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商羊并未多加留意,也不曾有任何期待,依旧按照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前往时雨殿。 慢慢地,商羊在时雨殿中看到她的次数变多了。 并非她来时雨殿的次数变得频繁,而是……商羊在有意无意之间,更多地来到时雨殿。 每当商羊因为梦中所见所闻心烦困惑的时候,每当商羊因为他人满含着目的的刻意接近心生厌恶的时候,每当商羊因为伏羲的召见暗生不悦的时候…… 每当商羊的心情难以保持平静的时候,他就会来到时雨殿——来到这偏僻而安静的地方。 当他在水镜之间看到那位黑发白衣的女仙时,他就会下意识地感到轻松和安宁,及至后来,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便会舒展眉头,露出微笑。 因为他知道,她对他毫无所求,她来此,只是寻求一处安静,她甚至毫不在意旁边是否有其他人,只要他保持安静,她就不会加以关注。 她只是安静地存在于这里,和这里藏着什么秘密,和他是谁,都毫无关系。 正是这种单纯的存在,令商羊感觉到安宁。 每当接触到她那双眼睛,商羊都会觉得心里沉重的负累被洗去了一部分。 能看到未来,并非令人愉快的能力。 除了商羊,再没人能了解——迷失在万千的梦中找不到归途,是怎样的绝望。 所谓的未来,原本就有无数的模样,商羊能看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那也是他不愿告诉别人“未来”的原因——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梦才是未来,哪一个梦只是他的梦。 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商羊有时会产生这样的疑惑。 对于现实,对于自己的存在,产生困惑。 在水镜之间看到她的时候,商羊心中的困惑静静地消散。 看着那双眼睛,商羊便会感觉到自己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没有哪一个梦,能仿造出这样澄澈清透的双眸。 商羊想,她大约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存在于那里,就可以对他人造成影响——甚至可以救一个人。 无声无息之间,数百年匆匆而过。 时雨殿中沉默无声的相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或许有人注意过,却也只会付之一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商羊无情,天láng无心。 商羊依旧是雨师商羊,她依旧是女娲手中最锋利的剑。 忽然有一天,商羊听说,关于天柱崩塌的惩罚已经出来了。 祝融、共工罚往归墟,思过千年。太子长琴贬为凡人,永去仙籍。 天láng星君形神俱灭。 当日见到商羊失态的仙仆再也没能去向伏羲汇报他的消息——那是商羊归顺伏羲之后第一次展现出预知之梦之外的能力。 雨师商羊,最初并不是以预知之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以至于,许多人已经忘记了他本也上过战场。 商羊避开了所有人,沉默地前往时雨殿,在水镜之间站了许久,最终,捂住了双眼,指间冰凉。 天láng星君,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 不复存在。 她再也不会来到这里,再也不会出现在水镜之间。 三界之内,他再也寻不到……同样的眼睛了。 商羊忽然想起,数年之前,他曾问过她,是否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当时,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的未来,无需他人告知。 商羊笑了笑,不再说话,将前夜梦到的那个梦深藏在心底——而今,他终于知道,那个梦不是预知之梦,不过是商羊的梦而已。 他梦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天界依然是这样的冷寂,在这水镜之间里,他看到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星空,发现他来到之时,她回眸一笑。 那个笑容……清浅得如同一阵微风,柔柔地拂过。 天láng星君,无喜无悲、无笑无泪。 所以,那个笑容,只是商羊的幻象,只能在梦中看到。 时如逝水,永无归途。 商羊倚着石柱,低低地笑了起来。 天láng无心,无喜无悲、无笑无泪——因此,众人便以为,她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所求,和能活动的武器并无区别。 倘若真的是这样…… 如今,她大概依然能沉默地活在天界吧。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会听从命令,没有自己的思考。 无人料到,她一生只反抗了一次,而那一次……极尽了几千年的辉煌,让她的名字从此成为禁忌。 天界,再无天láng星君之名。 时至今日,还有几人,知晓天界曾有这么一位仙人? 水镜之间,自此只有他一人,再也不会有那般无声的陪伴。 再会……无期。 他本以为……那般的相伴,能永远持续下去,永无止境。 如今,永无止境的……却是分离。 他们,本就没有任何约定。 不曾相约。 无期之约。 可笑的是,从那之后,商羊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梦是预知之梦,哪些梦只是商羊的梦。 她形神俱灭,因此,再没有一个未来,会与她相关。 所以,他能清楚地知道,哪些梦只是商羊的梦——却连梦中,也无法再见到那双眼睛。 没有哪一个梦,能仿造出同样的眼睛。 商羊渐渐地感觉到疲惫,垂下双手,就这么沉入梦中。 嬉闹的集市,那是人间的景象。 少年身着杏huáng的深衣,手中提着一盏花灯,嘴角噙着笑意,看向身旁红衣的少女。 “墨姑娘可解出灯谜了?” 红衣少女右手拈着一张纸,口中念着几句诗词一般的词句,听到这句话,扭头瞪了少年一眼。 “我肯定会猜出来的,别打岔!” 少年低头闷笑,口中说道:“这般看来,墨姑娘果真适合红衣,甚是……明快大方。” 少女磨了磨牙,哼了一声,挑眉怒目,“谁害得我不得不撕了衣袖?衣服没做好只好随便拿了一件穿着,你还笑话——哪天你再生病了,你看谁来照顾你。” 少年笑意更深,抬头一脸真诚地说道:“少恭可是真心称赞。” “信你才有鬼!”少女扭头,继续跟手中的灯谜奋斗。突然之间,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仰头望了天空一眼,而后疑惑地收回视线。 “怎么了?”少年收起戏谑的神色,“墨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少女皱着眉摇头,过了一会儿,狐疑地自语:“刚刚觉得好像有人看着我……大概是错觉吧。” 商羊顿时惊醒。 刚刚那一瞬间,那名红衣少女的目光和他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的对视,超越了时间,跨越了梦幻和真实的界限,清晰地映在他心上。 刹那之间,无数昔日的残像闪过心头,他完全懵了。 纵然相貌全然不同,纵然有无数否定的理由,但是,那双眼睛……他绝不会错认。 那双澄澈明净的眼睛,绝非任何赝品所能企及。 那是……他的梦……无法仿造的双眸。 这是……预知之梦。 商羊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感觉到暌别许久的安宁。 “商羊大人,您果然在这里……大人,您好像……很高兴?”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 “并非预知之梦,不过是商羊的梦罢了。” 商羊站起来,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天láng无心,商羊无情。 天界只能容得下这样的仙人。 梦中的少女笑得那样开心,和他记忆中的漠然截然不同,只有那双眼睛,从未改变。 这样…… 就足够了。 不必再和天界扯上关联。 藏在谎言之下的,是商羊唯一能做到的保护。 无期之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