光的，我不跟您走，我往哪儿去？”

    W君笑了：“我们家祖坟从没长这份蒿子，我还摊不上如此福气呢！”

    他也算是爱好文学的青年，不过他不写，只看。W君开玩笑地说过，如果他写的话，也许杂志不敢登。我请教他为什么，他说：“水面上看到的一切，并不完全等于水底下看到的一切，对不对？沉淀的东西要是翻江倒海起来，那也是蛮可怕的呵！”

    “别玩儿深沉啦！W君，拜托你啦！”

    如今这也算是一种时髦，弄些深奥的警句什么的，挂在嘴边，表示有思想，能思考。反正，W君是个挺聪明的，也很现代，也很现实的年轻人，上下左右的人际关系混得不错，该得到的也全得到了，可又不算过分。他自嘲是那种只打打小麻将，输不大，赢也不大，志不在得，而是“冷眼向洋”的主，不沾浑水，这就很难得的了。

    他笑话我：“不玩儿深沉，你们说我们浅薄，玩儿深沉，你又说我们更浅薄。你们这一帮老先生啊，反正怎么也看不上我们这一代。”他举起手里的一个精致的，包扎得挺讲究的柳条筐，问我，“你能看见的，只是外面的包装，里面是什么东西，说得上来么？”

    “那张封住的红纸，不是写了么？‘S县土产’！”

    “可是什么土产呢？您老说说。”

    若干年前，我在劳动改造的时候，在太行山深处的这个穷困的S县待过，那里山多地少，沟多水少，嘴多粮少，人多房少。听W君说过，现在好了一点，但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我说：“阁下，这事我太明细，那里能有什么出产？除了核桃，就是枣！”

    “错了吧？是柿饼——”他接着论证，“表面的，和内在的，绝对可以是两回事的，对不对？”

    “好吧，来客吃来物，咱们打开尝尝吧！”

    我也弄不清为什么。S县以山高沟深著称，至少应该发展水果种植吧，可老天爷要是看不上哪块地方，真是一点招也没有。第一五行缺水，第二土质贫瘠，甭说桃、梨、苹果长不成，连不怎么讲究水土的铁杆庄稼，也叫人失望。核桃和枣，皮厚肉薄，难称上乘。咬了一口柿饼，糖分低于他地产品，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过多的单宁成分，多吃两块，嘴都会涩得张不开。

    “味道如何？”W君问我。

    “我在S县劳动改造的时候，正赶上三年灾荒，这柿饼可是救命之物！”我承认，饿不到那一步，我宁可不吃。

    “八年抗战，打日本，这柿饼也是立过汗马功劳的。有人化验过了，这是长寿食品，富含一种叫做硒的物质，好东西啊！老先生，您多吃一点吧！”

    我敬谢不敏，再吃，上下牙就该涩成一体了。

    W君说：“上面的人，到我们那个小县份来视察，来检查，来例行公事，你猜我们送什么礼品？”

    “难道会是柿饼？”我问。

    他点点头：“除了这，那穷山恶水，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一麻袋一麻袋地送。”

    “干什么？一送，就送这么多？”我乐了，若是给我百十斤柿饼，我怎么从那深山老林里背回北京呀！就地处理的话，如今，那里老乡虽不富裕，但也决不稀罕的了。

    “无非想让上面多批给我们县一些钱呗！”

    “批了吗？”

    “屁——”W君说，“这种山里人的实诚，也真是没有办法，结果弄得人家成了负担，倒谁也不敢来了。我在那儿管水利，每年的经费，少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怕老外收集了去笑话咱们。后来我想了个招，让他们编这种小巧玲珑的柳筐，装上二斤三斤的，既好拿，又好看。你猜怎么着？不但批准我们立项，拨了款，连钢筋、水泥都按支援价，从山外运进来了。”

    我感慨地说：“什么事情，都以适度为宜，感情太丰富了，太实在了，反而让人受不了。”

    “得了您吧！老先生，你猜那两三斤柿饼底下压的什么？”

    我被这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问懵了。

    “水上面是一回事，水下面又是一回事，那是柿饼下面的几搭子人民币起了作用！”

    “那筐子上面还有这张‘S县土产’的红封吗？”

    “当然得要了！”W君说。

    “可人民币算哪门子土产呢？”

    W君振振有辞：“我并没有装美元和港币啊！人民币难道不是地地道道的土产哦！”

    当时，我真想笑。不知为什么，却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