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话虽如此。 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 挂在渡轮栏杆上的母女。 母亲紧抱着她年幼的孩子,而另一只手握紧栏杆。 栏杆外是深且神秘的海渊,这里很危险,但是对于已经坠入海洋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位置。 已为人母的女性显然明白这一点,她握着栏杆的手,像是紧握垂落的游丝那样绝望的虔诚祈愿。 她目光落在苍天上,在心心念念的祈祷里……一点一点,坠落如蔚蓝尘埃一样的海洋里。 她最终还是抓不住了。 在掉进海里的那一刻,她将双手高举过头顶,让孩子坐在了自己的肩上。 加拉哈德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以盾为船,划向落水的母女。 然后,用谦和温驯的神色面对她们,伸出手去。 看起来温柔又疲倦的女性,对眼前的白发少年扯出了一个艰难的微笑。 “谢谢。”她看上去难过得快要哭了,“……对不起。” 她在愧疚什么呢? 是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还是针对眼前的少年骑士的温柔? 加拉哈德意识到,她眼中波纹一样的难过与愧疚,有一分是留给他的。 对不起。 当你被所有人咒骂的时候没有挺身而出,哪怕只是为你说一句话。 对不起。 像众人一样的随波逐流,却在最后还要去依靠你的帮助。 海水沿着她的发不断滴落,漾在一望无垠的海洋里,漾在年幼的女孩眼中。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妈妈把她推向了英俊的少年。 紧接着,她的妈妈推开了那位少年骑士想要将其救起的手。 坚定而又疲累。 加拉哈德下意识的向前捞去,却只与那位女士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轻擦。 空气与流风,卷着海洋特有的气息,缱绻的缠绕过少年骑士的指尖。 ‘咚’的一声,海面掀起小小的làng花。 “……妈妈?”犹疑的,女孩轻轻的困惑,她左顾右盼,遥遥四望。 眼前有的,只是宽广寥阔却也枯寂的海洋。 于是,她只能向牵着她手的白发小哥哥问道:“妈妈要去哪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与自己寸步不离的,温柔的妈妈正在离她远去。 回应女孩的,是海洋深处涌出的一串泡沫。 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吗?小美人鱼最后啊,变成了一串泡沫。 “你的妈妈她……”加拉哈德注视着那串海沫,目光比沉静更悲伤。 “妈妈要去找自己的王子了吗?”女孩这么问道,用天真的神色打破了可怕的平静她故作天真的这么问道。 以童话梦幻注视世界的女孩,似乎并没有理解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下曾为挽救指引了一个时代的,聚集骑士与荣光的圆桌化作盾,化作船只承载着他们摇dàng。 波涛汹涌的làng花尽数变成了轻缓的摇晃,像梦中哼着摇篮曲的臂弯那样温柔。 昨日重现,旧日辉煌。 像典型的西方幻想中,才会发生的事情。 海面上粼粼的光,是太阳的网。 是美好,却又冷酷的仙境。 在温柔里绝望。 “……你和你的妈妈,隔了珠穆朗玛那么遥远的距离。”加拉哈德摇摇头,以模糊却也真实的言辞,告知了女孩真相。 珠穆朗玛峰,喜马拉雅山脉的最高峰,其最高点为地上8844米。 是全世界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也不会去攀登的高度。 人最开始对于地理方面的认知,基本都是从‘珠穆朗玛峰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开始的。 这一点,对于女孩来说也毫无例外。 她或许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大洋是哪一个,不知道世界上最深的海沟究竟有多么深,大地的下面又有什么东西。 但是,她很清楚,珠穆朗玛是世界上最高的山。 直通天际那般,遥远而又冰冷。 加拉哈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把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玛峰放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沟底,峰顶将不能露出海水的水面。 女孩子的妈妈坠入了身下的马里亚纳海沟,从此与她遥隔了珠穆朗玛那么遥远的距离。 一个从雪与天空里不断向上,一个深入海水不断向下。 加拉哈德原以为,这个年岁的小孩子,或许听不明白这样隐晦的言辞。 直至他看到小女孩用她软乎乎的小手,一下一下擦着眼睛。 其实很多时候。 小孩子什么都明白,但是他们不说。 她的妈妈啊,漂亮又温柔的人。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很久以后,久到这个特异节点已经归正,久到这个五六岁左右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虽然失去了此次灾劫的记忆,却始终记得那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