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声和人吼混杂成耳鸣,顾文章眼前模糊一片,人和物都成了移动的噪点。他还在喊,但自己都听不见,只能根据声带的震动确定他在出声。 他必须得出声,不然他姐好像就白死了。 这股劲撑着顾文章,让他不知疲倦地哭喊,像台上好了发条的小机器。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还在挣扎,但细胳膊腿毫无力气,一捺就捺下了。抱他那人说话,胸腔嗡嗡地震。 ----我们不告了。 嘈杂,骂骂咧咧,他俩被搡到人群外,"单独唠唠"。 ----知道啥叫不知好歹吗?我们冒着多大风险,你说撤就撤,考虑没考虑过我们? ----你收钱了?被打点好了? ----海叔你甭跟他废话!告诉你,怕了趁早自己滚!一天不废世子,老子就他妈跟这耗! 那人说:"我们不告了。" 顾文章缓过来点劲,伸手抠那人的肉,拼命摇头:"我姐……" 他哭不出来,也说不明白话,只能劈着嗓子喊:"不行!我姐,我姐!" 那人还想把他往怀里按,顾文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开,重重摔在地上。他终于能哭出声,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长痕:"哥,咱得给她报仇……!"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发抖,哭得喘不过气,脸通红,"我姐不能、不能白死----哥!哥!" 那人背对太阳站着,脸藏在yin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摇摇晃晃。 树在晃,天在晃,风也在晃。日光明晃晃。 影子短下去,仿佛从身上生生撕掉了某些东西。 他哥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砸出血。 "我们错了,服软了。神仙打架,饶了我们吧。" 他哥爬到人家脚下,一下接一下地磕头,前额血肉模糊:"您大恩大德,给她个安生,让我们接回去葬了……"那些人把他踹翻,他再爬起来跪好,"求您了……饶了我们,饶了我们……" 头发上也沾了血,几天未见,差不多全白了。 他哥才二十几。 事情闹得太大,端王不得不亲自收拾残局。 察汗被废,改封荣郡王,立其长子和玉为世子。其余诸子以不悌为由治罪,严加训斥,其中次子被罚终身禁足。 端王府被毁的名声得有个jiāo代,剧情反转,主犯吴钩自首,承认自己是争风吃醋,愤而杀人。察汗的小舅子被放出来了,领着他妹妹灰溜溜回了老家。王府差人送了点东西,通知顾文章过几日去上班,职位是家丁。他姐下葬,小小一方坟,没有墓碑。 他哥告诉他,没事,端王那边打过招呼了,就是在里头待一辈子。 他哥还说,你好好的,王府是棵大树,我不担心你。 顾文章很害怕,他抱着他哥,不敢撒手。他说:"哥,你别死。"带着哭腔。 "咒我啊。"吴钩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脸上泛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死不了。我是恶人,知道吗。"吴钩垂下眼睛,看着他,轻声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恶人活得长。" 第二十七章 。 吴钩在擦刀。 一把短刀,刀身极薄,罕见的制式。用这把刀的人,手要稳,刀刃经不住任何磕碰,一折就断。 但游走在经络间时,没有比它更锐的杀器。 这把刀就是用来杀人的。不考虑格挡,不考虑缠斗,只追求最纯粹最bào力的击杀。 一击必中,不中则死。 严隼叼着烟,走过来端详那把刀:"可惜了。" 吴钩笑笑,看他一眼:"怎么?" 严隼没回话,递给他一根烟,吴钩一凑叼住,在严隼的烟头上蹭着了。屋里忽明忽灭的两个小红点。 "说实话,没意思。" 吴钩道:"车都雇好了。" "退了呗。" 严隼靠在他身边抽烟,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你跑到哪儿都那样。跑不出去。" 吴钩没说话。 "gān什么也都那样。你读不读书,上不上进,杀不杀人,没区别,该你倒霉,你就得倒霉。"严隼吸一口烟,深深呼出去,"咱俩的事,我那哥们的事,你都清楚。谁也没十恶不赦。" "那你说,怎么就bi到这份儿上了呢?" 烟头闪着红光。 吴钩说:"命吧。" 严隼笑了一声。他说:"我不信。" "其实你也不信。"他看着吴钩,低声道,"你要是信命,咱俩应该死在山上。" "我想了条活路。" 吴钩道:"什么?" "胡人不是砸铺子么?那咱们就拉点人守铺子。雇胡人也要钱,雇咱们也要钱,不如给本族人,对么?" "咱们成匪了。" 严隼道:"本来也是。"他敲敲吴钩的刀,关节和铁撞击,发出轻响,"杀过人的刀,在鞘里藏一辈子,不委屈?" 吴钩就笑。他抽完最后几口烟,把烟头捻灭了,"严哥,你能成大事。" "记不记得胡老九那个孬种?你打劫他,搞回来匹高头大马,真漂亮啊,没见过那么俊的。然后老瘸说喜欢,要我顶多让他遛几圈,你呢?你直接给他了,当天就骑走。后来你看老瘸,死心塌地,跟谁都说你仗义。打那我就知道,严哥,你准能成事,你能聚来人,我不行。" 严隼要说什么,被吴钩打断了:"咱不说真心不真心,不真心也没几个人舍得。我不舍得,我这辈子最多是把刀,给人使唤的,你是人上人。你就是生晚了,成不了枭雄,只能当个贼头子。" 严隼笑道:"贼头子不好么?" 吴钩没接他话茬。他站起来,说:"没读过书的人里,我最服气你。" 严隼刚要说话,突然感到小腹一凉。 刀拔出来,因为太薄,挂不住血。严隼踉跄一下,吴钩追上去,又是一刀。这刀扎在侧腰上,又深又狠。 严隼站不住了,吴钩捂住他的嘴,一刀接一刀,全是要害。血涌出来,浸透两个人的衣裳。 捅了十几刀。吴钩松手,严隼还没死,倒在地上。那双眼睛睁着,血沫子从嘴里涌出来,他出不了声,在倒气。 "严哥,我让你做个明白鬼。"吴钩慢条斯理地擦刀,擦手,拭去沾上的血。他看着严隼,声音冷静:"国师是端王让我杀的,假货早就备好了,养了好几年。" "一模一样的人,哪那么好找呢。"他蹲下,合上严隼的眼睛,"咱俩都是卒子,别总想跟老将gān。" 把刀插回腰间,吴钩扯了条棉被,把死人卷了卷,踢到chuáng底下。 他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出门叫了辆车。 "去丽chun院。" 顾文章在那等他。吴钩看着车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也是卒子。 身不由己,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