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没有反对。他们走进那间小小的起居室，果然有个大大的窗口，可以把整个二楼的房间一览无遗。丽贝卡住在最尽头，而玛格丽特住在另一边。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夜越来越深。约瑟止不住地打呵欠，说：“我看我得去弄点什么东西来喝，否则我真要睡着了。” “你去吧。”斯蒂欧说，他正盯着窗外。约瑟走到门边，正想推门，斯蒂欧突然有点紧张地提高了声音。“他来了。” 约瑟立即冲到了窗边。他瞪大了眼睛。果然，一个穿黑衣戴小丑面具的人，正悄悄地行走在三楼的走廊上。不知道是为什么，约瑟总觉得看着他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是从哪里来的？来得真突然，无声无息。他去的那个方向……并不是丽贝卡的房间啊。”约瑟迟疑地说，他突然叫了起来，“他的目标是玛格丽特？为什么？” “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了。”斯蒂欧站起了身。“我们下去，约瑟。轻一点。” 约瑟说：“我去拿枪。” 斯蒂欧忽然一笑，他的笑容里却有点古怪的意味。“不用了。” 约瑟奇怪地问：“为什么？” 斯蒂欧嘲弄地说：“对一个不是血肉之躯的魔鬼，子弹能够起作用吗？”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楼梯上都有厚厚的地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玛格丽特的房门虚掩着，约瑟看了斯蒂欧一眼，斯蒂欧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冲了进去，让约瑟舒了口气的是，那个戴小丑面具的人并没有消失。他正在玛格丽特的床边，正把一把药粉放进玛格丽特喝水的杯子里。 他回过头，看到斯蒂欧和约瑟，明显地楞住了。约瑟这时跟他面对面，终于发现了刚才在楼上匆匆一瞟时所产生的不协调的感觉。昨天，他追的是个高个子的男人，而面前的小丑，却感觉身材很矮，也很瘦。他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又模模糊糊地组织不起来。 斯蒂欧微笑地注视着小丑。他缓缓地说：“你应该把面具拿下来了。我们都不希望对一位女士动手。” 斯蒂欧的话让约瑟找到了自己那份模糊的感觉的来源。当对面的小丑慢慢地把面具从脸上揭下来的时候，约瑟张开了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穿著男装的丽贝卡。约瑟也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没有看到那个人从哪里出来的，原来她根本就是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的，然后径直走向玛格丽特的房间。 “……为什么？丽贝卡，为什么？”过了很久，约瑟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丽贝卡的表情并不慌张，她的神情非常冰冷。约瑟一直以为她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完全是一张成人的脸。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闪烁的光芒是冷酷而贪婪的。她的声音很清脆，也很干脆。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我自己。我母亲强迫我嫁给那个老头子，订婚的时候我只有十四岁。我想着我一辈子要陪着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就不寒而栗。所以，我只能把我的母亲杀死。她死了，我就可以享受我自己的人生了。” “可是……”约瑟觉得自己说话都已经有些不灵便了，“可是，只要你不嫁给他，你还是得不到查伯伦家的财产的。” 丽贝卡轻蔑地瞟了他一眼。“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一年里，查尔斯──就是格林医生，已经把大部分的财产转移出去了。我根本不需要再嫁给那个老头了。” 约瑟的拳头，握得格格作响。“就为了这个，你就能把玛格丽特害成这样？！” 丽贝卡冷冰冰地说：“玛格丽特？她的运气太不好了，实在太糟了。如果那天她不陪我母亲回去，这件事就不会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约瑟大声地说。斯蒂欧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开了口。“我想，本来也许没什么，玛格丽特也是丽贝卡和格林医生找来的证人之一，可以证明没有人进入伯爵夫人的房间。但是，玛格丽特确实不走运，她无意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丽贝卡带着笑意地看着他，眼神却娇媚得完全跟她的年纪不符。“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约瑟问：“什么意思？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斯蒂欧苦涩地说：“实际上，她是没有看到应该看到的东西。你还记得她对我们说吗？壁炉里……她没有说完。我想，她早上在壁炉里发现了一块显眼的布条，应该是人偶被烧毁留下来的残渣。但是壁炉早在半夜玛格丽特离开的的时候就熄灭了，也根本没有再烧过的痕迹。所以，那布条明显是有人在她进房间后扔进去的。伯爵夫人的死因应该非常简单，格林医生给她的药里有毒，她喝了就在夜里悄悄地死掉了。至于那个流血的娃娃，不过是一个混淆视听的把戏罢了，把关节做成活动的，里面放点动物的血，就足以吓人了。伯爵夫人也许一用力，就把人偶的手或者脚扯下来了，甚至根本就是格林医生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干的。早上，格林医生悄悄把娃娃藏在了自己的医药箱里，然后把那缕布条和几丝金发扔进了壁炉里。那时候，玛格丽特因为头晕，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而在床和壁炉之前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格林医生。至于丽贝卡的神秘失踪，那都是有意做给小罗伯特看的而已，只要丽贝卡配合，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什么小丑面具，什么满身星星，什么从水里出来，都只是障眼法罢了。其实，光凭那小丑从水里出来，而没有从水里离开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怀疑了。一个普通人可以在水里呆一小会，但是不可能带着一个活人从水里离开。这很明显，就是故意要让人看到而已。” 丽贝卡问：“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在玛格丽特失踪后，我有一次在壁炉前发呆，突然想到的。”斯蒂欧回答，“但是，我并不认为格林医生有能力做出这整件事情，所以，我想我也许是想多了。直到一年后……丽贝卡，你在地窖被发现的时候，我就恍然大悟了。你才是幕后的元凶，格林医生只是听你的命令行事的。只有你，才具有这个动机。所以，我跟约瑟到你家，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那么大的房子，却把仆人赶到了楼下，以免过多的人来妨碍，这也是因为丽贝卡的要求才办得到的事。” 约瑟问：“你是怎么证实的？” 斯蒂欧的笑容更涩然。“我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们都说丽贝卡身体娇弱，她如果真的在那种不见人日的地方一年之久，她怎么可能还这么白皙红润，连消瘦都没见得多消瘦？你再看看玛格丽特的样子……她瘦得都快让人认不出了，连头发都成了灰白色。她只是在马戏团出现的那一天，才把自己弄脏，躲进去的。” 丽贝卡望着他。“你真聪明。看来，玛格丽特没有看错人。” “ 还有一点也让我觉得有趣。”斯蒂欧淡淡地说，“丽贝卡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像个孩子，而是个成熟的女人。我在贵妇人间周旋了这么些年，对她们是太了解太清楚了。丽贝卡的眼神，就跟她们一样。她不是小女孩，虽然她看起来很小，很纯真可爱。所以，我昨天晚上就留在了那里。” 约瑟沉思着。“那么，丽贝卡是自己出去的？” 丽贝卡笑了。“我的卧室里，本来就有暗道。我根本用不着从门口或者窗口出去。我只需要藏在大门口，查尔斯在上来跟你撞开门之后，就扮成小丑，抱着我狂奔。然后，他只需要把我丢下，再跑回来就是了。” 约瑟注视着她甜蜜的笑脸。“你只是在我们面前演一场戏，加深我们的印象，让我们以为你真的是受害者。而我后来见到格林医生，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来就是因为抱着你在一路狂奔。” 丽贝卡掠了掠头发，她的头发用一根金色的丝带扎在脑后，看起来倒真像个漂亮的男孩子。她把面具投进了火里，又把那杯下了毒的水也倒进了火里。她跟约瑟的距离相隔很远，动作又突如其来，约瑟想上去阻止也来不及了。“你想干什么？！” 丽贝卡歪了歪头。“我只是进来看看玛格丽特的。穿男装，只是因为我现在要走了。我已经跟查尔斯说好了，他这时候应该在大门外等我了。他不是母亲的情人，而是我的情人。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刚才我承认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听到。你们告诉别人，谁会相信？” 她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两个男人面前走了过去。约瑟想拦，斯蒂欧拉住了他。 “丽贝卡，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丽贝卡回过了头。“什么问题？” 斯蒂欧注视着她。“你不是唯一的一个凶手，对吗？” 丽贝卡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不是。”她停顿了一会，又说，“我只想杀了玛格丽特灭口，以免她想起来壁炉的问题，但我并没想过要把她弄成这样。其实，那整个马戏团都不是我的主意。我想不出来这么新鲜的东西。” 约瑟握着拳头大叫：“那是谁？” 丽贝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是暧昧不明的。“谁得到的好处最多，那自然就是谁了。这还用问吗？” 她走了，拋下了一朵嫣然的笑容，还很有礼貌地轻轻把门关了过来。 “为什么不拦住她？”约瑟问斯蒂欧。斯蒂欧叹了口气。“如她所言，除非把她掐死在这里，否则，我们提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让她上绞刑架。而且，我相信丽贝卡的话，把玛格丽特害成这样的人不是她。” 约瑟咬着牙说：“不是她，那是谁？谁得的好处最多？你？” “当然不是我。”斯蒂欧平静地说，“现在看来，得到最多的好处的，就是吉斯公爵。你想想，小腓力公爵死了，吉斯公爵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继位了。而且，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我相信，费这么大的周折，人力物力，是有可能的。” 约瑟坐了下来。“你真的这么认为？” “现在的国王陛下已经年迈了，随时都有可能病死。不仅是值得，还是必需的。”斯蒂欧说。“我们等着吧，我想，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约瑟望着玛格丽特苍白而消瘦的脸，眼睛里有隐隐泪光在闪动。“不管怎么样，这次最无辜的人就是玛格丽特。她……她不应该变成这样的。” 85-88 三天后的晚上，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对斯蒂欧说，有个男孩子昏倒在了门口，说他自己是小腓力公爵。 斯蒂欧顿时怔住了，约瑟手里的杯子也啪地一声掉了下来。约瑟怀疑地问：“你没听错？”老管家年纪已经大得快入土了，看花了眼也有可能。 老管家连忙摇头：“我常常见小腓力公爵，玛格丽特小姐以前常常带着他到处玩的。”一提到玛格丽特，老管家的眼眶又红了。“虽然他弄得脏兮兮的，但我可以肯定他就是腓力小公爵。” “哦？”斯蒂欧蹙了一下眉。“约瑟，我们去看看吧。” 管家已经派人把他送进了起居室里。壁炉燃着温暖的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有点畏寒地蜷缩在壁炉前。虽然管家给他披上了大氅，但他似乎还是在发抖。约瑟站在门口对着他看了一会，试探地叫：“腓力？” 少年回过头来。虽然他脸上沾了不少污泥，但约瑟跟斯蒂欧顿时都没了怀疑。比起两年前，腓力的脸没那么圆嘟嘟了，下巴要尖瘦一些，是个英俊少年的模样了。孩子十五六岁的时候，本来就是相貌变化很大的时候。 “天哪，腓力，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约瑟喜出望外地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上次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虽然脸烧焦了，但是身材什么的都跟你很像，我还以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