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不得武, 走不得路, 腰上缠着金贵的短剑, 玉石雕花光彩夺目,却愈发衬得他脸色惨白,犹如一张飘然易碎的薄纸。 骑舟见了, 不由惊叹道:“公子病得不轻,还敢这般饮酒……倒也不怕折了命么?” 玉宿按稳段青泥的肩, 回头瞥了他一眼。骑舟立马掩嘴,陪着笑道:“楼上便是客房了, 先扶他休息去罢?” 玉宿也不多话,反手将段青泥拎起来, 扛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 留骑舟在原地, 望着他二人背影,许久方唏嘘道:“我当是什么人间富贵花……弄了半天, 还真是一条脱水濒死的鱼啊。” * 这一路上楼十分艰难,段青泥从头到脚都极其不安分。 喝高了占一部分原因,但大多还是趁醉装疯, 借着酒劲肆意发散情绪。真像他自己说的,就是一条下了锅的鱼……如今要死要活的,在玉宿身上蹭来蹭去,也不知是挣扎着要往哪里去。 最后好不容易,终于磨进了客房。玉宿忍无可忍,将人直接扔chuáng榻上,鞋也不脱,就近拿凉席一卷,棉被往上面一搭,嫌麻烦似的多罩了几层。 段青泥裹在里面,便不怎么动了,却仍压低嗓子,一阵一阵闷着咳嗽——玉宿适才想起,他那是野外抛尸的手法,不该用于活人身上。 遂又走过去,撩开了被角,把段青泥刨出来一点,露半颗圆圆的脑袋。 兴许是因着角度刚好的缘故。此时玉宿低下头,便见段青泥一张红扑扑的俊脸,好像染过胭脂一样,眼睛深处也漾着一层水光,倒比平时温润软和了不少。 ……只要不开口说话,姑且也算半个美人吧。 玉宿一言不发,木然看了半晌。段青泥却忽然睁眼,问:“看……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又想拿刀捅我?” 玉宿:“……” 本来没在想,经他一提起,倒是突然想了。 不久前颠簸着上楼,再让外头冷风一刮,如今周围安静下来,段青泥的酒便醒了一半,昏沉的意识也在渐渐回笼。 “有没有……水?”他揉了揉额头,难受地说,“酒灌多了,头有点痛。” 玉宿闻言,端个大脸盆回来,满满当当盛着冰凉的清水。 “兄弟……你家喝水,是用盆的啊?” 段青泥用尽全身力气,朝天翻了个白眼,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裹一身凉席,整个人压在棉被下,见玉宿又转过身,满房间寻茶壶水杯,风卷残云般的胡乱翻找……忽只觉得好笑又很神奇。 ——看玉宿这副样子,是当真只会料理死人,全无照顾活人的经验,多半也从来不曾收拾自己,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天大的奇迹。 他这老大不小的岁数,究竟是倚仗什么熬过来的?二十多年全凭刀口舔血……就这样无所顾忌地过活? 直到玉宿忙一大圈,终于找到水杯过来,递至段青泥的嘴边,说:“……喝。” 语气显有几分不耐,更多还是难形容的局促。 说起来也是很巧,段青泥歪着脑袋,一边小口喝杯里的水,一边就在纳闷地想:这没有心的木头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玉宿递水的时候,其实也在想:这爱蹦跶的病秧子,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两个人压低视线,同时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片晌过后,段青泥喝完了水,朝后仰倒在chuáng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玉宿伸出手,本想上去探他的脉搏,冷不防被一把抓住了。 “玉宿。”段青泥突然喊一声。 但隔很久之后,他才不经意地说道:“你不是想听故事么?说吧,要我讲哪一段。” 玉宿摇了摇头,他对所谓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执念。 可乍听这么一说,便随口问道:“……这个还用分段?” “那是自然了。”段青泥虽清醒了不少,但方才那股酒劲还在,整个人的状态便有一些飘飘然。他索性壮着胆子,往前握住玉宿的大手,然后沿五指关节的位置,一寸一寸往上比划起来。 “人这一辈子,又不是白纸,不可能重复做同一件事情。”他眯着眼睛,一字字道,“每活到一个阶段,想要的、渴望的东西,都不一样。就因为有这些念想,才不会感觉没有期盼,日子也不至于望不到头。” 玉宿目光不动,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转过身,似乎要说些什么,又被段青泥轻声打断了:“玉宿,你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玉宿想了想,说:“没有。” “那我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 段青泥仰起脸,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很平静地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想有一块自己的地,一个美满的家,一段平静安逸的生活。但……这都是我之前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