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欧淡淡地说：“跟魔鬼作交易，本来就是一件不那么好玩的事。当你许愿的时候，也许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等到你开始知道后悔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用血签下的契约书，是根本不可能有反悔的余地的。” 约瑟奇怪地看着他。“听起来，你似乎还真有这方面的经历似的。” 斯蒂欧回答：“没有。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我想我也不会去跟恶魔作交易。相信我，恶魔要的，往往是比人的灵魂更恐怖的东西。”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规模宏伟的克劳蒂庄园。他的眼光带着一丝空虚和茫然。不，这里的主人永远是玛格丽特，自己只不过是借住的过客罢了。 玛格丽特还会回来吗？ 一年后。 约瑟伯爵──已经是查伯伦伯爵了，而不是子爵──骑在高头大马上，从繁华热闹的街道上慢悠悠地晃了过去。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比起一年前成熟稳重了不少了。这一年，为了寻找玛格丽特，他找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最终是一无所获。 一天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就一天不死心。斯蒂欧对于他的执着很是佩服，而约瑟对他的散漫也非常不满。斯蒂欧得到了玛格丽特的一切，爵位以及庞大的财产，但他似乎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一群孩子从约瑟的马下跑过，嘴里嚷嚷着：“有马戏团来喽！有马戏团来喽！” 约瑟没精打采地抬起头一望，不远处果然有人正在扎一个帐蓬，是那种很流行的流动马戏团。不仅是平民，就连穷极无聊的贵族们也会来看马戏打发时间。约瑟不经意地看了两眼，那帐蓬虽然才搭了一小部分，但感觉却是挺华丽的，比起一般的简陋的帐蓬大不相同。 一个戴小丑面具的人抱着一叠花花绿绿的单子，散发给往来的行人。约瑟也拿到了一张，他随手就塞进了口袋里，骑着马离开了。身后，还听得到那小丑响亮的吆喝声：“看来马戏喽！有最惟妙惟肖的木偶戏哦！” 约瑟走到了玛格丽特的公爵府前，犹豫了一下。他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斯蒂欧了，虽然说不上喜欢他，但跟他谈谈玛格丽特也不错。当然，斯蒂欧很少就此发表意见，总是约瑟端着酒杯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斯蒂欧就微笑地听着他说，倒也没有厌烦的表示。他的外表是优雅到无懈可击的，约瑟也看不出来他的表现究竟是惯常的礼貌还是真心的。 “约瑟？”正在他犹豫的当儿，反而有人在叫他了。约瑟一回头，斯蒂欧正骑着马朝他走过来。他穿了一身黑衣，长靴，淡金色的头发长长了，垂在肩上，用一根带子束了一下。看他的打扮，应该是到附近打猎去了。 约瑟说：“你好象并没打到猎物。” 斯蒂欧下了马，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在门口转来转去干什么？别人还以为你是小偷呢。” “有我这么英俊的小偷？”约瑟也跳下了马。斯蒂欧一笑，把马交给仆人，走了进去。 “怎么了，看你一副沮丧的样子。”斯蒂欧走到壁炉前，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约瑟，一杯给了自己。“还是为玛格丽特的事？” 约瑟不悦地吞了一大口酒。“你是她的丈夫，你却对她的死活漠不关心。玛格丽特怎么会对你死心塌地？” 斯蒂欧在壁炉前坐了下来，拨了拨火。他的眼睛怔怔地对着玫瑰色的火看，声音有点飘浮不定。“这个问题问住我了。爱不爱一个人，大概没人能够决定吧。当然，如果能够重新选择一次，我一定不会回来，也不会跟玛格丽特结婚。我总觉得，她出事跟我有关一样。” “怎么可能。”约瑟很少听到斯蒂欧这么认真地谈这个问题，搔了搔头，“怎么会跟你有关呢？” 斯蒂欧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的态度虽然文雅有礼，但神情却总觉得很冷淡很疏离。玛格丽特给他带来的那一点生气和活力，在这一年里似乎又渐渐地消失殆尽了。仿佛活在一个自己的世界里，别人怎么都走不进去似的。 “你口袋里那花花绿绿的东西是什么？”斯蒂欧问。约瑟看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把那张纸片拿了出来。 “哦，是刚才在街上，一个马戏团的小丑给我的。” 斯蒂欧拿起来翻了翻，笑着说：“马戏团？木偶戏？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叫‘最逼真最惟妙惟肖的木偶戏’？木偶戏还不都是那样。”他的视线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忽然说，“你不觉得这上面画的几个人有点眼熟么？” “眼熟？”约瑟把纸片拿了过去，凑在眼前仔细看。纸上画着一堆偶人，他压根没有去认真看。戴皇冠的王后，一群穿华丽衣服，脸蛋涂得红扑扑的女人偶，还有穿著戴着公爵冠的男人偶，画得虽然粗糙，但神情五官都很生动。 约瑟看了一会，确实觉得有点眼熟。“也许我以前曾经看过……类似的木偶戏？” 斯蒂欧的脸色有点灰白。“不是。木偶戏都差不多，国王，公主，贵族……不外乎都是这些东西。你注意看他们的脸……尤其是这个。”斯蒂欧把手指在其中那个戴公爵冠的人偶脸上。 约瑟再次低下头去看。他忽然像被烫了手一样，猛地手一松，那纸片就落到了一边。“不，这不可能。” 斯蒂欧的声音压抑而低沉。“可是，真的很像。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小腓力公爵，你难道真觉得不像吗？” 约瑟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刚才不是说，木偶戏都差不多？那木偶也都长得一个样，没什么区别的。”他突然抓起那张纸片，一扔就扔进了壁炉里。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纸片一下子就变成了灰烬。斯蒂欧没有来得及拦住他，叹了一口气说：“你烧了它，也只是在逃避。我看……我们有必要去那个马戏团，看一次他们的招牌木偶戏，有多么惟妙惟肖。” 约瑟一下子挺直了身子。“你没有开玩笑？” 斯蒂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是认真的。怎么，你害怕了？不过是消遣的玩意而已，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你的脸色也很难看。”约瑟不甘示弱地回击。看到斯蒂欧带着嘲弄的笑容，他泄气地说，“没错，我是觉得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很不祥的预感。” 斯蒂欧凝视着壁炉。“腓力公爵是跟玛格丽特同时失踪的。这么久了都毫无头绪，有一点点线索，都不应该放过。你难道不想找到玛格丽特吗？”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约瑟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斯蒂欧举起杯子。“那就祝我们好运吧。” 61-65 他们来到街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约瑟看着那已经搭好的帐蓬，有点发楞。这帐蓬跟普通的很不一样，装饰成了一座城堡的模样，还有一座吊桥供来观看的人进出 ──虽然那座吊桥是象征性的，不过倒也做得具体而微，很是逼真。“城堡”的门是一道铁门──至少看起来很像是铁的，不知涂了什么颜料在上面，看起来不仅有光泽，还很有厚重的感觉。月亮已经出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城堡”上时，呈现出了一种奇特的青白色。 看来这“城堡”的模样很吸引人，不停地有观众通过“吊桥”和“铁门”走进去。约瑟说：“我去买两张票……”他突然觉得好一阵没听到斯蒂欧说话了，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斯蒂欧的脸色白里带青，眼睛直瞪瞪地盯着那“城堡”。 “你怎么了？喂，斯蒂欧？”约瑟用力摇了他几下，斯蒂欧才“啊”地一声回过了神来。他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什么。” 约瑟怀疑地看着他。“你脸色都变成那样了，还说没什么？” “跟玛格丽特的事不相关的。”斯蒂欧回答，“我们进去吧。” 看来他是不肯说的了，约瑟叹了口气，只得跟着他走了进去。里面已经快坐满了，约瑟挑了前面的“雅座”，没有包厢，也只能将就了。他一个人就把那把最好的红丝绒椅子占了一大半，斯蒂欧也不在意，坐了下来，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群打扮得花花绿绿，脸上涂得五颜六色的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实在是又难看又难听，约瑟都有想把耳朵堵上的冲动了。加上这里面坐的人不少，空气不够流通，相当闷热，还有一股股混杂着汗臭味的怪味钻进鼻孔里。斯蒂欧看着约瑟在那里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静静地注视着舞台。 好不容易那群跳舞的人下去了，一个戴小丑面具，穿黑色礼服的男人走了上来。他身上不知道洒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层，闪着非常耀眼的光。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却相当富有磁性，相当动人。 “各位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鬼门歌城。” 斯蒂欧从椅子上直跳了起来，约瑟赶忙把他一拉拉了回来，埋怨地说：“你干什么？！” 那小丑隐藏在面具下的一双眼睛非常亮，这时候他的眼光投射到了斯蒂欧的身上。“这位先生，我们的马戏团的名字，就叫鬼门歌城。怎么，这个名字令你有所联想吗？” 斯蒂欧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笑了一下，却没有作任何回答。小丑等了一会，等不到响应，鞠了一躬退回到了舞台中央。“现在，请各位欣赏我们最引以为豪的节目。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们最优秀的节目就是木偶戏。这是经过了我们特别设计的木偶，相信一定能让各位满意。” 约瑟推了一下斯蒂欧，轻声地说：“你看他身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你不觉得很像你家那个小花匠说的……天上的星星吗？” 斯蒂欧沉默地注视着小丑。“是的，我注意到了。” “我想有必要找人来逮捕他。”约瑟说。斯蒂欧摇摇头。“既然是存心要让人看到他们的节目，肯定是有一定要我们看到的东西。等到看完了再找人来逮捕他也不迟吧。这么大的马戏班子，不是一下子能够逃走的。” 小丑已经退了下去，黑色的幕布也缓缓地垂了下来。一直等了好一会，等到不少观众都开始不耐烦地抗议了，非常突然地，幕布迅速地升了上去。让人吃惊的是，舞台却有了变化。从舞台中间横搭了一个台子，等于把舞台分成了两半，一群人偶就这样站在舞台的半空，脚下是一块长长的木板。 舞台是靠大量的蜡烛照明的，但这时候蜡烛却没有刚才小丑上场的时候那么多。场地又相当宽大，舞台上半明半暗的，完全没有普通表演应该有的亮堂。 那组木偶正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一个戴金冠的王后，远远地坐在王座上，因为距离远，光线黯淡，却看不清楚脸。靠观众比较近的，是一群穿著华丽长裙拿着扇子的人偶，不仅戴着发亮的首饰，头发上还扑了白粉，两颊上都用胭脂涂了厚厚的一块红，看着很滑稽可笑。这群女人偶中间簇拥着一个穿公爵衣服的人偶，戴着镶珍珠的金莓叶冠，一身大红色披金带的礼服。 一看到那个人偶，约瑟浑身就绷紧了。他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但因为距离不近，需要仰视，光线又太暗，他实在无法确定这个人偶的脸是不是跟腓力小公爵一样。斯蒂欧的视线，却在周围那群女人偶上游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涩：“约瑟，你对那些失踪的孩子，比我熟悉得多。你看看……旁边那几个女孩子的人偶，是不是……” 约瑟浑身都抽动了一下。他白着脸瞪大眼睛去看，因为那群人偶比较靠近光源，所以看得清楚一些。“茱丽……卡罗琳……简妮……琼……不，这不是真的。她们……这些人偶长得跟她们……真的很像……” “你确定？”斯蒂欧问。约瑟点了点头，说：“但是没有看到丽贝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