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明夏填完最后一道完形填空题,把笔放下。他看上去有点紧张,一直放松的姿态又绷了起来,笑容也渐渐地凝在嘴角。 他小声地问:“想知道什么……秘密?” “我给你的那张卡,”苏河说,看见乔明夏的背明显挺直了,伸手抚弄几下,声音柔和,“在哪刷了、刷了多少其实我都是能知道的。那张卡不在你手里,我却没停掉,就是想知道被你给谁了……” “我没有给……是丢了。”乔明夏低低地申辩。 苏河说了句我知道,沉默半晌,循循善诱地劝他:“乔乔,马上就新一年了,我们放不下的很多事都借这个机会学着jiāo给对方,好不好?” 乔明夏重新握住了笔,苏河的角度看不见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抓紧。 他在说什么? 放不下的,jiāo给对方。 意思是不用再自己扛着了吗? 乔明夏想着这几个字,眼眶发酸。 苏河继续说:“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姐姐的事,还有柳橙……这些你愿意告诉我,我也肯和你分担难过,但是心里还有更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说出来,是不是能减轻一点压抑,我们也可以更了解对方一些。” “……我知道。”乔明夏说,背对着苏河,脖子埋得很低。 “乔乔是个好孩子,更不应该受那么多委屈,对不对?”苏河抱着他的肩,把下巴枕在另一侧,呼吸的热气就喷在乔明夏侧脸。 乔明夏眼睫动了动:“你怎么就能肯定是我受了委屈?” “因为那张卡。”苏河朝他晃了晃手机,上面是个微信聊天的界面,“刚才发给我的消息,刷过卡的店作证,确实有人拿着一张立华银行的不记名卡买过东西,而那个人不是你,显然也并非你母亲。” 乔明夏的呼吸停顿片刻:“……你找到了啊。” “为什么欠了别人的钱?”苏河靠近他,语气温温柔柔的,但仍然有不容忽视的威压,“为什么,把我送你的东西给别人用?” 乔明夏撒开手,墨水笔沿着茶几滚了一圈,无声地掉进地毯里。 / “我妈欠了很多钱。”乔明夏突然说。 苏河:“嗯?” “我妈她……她……”乔明夏接连停顿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扭过头,看进了苏河的眼睛,“她吸毒。” “姐姐走失以后,我爸不要我们了。我妈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去jiāo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后来莫名其妙染了毒瘾……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包括我。” “本来我已经考上了另一所高中,她听讲西高有补助,qiáng行改了志愿送我到西高。我被学校里的人欺负,她先开始还劝我,‘忍忍吧,忍三年就毕业了’。到后来就成了,‘你姐姐走丢了,都是你的错’——她觉得我去西高是在赎罪,家里变成这样,是姐姐走丢;姐姐走丢,是因为我那天没和她一起回家。” 苏河听到这儿,皱起眉:“怎么能……” 乔明夏打断了他,摇头接着说:“她没说错,是我没有等姐姐……我,我也很愧疚。但她毒瘾发作的时候很难看,求我把针头和‘药’给她,恢复了神智又说我不该这样,她要戒毒……她戒不掉的。” “东西全部卖空,她就只能去借钱。高利贷,哥哥,你听过吧?利滚利,根本还不完。”乔明夏看向苏河,他说残忍的事,但一点眼泪都看不到。 苏河喉头发紧,不禁揽过乔明夏的肩。 “我打你电话的那天……就是,他们来讨债。”乔明夏闪躲了一瞬,放弃似的靠在苏河怀里玩自己的手指缓解痛苦,“家里彻底被搬光了,他们发现了我藏在chuáng底的盒子……里面有你送我的东西。” 手表,信用卡,几颗半融化的奶糖,可乐拉环,还有那套只穿了一次的衬衫。 批改英语作文时留在角落的笑脸,喷过香水的纸卡。 那张写了“能不能去你家”的作业纸。 乔明夏全都保存着,那个很大的纸盒里放的是他全部的美好的回忆,哪知道也没逃过去。有价值的就拿走,没价值的全部被扔掉。 他阻挡不得,挨了好几下拳打脚踢,索性那些人还有点最后的良知,晓得钱是方萍萍借的,乔明夏也没办法,没有对他太狠,只让他别管他们怎么弄。等人走了,乔明夏一边无声地哭,一边从满地废墟里翻出能带走的东西。 纸卡还有一点香味,被踩脏了,他拿着,泪水把它全部浸湿。 十八岁的第一天晚上,他没有打通苏河的电话,不想面对破败的家,在绝望里蹲了一晚上门dòng。 直到苏河把他接走。 / 他说完喜欢,带着自bào自弃的口吻,把最后的伤疤亮在苏河视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