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的怪物秉持着吞噬的理念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追了整整半天，直到它眼前再也没有一个兽人能站着，它才停了下来。 冰冷的寒风中，站在山谷口的怪物成为许多兽人脑海中抹不去的恐惧体验。 这一战，兽人大军损失惨重，不仅死了许多士兵，连女王陛下的手臂都折在了这里，短时间内，兽人是不可能再去招惹人类了。 “尘埃落定了。” 一直在旁观这场战争的童谣用眼神锁定了在荒原上漫无目的行走的怪物。 不久前她还在思考怎么创造第三个神话生命，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失去了神志，游荡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吞噬更多生命截取这些生命体内的优势基因，从而让自己变成完美的究极生物，这样独特的神话生命完全可以和克拉诺斯、墨利菲斯并列！ 当然，这是有前提的。 童谣出现在疯狂的吞噬者身边，注意到她后，方才还很暴躁的吞噬者像是洗心革面了一样，变得无比温顺。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傍晚在塔诺恩与南星见面的场景。 夕阳下，南星被如血的残阳覆盖。 而如今，黎明的光辉已经升起，在同一片天空下，化作怪物的南星还是保持着相同的动作。 仇恨剥夺了南星的理智，但并没有剥夺他心头的爱。 “敞开心扉吧！” 童谣在吞噬者的体内注入了部分生命权能所赋予的力量。 当吞噬者彻底消化这部分力量，它体内扭曲的血脉将不会成为它死亡的导火索，它会真正成为新的神话生命，而那一天并不遥远。 在此之前，听到动静后偷偷赶来查看情况的人类在回去汇报消息后说了个谎。 他说，怪物不是从南星的身体里长出来的，而是在吃掉了南星后，被南星的强大意志所控制从而冲进了兽人大军中。 而在往东的道路上，走着走着，白忽然停了下来，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伸手替桫椤理了理头发。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一向笨笨的桫椤这时候好像也预感到了什么，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流淌。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起了头，就像过去很多次她做的那样，她不想让白担心。 31 与神同行，人世间唯一的长生种 白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他的外表看起来仍然年轻，但他的身体已经腐朽，就如同他身上包裹的那些腐朽之气一样，留给他的时间恐怕最多也就一个月了。 虽然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后，他才感到浓浓的不舍。 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就能把桫椤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就能教导桫椤更多生活的技巧了，这样一来，在他走的那一刻，他就能少一点担忧。 不过，这么想好像也不太对。 教会了桫椤烤鱼，他就会担心烤出来不好吃怎么办，烤得好吃了，他又会担心桫椤要是抓不到鱼怎么办。 无论留给他的时间有多长，他的担忧都不会减少。 “这就是为人父母吧。” 半夜，白仰躺在路旁的草垛上。 他以为桫椤已经因为白天赶路带来的疲惫睡着了，所以准备放开身心好好欣赏一下这澄澈的夜空。 很久以前，当他还住在那个最初的聚居地外边时，因为闲着无聊，他经常会数星星，但自从巨兽之战那晚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时间和心情做这种事了。 如今难得再有机会数星星，他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真是漫长啊。” 漫长到那个才几岁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成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漫长到这个人世间也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 但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当他再去看那片天空时，他依旧能找到那些熟悉的星星。 这些星星，难道是神明吗，不然为什么它们会如此的恒久呢？ 要知道，即便是高山、河流，随着时间的变化也会改变，更不用说短暂的生命了。 人世间，第一次有人对星辰的真容进行猜测。 沙沙—— 这时候，草垛旁忽然传来细响。 白扭过头去，就看到桫椤正躲在暗处偷看他，探头探脑，似乎还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连忙起身。 被当场逮捕的桫椤显得有些尴尬，她比划着手势，表示自己没问题。 白说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还得继续赶路呢。” 桫椤摇了摇头。 见她不愿离去，白只能带着她一起看星星。 这兓一夜的天空中找不到任何乌云，每一颗星星都在尽力展露它的耀眼之处。 白的双手枕在脑后，说着自己的感悟。 “桫椤，星星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神一直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上注视着我们，以后我们要是分隔两地，暂时无法见面，你就把你想对我说的话在心底默默告诉星星，星星会把你的话转告给我的。” “说不出口的话也没有关系，当你在仰望星星的时候，我也一定在仰望星星，我们始终在一片天空下，星星就是联系我们的纽带。” “桫椤，你……” 白再次扭过头，才发现桫椤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鼻息平稳，似是睡着了。 也不知道她听见刚才的话了没。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白继续看星星，他想了很多问题，包括人死后的去向，包括他寻找草药的工作，包括他曾想寻找长生不死药的理想，包括他的父母，包括那些曾偶尔会来找他闲聊的人。 最后，他又想到了南星，想到了桫椤。 他忙碌了一辈子，但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好，什么事都没给出个结果，想来也是有些难堪的。 生命的倒数第二天，临海的一个简陋房子里，白叫住了桫椤。 “桫椤，这把剑是夺取生命的圣剑，它曾是我们的希望，没有它，我们抵挡不住兽人，但更多时候它是不祥之剑。我有想过要给它找个新主人，但这太难了，我看得到死亡，却看不透人心，这把剑一旦落在心思不正的人手里，必定会引起无尽的祸乱。还是不给它找新的主人了，过阵子，你帮我找个其他人很难找到的地方把它扔了吧。” 他无比珍重地将墨利菲斯之角放在桫椤的手上。 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带着桫椤逃走了，不然等他一死，肯定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来争抢这把剑，到来时，桫椤又怎么守得住这把剑呢？ 她太天真，她也太柔弱。 生命的最后一天，感受着死亡愈发腥臭的气息，原本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的白忽然感到无尽的恐惧。 他还不想死，他还不能死，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没有教给桫椤，就算都教了，没有他在旁边保护，桫椤一个人真的行吗。 躺在地上的白挣扎着就想要爬起来。 虽然只有一点时间了，但他还可以尝试，万一他找到长生不死药了呢？ 他摇摇晃晃起来，又摇摇晃晃跌倒，等他想再次站起来时，他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出现在旁边的自然是桫椤，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桫椤的眼睛里没有迷茫，也没有柔弱，只有让人安心的坚强。 这一瞬间，白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绷得也不是那么紧了。 人总是要离开的，他不是长生种，他不可能照顾桫椤一辈子。 桫椤是傻傻的，但她并不总是傻傻的，至少，很久以前，她就学会说谎来让他安心了。 神啊。 如果天上的星星真的是神，求您帮我一直看着桫椤吧！ 在灿烂的星光下，白渐渐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声息。 这一刹那，无声的哭泣化作震动的文字框震动了童谣的整个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是哑女也有着强烈的情绪爆发，只是多数时候，其他人看不见而已。 但她这个神不一样。 她看到桫椤早就预感到白要离开自己了。 她看到桫椤的内心充斥着恐惧和不安。 她看到当白看着星星说出自己的感悟时桫椤故意装睡。 她看到桫椤为了不让白担心尽量装出一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她看到桫椤躲在白看不到的地方一遍遍练习白教给她的那些东西。 当死亡的结局真正到来后，桫椤无声地哭泣了一晚，黎明时，她用尖尖的石头在海边挖了个坑，将白埋了进去，又花了半天拖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插在墓前。 干完这一切后，她已经累得不行了，但她还是学着白的样子去附近的小水渠里抓鱼。 就这样，又一直忙碌到快半夜，她才终于把鱼串好放在生好的火堆上。 等她吃到烤熟的鱼时，她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半天。 【老爹骗我，自己烤的鱼根本没有他烤的好吃。】 【多烤了两根，都忘记老爹已经不在了，那就一个人吃光吧。】 【老爹说我是神的女儿，但这个世上真的有神吗？如果有的话，神能不能来看看我，一个人住好可怕。】 折腾到后半夜，桫椤才睡着，她是抱着墨利菲斯之角入睡的。 虽然老爹让她把剑扔了，但她并不想这么做，这是老爹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她要是把这个也扔了，那不就是什么都不剩了吗？ 她决定去把老爹没做完的事做完，给这把剑找一个合适的主人，一个像老爹一样能带领人类走向安定的主人。 虽然老爹说这很困难，但她还年轻，她完全可以慢慢去找，等实在找不到再把剑扔了也不迟。 办法总比困难多，老爹总是这样说，她记得很清楚。 当桫椤彻底睡着后，童谣出现在简陋的小房子里，看着神经大条的桫椤，她一时间有些无语。 这孩子就不怕睡着时不小心被墨利菲斯之角扎了一下吗？ 她不确定墨利菲斯之角能不能一下子把桫椤这个长生种扎死，但这种事总归是危险的，没事谁愿意去尝试啊。 万一死了呢？ 童谣用神力在墨利菲斯之角上轻轻地包裹了一圈，如此一来，墨利菲斯之角就不会在桫椤滚来滚去时扎中桫椤了。 她还想看不完整的死亡之力和有缺陷的长生种在一起时能不能擦出火花，诞生完整的死亡权能呢。 如果这件事成了，幽能对文明的威胁性就会小不少，至少，它不会再让生命变成羽人死后那样既非生命也非亡灵的混沌状态了。 而且，在掌握死亡权能后，说不定她就能让现世中的自己也彻底摆脱死亡，成为永恒的生命了。 所以，不能让桫椤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 在神力出来的瞬间，有些带着些许凉意的简陋房子变得温暖起来。 睡梦中，桫椤感受到了这一切。 她朝着童谣所在的方向转了九十度，然后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正在思考问题的童谣的腿。 “妈妈。” 直到桫椤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童谣才摆脱思考状态，平静地看着将脸贴在她的腿上的桫椤。 桫椤的呼吸很平稳，嘴角也带着笑。 这是一天来她第一次笑，虽然是在梦里。 作为人世间唯一的长生种，往后她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机会去笑，不过只有这次笑来的最独特。 童谣原本不打算再做多余的事，但现在她伸出了右手。 倏忽间，她的掌心出现了一只鸟，这只鸟是她从其他地方抓过来的，这是一种很怕孤独，喜欢黏着其他生命飞来飞去的鸟。 有它陪在桫椤身边，这空旷的海滩也会多一点不同的声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