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积如山的功勋,竟是那么苍白。 砰,又是一只羽箭折断。 “第二支箭,请大汗看看自己的士兵,他们是如此疲惫。” 俺答汗的目光忍不住转向他的士兵。 鲜衣怒马,盔明甲亮。他的士兵有无穷的斗志,随着他转战千里,歼灭一个又一个部落。他成为草原上最伟大的大汗,而他的士兵,则成为百战雄师。 往日,俺答汗看到他们时,看到的是胜利,是荣耀,是功勋,是辉煌。但现在,他看到的,却赫然是铠甲缝隙中擦不干的血污,以及战士鬓发掩藏下、草原风沙磨出的皱纹。 有多少年,他们没有解甲回家了? 有多少次,他们亲眼看着同伴倒在自己身侧? 有多少回,他们顶着冰雪行军,在军令的严逼下去寻觅胜利? 这是一只铁军,但却是疲惫的铁军。 十万精兵一齐沉默不语。他们的眼中,都有着隐隐的感伤。 这个柔弱的女子,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个敌军阵营中走出来的女子,却无比了解他们,为他们说出了心底深处的渴望。 他们疲惫了,每个经年作战的心疲惫了。只不过这疲惫被功勋与军号淹没了,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被慈柔地触及。 一触及便满眼泪水。 整个大营静默无语。 羽箭再碎。 “第三支箭,请大汗想想自己的子民,他们可曾幸福、富足?” 俺答汗身子一震,忍不住收回目光。他竟似不敢再看女子一眼。 多少年前,当他还是个孩童一般,踏着草原的土地时,他曾许下一个伟大的理想,他要让他的子民永远不再贫穷、困苦。 他追随着远古氏族成吉思汗的脚步,训练出铁骑,统一了全蒙古,正将挥师南下,逐猎天下。他将建立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的功业,他将令蒙古人真正站在世界巅峰上。 但,他的子民们,幸福么?富足么? 功勋,只是最华丽的外衣,俺答汗知道游牧民族的辛苦,他知道他们疲惫于一年又一年供养着庞大的战争机器,忍受着战争的破坏,承受亲人别离的痛苦。 他们幸福么?富足么? 至少有两成的族民,挣扎在饿死冻死的边缘;三成的族民,他们放牧的收获绝大部分要交归公有,成为战争的补给。 征伐的胜利,版图的开拓,对这些人们来讲,无法获取任何好处,只会是最虚伪的荣耀。 这一切,俺答汗作为领导者,知晓一二。雄才大略的他,每次念及此事,便会感到一阵痛苦。但他相信,只要蒙古的兵势再强一些,他就可以灭掉南朝,统一全国那时,一切都会不同。 但,真的如此么? 南朝是这么容易灭的么?中原兵多将广,幅员辽阔,虽然有梵天大神之助,但也必然是血战多年才有结果。 这期间,他的子民怎么办?他们会幸福么?富足么? 就算战争结束,南朝真的灭亡,他们就一定会幸福么?富足么? 俺答汗无法给出答案! 隐隐约约地,他感受到,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在这个如阳光一般慈柔的女子面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战养民的想法,也许真的错了。 这些念头,早就在他的心头盘旋过,但他乃一代枭雄,心志坚定之极,念头一转也就放过,继续向着目标前进。但不知如何,这个女子却让他放下的念头重新拾起,而且再也无法萦怀。 俺答汗面色沉重,任由土默特首领将自己松绑,迎回大帐。 那女子也被引入大帐,她站在俺答汗面前,静静地等着吩咐。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并没有催促俺答汗,因为她知道,大汗答应了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如果他想赖账,那么她催促也没有用。 荒城,是否能成为一座自由之城?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这个目标近在咫尺之时,却让她忽然无比牵挂。 俺答汗盘坐在大帐正中央,仰头灌下一大杯葡萄美酒,跳动的心缓缓静下。 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待。 良久,把汉纳吉昂首入账,跪倒在地,厉声道: “把汉纳吉献俘于大汗!” 他的衣甲上满是鲜血,簇新的鲜血。 女子惊恐起来,忍不住挺直了身子。 俺答汗一笑。他的笑容中竟有些残忍的味道。似是不经意般,他的目光掠向女子。 “你赢了,荒城,从此是一座自由之城。” 女子的心砰砰跳着,她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俺答汗沉默着,似是用沉默讥嘲着女子。 “但是,荒城,从此是一座空城。” 女子发出一声悲吟,冲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是满营甲兵。 刀剑出鞘,冷森森地架在俘虏的脖子上。这些俘虏,全都带着伤,带着痛。 每一个她都认识。他们看到她的时候,暗淡的眼眸中突然射出惊喜的光芒,似乎只要见到她,他们就一定能得救。 但,她又如何救他们? 她抬头,远远看去,荒城中升起一阵烽烟。 这座没有城墙的城池,已被攻破。 就在她跟俺答汗进行冰狼死斗的时候。 ——她若胜了,便不会有任何一骑兵马踏足荒城。可正在胜负未分时,荒城已然沦陷! 如此,他不算背信。 可她又如向这些跟随她浴血奋战的交代? 她脑海中不禁响起了她离开时的话语。 “相信我,我再回来时,一定会带给你们自由。” 但现在,荒城就在眼前,她却永远无法回去。 荒城中的百姓,全都做了俺答汗的阶下囚。 他怎能这样! 女子发出一声悲鸣,她身子忽然化成一团风,冲进了金帐。 铮然声响,一柄剑自她手中出现,剑风飒然,如青鹤飞举,托着她冉冉升起,攻破纯白色的大帐,向帐内扑去。 这纯白色,是天下最污秽的颜色。 把汉纳吉眼中闪过一阵惊恐,他一声呼喝,命令士兵护住俺答汗,随手掣出腰刀,一刀向女子劈去! 女子不躲避,不还击,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把汉纳吉一刀斩下,片片水红洒落,女子已如穿花之蝶,飘坠到俺答汗面前。 青鹤剑飞舞,向俺答汗当头斩落。 俺答汗岿然不动,缓缓为自己斟着下一杯酒。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击中女子的心房。 “我若死去,他们必将全部为我殉葬!” 剑风倏然止息,哐啷声响,青鹤剑脱手坠落。 女子无助地跪在地上。 她所有的坚强、镇定、从容都随着这一剑一起陨落。荒城百姓浴血的面容在她眼前浮动,化为最凌厉的刀斧,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双眸抬起,却已没有了当初对抗俺答汗的沉着: “究竟怎样、究竟怎样你才能放过他们?” 俺答汗停住手上的动作。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这个女子。 数日前,正是她,率领着一群乌合之众,对抗他十万大军。让这座废弃的城池,差点成为他累累功勋中唯一的耻辱。 片刻前,也是她,裹着一袭黑色斗篷,孤身走入他的营帐。以羸弱之身,抗逆他王者的尊严。 而如今,她终于褪去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