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吗,嗯?" "你可真绝情啊,老师,真会作践人。我那么求你,把眼睛剜出来,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高棣舔了舔嘴唇,"哈"地笑了一声,"没想过有今天吧?" 靴尖一勾,qiáng迫对方抬脸,"看我。看着我。后悔吗,老师?" 冯陵意仰起下颏。苍白的脸,冷漠神情,眼尾锐利如刀锋,没有情绪,也没有欲望。高棣打量着这张脸,感到尾椎骨激灵灵蹿起一串火花,让他心痒难耐,头皮发麻。他的燥,他的突突上涌的血液,他将勃起的ji巴狠狠捅入肉体的冲动,汹涌汇成bàonuè的欲望。高棣想抄起什么钝器把这张脸砸得稀烂,砸得血肉飞溅,像他的蛮族先祖砸毁异族神祇的法身,战栗地,狂喜地。 他屏息等着回应。 高棣等到一声叹息。极轻极促,针尖点瓷,清凌凌一声响。 "……不后悔。" 不后悔。 高棣似笑非笑咬着这三个字,字字要咬出血,眼神bào烈yin冷。 "好呀。"他点点头,一伸手:"拿马鞭来!" 侍从低头,小跑着递来马鞭。鞭子是牛皮鞣制,几斤重,让桐油浸得乌亮。高棣掂了掂,眼都不眨就甩出一鞭! 鞭梢带出尖啸风响,啪一声炸在冯陵意身上,几层冬衣瞬间被抽裂,扯出棉絮。人像迎面挨了一拳,全身颤抖,出不了声。 不等他缓过劲,当头又是一鞭,下手极狠,直接挂起一道血。冯陵意痛得弓起身子,高棣靴尖踢了踢他肩膀,欣赏着额角的冷汗:"老师,跪直了。" 冯陵意无力地喘气,慢慢挺直腰。高棣毫无怜悯地一扬手:"啪!" "啪!" 他一鞭接一鞭抽,咬牙发狠,抽到手酸、手抖、手麻。魂灵晃得像万花筒里的光点,万物都dàng都摇,眼前一黑一黑,头一箍一箍,轰鸣巨响锯进脑海,连鞭声都被压下去。高棣缺氧、反胃,嗓子眼发腥,他凭着感觉挥鞭,鞭梢蘸着热腾腾心头血,呼啸地抽向背叛者。他在惩罚冯陵意,也在惩罚父皇,他掘墓鞭尸,死人皮肤像灰白的软泥,一鞭下去撕起一条血肉。高棣更憎恶傩神,那个高踞于火和血祭之后面目模糊的影子,他把神像割喉放血,猩红漫过子民的黑袍。贞人戴着恶鬼面具吟唱巫咒,声làng翻覆叠涌,歌颂新神的诞生,他的光降下来,一粒光子就是一声鞭梢的炸响。 最后一鞭甩在冯陵意脸上。这道红痕从眼角劈下左颊,高棣眼前晕着黑雾,全靠直觉完成了最后的点彩。 指节痉挛着跳动,鞭子脱手而落。高棣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扶冯先生上马。" 听见人上来的声音,他摸索着揽住身前人的腰。高棣觉得触感很凉,他全身滚烫,烧得昏昏沉沉。 "冯先生,你猜皇弟舍得杀你么?"高棣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忖大概是纯然的冷酷,"劳驾给学生当一面挡箭牌吧?" 他紧紧箍住冯陵意,侧首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倘若一箭穿心,恰好做对苦命鸳鸯。" 话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无边黑暗袭来,高棣保持着那个暧昧姿势,头一垂,陷入了半昏迷中。 冷热jiāo滚,上下颠簸,高棣鱼一样在白水里遭汆。忽而身上一轻,眼前有光,睁眼竟是东殿,陈设皆如往常。吴玉莲还是老样子,只是面泛红光,喜得不住在围裙上擦手,嘴里光叫"阿囝"。高棣低头看见自己一身富丽龙袍,想起来了:今天是登基的日子。 小老太太拽着他胳膊絮叨:"阿囝你听姆妈的,今时不同往昔,千万不能走着去。咱要坐大车,走去多跌份儿。"高棣抽出手笑道:"什么大车。"他把乱发拢到耳后,理了理衣裳,自言自语道:"是玉辂。" 吴玉莲一愣,探头出去看了看:"玉辂?哪有玉辂?" 高棣恍若未闻,自顾起身,大步往外走。吴玉莲当然看不见,驾青虬骖白螭,本就不是凡间帝王规制。赫赫仪仗候着他,玉辂华盖,执扇大纛,五色销金龙旗,持钺星节戟前呼后拥的扈从。没错,就是这样,神xue壁画上傩神出行的盛景,分毫不差,重现眼前。 高棣登上玉辂,起驾了。扈从胸膛随呼吸起伏,眉睫胡须根根分明;四柱垂下的金青带绣着云龙瑞草,柱上雕绘犀、象、锦雉、孔雀,一麟一羽都是工笔细描。卤簿乘风而起,车轮碾过处碎金屑落,富贵不似人间。他看着觉得极好,得意欢喜,心却止不住下沉,仿佛另有一半魂灵,苦楚得几欲落泪。 风里有人喊他,声音破碎难辨。高棣吩咐道:"赶快些!" 车轮辘辘。高处不胜寒,旌旄彩绦已渐生白霜。那人还在喊,嗓子劈了,丝丝缕缕扯着血,但高棣不能回头。只消瞧上一眼,车就停了,马就住了,升仙的銮驾立时会化为飞灰。高棣全身骨头疼得发木,他心里知道那人是谁,舌根底下弹出两丸红热字眼儿,一骨碌滚到了牙关,他紧紧闭住嘴,它们就在口腔里活蹦乱跳,嗡嗡作响,震得人腮帮子酸麻。高棣跟那两个字挣命纠缠,妄念纷纷,打了又起,玉辂车板哗哗震颤,彩绘褪色,金青带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dong。他知道了,那人存心害他,叫他心软旁顾。玉辂一毁,他就会从百丈高空跌堕,跌回他的臭泥坑里。 高棣恨毒了那人。他要飞,要腾上去,学一个摘花高处赌身轻,谁也别想缚住。前头万物海海,云气淹淹,高棣目不转睛地瞧着,觉得极眼熟。他想起十四岁纵身一跃,天地倒转,身轻如燕,浩茫天域直直顶进瞳孔,高棣背生双翼,一头撞向大雪坪,却误以为自己是升天。 他心底清明,却不觉得怕。归根到底,什么是天,什么又是地?高棣就想骑一回天脊,一刻钟也成,别的都弃绝不顾。他梗着脖子咽那两丸字,要叫车马再赶快点,张嘴却破了戒,两字一气飞出,像呵出滚烫的一口魂魄。玉辂猛地下坠,高棣惊骇欲绝,再想收声却晚了,连珠似的字眼儿滴溜溜往外滚,两片唇着了魔一样开开合合,如咒诅如哀祈。他不能闭口不言,连说别的想别的都做不到,语言飞速消亡,名词和动词统统陷落,高棣叫不出任何东西的名字,连"我"字都随诸天名物一并沉进不可知的深海。神识被钉死在那个字眼上,高棣磕磕绊绊地重复着念叨着,他说胡语,汉话,梦呓,穷尽所有表达,而所有表达都殊途同归。 玉辂金屑沉沉化为冷灰,高棣在无可挽回的跌堕中最后投一回望,那人长跪于辙印间,拢起一抔土。huáng土从指缝间漏下,风一送就消失了。 魂灵急坠入窍,前心后背涔涔都是虚汗,像小死了一回。高棣濒死般大口喘息,觉出自己仰面躺在地上,手脚都被死死按住,身上挣得又热又痛。周遭七嘴八舌地喊:"殿下魔怔了!快醒醒!" 他听得烦躁,qiáng提起气喝道:"行了!"声音不大,那些人却触电般缩回手,吵嚷声也瞬间收住。高棣闭目缓一会,喘匀了气,哑声道:"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