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他听了季布一诺值千金的故事,深有感触。觉得大丈夫生于世上,当如是也。 所以一大早跑来学舍,因为知道言庆来得很早。 把当初赖下的三个响头还了,否则的话,心里面总是不太舒服。可不成想,窦奉节也在。期期艾艾的,没等磕头却先吃了两个甜饼,窦孝文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可是,言庆架着他,他就没办法磕头,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言庆说:“窦孝文,我也不缺你这三个头,而且同窗读书,也是缘分,你又是我的学长,这长幼有序,可不能坏了规矩……这样吧,你应我三件事,权作磕了三个头,如何?” 窦孝文一听,连连点头。 “你说……” 言庆挠挠头说:“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那……好吧,你想好了告诉我,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做到。”说完,他伸手将衣服上的三个布扣扯下来,递给了郑言庆,“你拿着,以后只要你有要求,不管是谁,拿着这三个布扣找我,赴汤蹈火我也会做。” 言庆笑了,接过窦孝文手中的布扣。 这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的来了,窦孝文当下向言庆点点头,往中舍课室走去。 “言庆,gān嘛请他吃饼?” 郑言庆眼睛一瞪,“我想请他,你不高兴啊。” 窦奉节嘴一瘪,哼哼道:“你既然说了,那就请喽……对了,饆饠饼店又出了一种新饼,很好吃的。明天我给你带来?” “唔,那我要吃三个。” “恩恩恩!” 窦奉节小jī啄米般的点头,让郑言庆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是有些懦弱,但人不错,也很有意思。和他在一起,倒是能有一些难得的童心。 郑世安说过,李基也说过。 连杜如晦都说,他聪明是聪明,可少了几分孩子气。 试想,一个四十岁的人,哪儿来的孩子气?不过和窦奉节在一起,倒也真的有趣。 “走啦,上课了,先生就要到了!” 言庆搂着窦奉节往课室里走。之前,他和窦奉节的个头差不多,如今,他比窦奉节高出一个肩膀。这小家伙值得jiāo往,更何况他是窦家的人……言庆对窦家的好感,可远超过对郑家的感官。 ————————————————————————— 在课室里坐好,言庆很认真的摆好沙盘。 即便他是鹅公子,即便他能写出颜体书法,可这书法一道,对基础还是很有讲究。 蒙学中,就是讲解书法基础。 所以言庆很认真,也很仔细……当他使用毛笔的时候,能够感受到那软软的笔锋中,所蕴含的古老文化。外柔内刚,这就是他对毛笔的理解,对其中文化的理解。 可是,当言庆做好了准备,却见一个老者,走进了课室。 言庆入学舍的第一天,曾见过这位老者,知道他是窦家的一位族老,也是窦家学舍的舍长。 “李先生昨晚因故,离开了学舍,所以在新的先生来之前,就我来代课。” 老舍长沉声说完,顿时引得课室里一阵窃窃私语。虽说李基在学舍的时间不长,但学生们对李基非常尊重。乍闻李基走了,一下子乱了起来。言庆也有点发懵。 老师他,走了? 怎么可能! 他昨天下午,还和我一起喝杨梅汤,说话聊天呢。 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 刹那间,郑言庆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呆呆的坐在书案后,老舍长连唤他三次,郑言庆都没有听到。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老师,走了? “言庆,言庆!” “啊,什么事?” “先生在叫你的名字……” 郑言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向老舍长行礼,“先生唤学生,不知有何吩咐?” 舍长显然也知道李基和言庆之间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怪罪。 他拿着一封书信,“郑言庆,这是李先生临走时,给你写的书信。” 言庆连忙起身,上前从舍长手中接过书信,然后恭敬的行了一个礼,退回座位上。 “另外,李先生书房里的那些东西,说是要留给你。你下课之后,就过去清点一下,找个时间拉回家去吧……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凭心而论,老舍长的学问也不差,否则也不可能坐在舍长的位子上。 可言庆就是觉得,他讲的不好,似乎少了几分味道。 心已经乱了,课堂上自然也就没有认真听讲。甚至连什么时候下课,他都不清楚。 “言庆,你没事儿吧。” 窦奉节见言庆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忍不住轻声的询问。 “我没事儿!” 郑言庆坐在空dàngdàng的课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奉节,今天借你家的马车用一用,先生给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可能要麻烦你了。” “这是什么话,那我和你一起去?” 郑言庆和窦奉节一起离开了课室,径自来到李基的住处。 房门虚掩着,郑言庆的心,却砰砰直跳。 老师会不会是在和我开玩笑呢?说不定这个时候,他就坐在里面,等着看我洋相。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墙上挂着一张弓囊,书架里摆着几十卷书册,书案上还有一套笔墨纸砚,此外再无一物。 腿不由得一软,言庆险些坐在地上,伸手扶住了房门。 “言庆,这些东西都搬走吗?” 郑言庆点点头,窦奉节立刻出去,叫人过来帮忙。 言庆则坐在门槛上,打开了李基的那封信。李基的字算不得特别出色,但一如他的性格般,看上去很稳。信里面说,他因为事情突然,所以没有和他当面道别。 希望言庆能体谅,日后好好读书。 他的学识,早已经超过了同龄人,包括学舍里那些内舍的学子,也未必能比他qiáng。 在学舍里继续呆着,并无太多好处。 所以李基希望言庆能静下心来,好好的读书,莫要为了些许薄名,而偏离了大道。 “言庆吾徒,切莫因为师远离,而生出倦怠之心。莫忘尔与颜籀赌约,为师虽远隔千里,尤念汝之三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修身行大道,方为正途。凡事不可一味城墙,但记过犹不及……若有缘时,自会相见。” 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甚至有些许的忧虑,似乎担心言庆的性子,过于刚直。 不知不觉,言庆的眼睛湿润了。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落,滴在了信笺上,打湿一片。 言庆虽然有成年人的性格,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信中的内容,还是止不住悲伤。李基,这个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人,给他的关怀和爱护,绝不亚于郑世安。 可现在,却连一声道别的话都未能说,就走了! 郑言庆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这模样,可把窦奉节吓坏了。 连忙上前一步,拉着郑言庆的手臂:“言庆,言庆……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吓我?” “我没事儿!” 郑言庆揉了揉鼻子笑道:“让人把这些书都搬上车吧。” 说着话,他上前一步,将挂在墙上的弓囊取下来。依稀记得,这是李基最爱之物。 他轻轻摩挲弓囊表面上的柔软绒毛,又看了一眼这间房舍。 过去的几个月,他曾在这里,渡过了最为快活的时光。 “言庆,我们可以走了。” “你先等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要去烦劳舍长。” “什么事?” 言庆笑了笑,“从明天开始,我将不会再来这里读书了……” 第一卷 麒麟阁上chūn还早 第078章 居心叵测(上) 郑言庆的退学手续,办理很顺利。 老舍长早已得到了家族的吩咐,不管言庆做出什么选择,都按照他的要求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