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大妖。 “别动。” 清言的嗓音又沉又冷。 漆黑的眸底犹如冷锋割过, 激起一片杀意,少年默念法咒,迅速隐匿身形,一点点靠近那屋子。 背脊贴着门板。 师昭双腿悬空。 腋窝很痛。 她后腿往前一蹬, 勾住少年胸前的衣襟, 一点点蹭上少年的肩头, 借力趴下。 挨得这么近。 少年上一刻或许会尴尬, 但大妖在前, 他心底便只有斩妖除魔。 师昭看到他紧绷的下颌,泛着寒气的剑锋, 整个人犹如一块捂不化的冰,却如此清正凛然。 隔着一扇门。 熄了灯的闺阁里妖气翻腾,连穿透窗子的月光都被吞噬,里面黑得异常。 “嘶嘶——” 极轻的声音。 像蛇妖。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嘶嘶——” 黑暗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绕过屏风,缠绕着床柱, 越来越靠近上面沉睡的少女。 红信子在少女脸颊边扫过, 留下黏腻的唾液。 仿佛垂涎欲滴。 “看起来不错呢……” 那是个沙哑粗砺的声音, 犹如破败的风箱, “嗬嗬”的笑声听着无比渗人。 “等过几天……” “不过这元气, 我先取走一半——” 话音未落, 一侧窗子陡然开阖, 风卷着落叶直吹进来。 那大妖一滞。 它没有并没有躲,因为第一反应只是天然风吹所致。 但屋檐下的灯笼并没有摇晃,床帐也未被拂动一丝。 少年会隐匿气息。 大妖很快感觉到不对, 但它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一道清光便劈面而来。 唰! 剑光隔得极远。 但却很快。 犹如飞火流星, 飒沓而至,比风的速度还快,灵力绞杀着一切妖气,让它无路可退。 “刺啦”一声,是金丹期剑气割破坚硬蛇皮的声音,那蛇妖被一击即中,惨叫着从床上砸落下去。 少年雪白的衣袂这才从黑暗中显现,掌心萦绕着淡淡白光,将这四面窗户和门板封住,冷笑道:“好个蛇妖,你今日只能受死。” 蛇妖惊恐地看着他,“又是你——” 又? 他们之前还见过? 师昭紧紧趴在清言肩头,被他用左手按住后背,防止她掉下去,她根本还没看清那蛇妖的样子,清言的身形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灵墟宗最基础的移形之术。 这少年却练至炉火纯青、返璞归真的境界。 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却被剑光一一震开,那蛇妖似乎也意识到清言很难对付,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尖利的啸声响彻四周。 他们打得激烈。 姜青妩却还没有醒来,像是完全听不到这声响。 师昭发现这妖有意避开了姜青妩,像是怕她受伤了一般,但它绝不是为了对姜青妩好,估计是有一些别的意图。 等等。 这也是蛇妖…… 难道…… 师昭有了一个揣测。 她在少年一个移行之时佯装不稳,从他肩头掉下来,清言剑势一滞,“师妹!”他想要冲过 去追她,体内气息却是一乱。 黑眸之中翻腾出猩红之气。 犹如血丝隐藏在眸子深处,却宛若墨汁溅落湖面,将无暇化为污浊。 清言猛地闭目。 连那蛇妖都看愣了。 趁着他现在不对劲,它立刻注意到了那只不堪一击的猫儿,猛地朝师昭冲去。 师昭是只灵活的猫。 她弹跳力惊人,沿着桌腿攀上桌面,又在蛇妖即将咬到她的刹那,一个跳高直跃房梁,猫爪挠出三道深深的抓痕,尾巴在空中一荡,又往下蹦去。 空中身子一扭调整方向,柔软的爪子轻盈落地,她看准了床榻上的少女,猛地朝她跃去。 “喵——” 她就不信,姜青妩还不醒! 清言:“师昭!” 蛇妖:“嘶嘶!” 两边都不愿意她吵醒姜青妩。 毕竟事后怎么解释,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但蛇妖必须逮住这猫,否则它今日性命堪忧,而清言更要保护师昭,于是这一人一妖仍然义无反顾地往床榻的方向冲去。 “砰。” “哐。” 连床板都被撞得发出巨响,整张六柱架子床连着承尘都在摇晃,师昭尖利地叫了一声,飞快地往少女胸口蹦去,这么大一只猫,直蹦得漫天飞毛、对方快要灵魂出窍。 它又急切地往被子里钻。 “唔……”床榻上的少女发出一声嘤咛,已经开始醒来。 不好。 那蛇妖扭头朝着窗子外冲。 清言的术法还封着窗子,本来是拦住了它,但眼看着姜青妩要醒过来,真让她看见这可怕的一幕,事后可就麻烦了。 清言这一瞬间简直是焦头烂额。 少年想直接敲晕姜青妩,奈何下不了手,又挥手放走蛇妖,单手一撑窗子,也要跟着往外跳,那少女惊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是谁?!谁在那!” 清言:“……” 晚了一步。 “你是……白日里的清言?”姜青妩已经认出他了。 这少年沉默地站在一片月光里,背影又太过出类拔萃。 “……” 清言不动声色地将剑藏于袖中。 他右手无声攥了攥,镇定下来,回身看向姜青妩,凌厉的眸光却是盯着她怀里的罪魁祸首——师昭。 她可真会跳。 慌不择路也好,故意为之也罢。 清言真是被这丫头给狠狠阴了一记。 白猫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脑袋扎在少女的胸口。 “喵呜……”它呜咽着,寻求着安慰。 “别怕小白。”姜青妩深夜在闺房里被外男闯入,自己也怕极了,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安慰猫儿的嗓音都在抖,又对清言结巴道:“你、你大胆!大半夜为何闯入我的闺房?你不说清楚我就叫人了!” 少年面色冷冽。 他再次闭了闭眸,眼底血色渐褪。 “抱歉,在下无意叨扰。”清言上前一步,引得少女越发紧张,看着他在三丈之距停下,对她伸出手,“窗户未曾关紧,在下无意间看见一条蛇闯入姑娘闺房,唯恐姑娘受伤,才不得不擅闯。” 掌心摊开。 赫然是几片细小的蛇鳞。 姜青妩就着他的掌心看了看,一口气紧张地提着,又小心摸索着去点烛火,借着暖光,看到少年剔透的眸子。 如此坦荡。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抓蛇。 被这样刚直俊秀的少年注视着,任何带有不好念头的揣测,仿佛都是一种冒犯。 姜青妩想努力镇定,嗓音仍然紧绷,“既如此……那多谢公子……” 嗓音软得不像白天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姜青妩一开口,自己也觉得不妥,耳根微红,拿猫儿遮掩着自己,清言收回手,淡淡一笑道:“是在下唐突,做出这等冲动之事,姑娘既往不咎,还是姑娘大度。” 姜青妩小声道:“公子夜半为何会发现那条蛇……” 她记得,他们的住处离她这里并不近啊。 清言泰然自若,轻笑道:“实不相瞒,白天在下的朋友对姑娘多有冲撞,在下记得姑娘被他推倒,不知是否受伤,于心不安,所以才过来看看。” 其实这话仔细咂摸,会有些不对。 清言不过信口胡诌,奈何他气度高华、凛凛若竹,姜青妩不过十七岁,怔然看着他说笑的样子,脑海中只有:他居然是因为担心她才过来的。 这姑娘久居深闺,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人。 师昭趴在少女心口,听到她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大抵猜到了什么,心底不住腹诽,清言这副外表,是真的有够好骗人的。 其实他们一行人中,三个少年都各有千秋。 顾让是玩世不恭贵公子,不过这人太欠,只会惹人讨厌;清言在宗门之时,便是最负盛名、引人追求的少年仙君,奈何冷心冷情,道心坚固;而蔺扬,标准的直男剑修一根筋,他很强,但注定孤寡。 在外人看来,随便一个都是修仙界最佳未来道侣人选。 前世师昭也这么认为的。 他们虽对她不好,但都是不折不扣的天之骄子,高不可攀,仿佛那么弱小的她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多看一眼,便会无地自容。 直到今生。 深入接触之后,才感觉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她前世被骗了。 也或许是师昭见识过魔神大人了,对这些尚在历练的少年修士毫无感觉,她若喜欢,便只会喜欢最强最稳重的那个。 他们都太嫩了。 师昭扭头看了清言一眼,被他清清冷冷的目光吓得又埋头装死。 “原来如此。”姜青妩回过神来,咬唇道:“白日之事也有我的不对之处,我无碍,公子不必担心。只是公子的朋友瞧着似乎很生气……明日的诊脉,公子与神医一道来如何?” 她期待地看着他。 清言垂目道:“既然是姑娘亲自邀请,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 - 第二日李志看诊,便拿出了一只香来。 其实姜青妩并未染上魔气,想必清言也看出了这一点,但谁都没有戳破,那一只香被呈入屏风之后,被侍女点了起来。 师昭趴在一边。 今日,她穿了件淡粉色的小衣裳,脖子上还戴了串漂亮的玉石,上面雕刻着“妩”字。 姜青妩自己打扮漂亮不说,还连带着也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 ……有点像狗。 她郁闷地趴着,看着李志装模作样地诊脉,有些昏昏欲睡,趁着没人注意她,便笨拙得跳到角落里,一爪子扑灭那香,叼着它跑的没影。 “哎……小白!回来!”阿桃看着她的淘气行径,想要追回来,姜青妩却暗暗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大惊小怪。 反正也是装的。 不过是一只 香,小白喜欢,便给它玩。 阿桃无奈地叹口气,悄悄拿出别的香点上,姑且顶替一下。 而另一边,师昭叼着香蹿入草丛,先拿爪子刨了刨土坑埋上,又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然后她趁着人不注意,翻墙跑去了城外。 黑蛟还盘在城外晒太阳。 这蛟龙被打得暂时也变不回人形,原身太庞大,他那也去不了,索性在城外刨了个巨洞,躲在里面打盹。 远远闻到白猫的气息,他连忙出来,绕着师昭飞了几圈。 “吼——” 他诧异地打量着师昭。 穿的漂亮的粉色小衣裳,戴着翡翠项圈,这一看……就是认了个主啊。 师昭这是皮痒了吗? 三天不抽,又要作死。 黑蛟心道,还好万妖山的封印解开在即,神尊大人最近也无暇关注师昭,否则他又要被师昭连累。 再挨一次打,真活不下去了。 师昭:“喵喵喵!” 她拿爪子在泥土上刨出歪歪扭扭的字,示意黑蛟去抓只蛇妖过来。 黑蛟却没心思去看地上的字。 他想了想,抬起一只庞大的爪子,轻轻一扒拉,将这只猫掀倒。 师昭:? 师昭被他一爪子拍懵了,还没来得及站稳,这只蛟龙又按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去勾她身上的衣裳。 把她扒得干干净净。 然后黑蛟叼起她腾空而起,飞向幽月山。 他不管。 有什么要求,她自己去跟神尊说。